诗伯当上板车老板
第三天清早吃了早饭,我同诗伯、宁君、亚彬一起到魏家沟二姨妈家。二姨爹卖了几十石谷子,让诗伯在成都为女儿制些必要的嫁妆,婚礼一切交由诗伯包办,他们就不去成都了。在魏家沟住了一个星期,我们就起程去绵阳,诗伯、亚彬和嗣钊三人坐车,经罗渡溪、广安、岳池、南充、遂宁、射洪、三台……整整四天才到达绵阳。我同宁君骑自行车,初先让她坐在后轮架子上,她不习惯,又不安全,随后我干脆就让她坐在前车杠子上,这样又亲热又便于摆龙门阵。热恋中的宁君很兴奋,一路尽听她在说话,讲她在孩子剧团里的活动,讲他们一起去川北合川、武胜、顺庆、阆中等地的演出故事……没完没了。初秋,天气不再灼热,已经发黄的稻谷随风涌起波浪,在空气中散发出甜甜的香气,苞谷叶子耷拉下来,满眼都是挂着红缨的长穗。宁君说累了,歇一会又唱起歌来,她的嗓子本来就好,现在又经过上海流亡到重庆的艺术家郑沙梅等名家的训练,听起来简直就令人陶醉。我们说笑也不耽误赶路,意气风发地追着诗伯他们的汽车,骑得风快。前几天都是同诗伯他们同吃同住,最后一天下大雨,自行车坏了,没有办法,只好和宁君在射洪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才赶到绵阳。诗伯他们急得整晚未睡觉,生怕我们在路上发生意外。
离别两年之后,我们两家人终于又见面了。大家互相说了些自己的遭遇,都很感慨。父亲提起办农场的事情,对诗伯有些埋怨:“分手后你又不来信,我写信给你又不回,找不到你的踪影,误了我们的大事。”诗伯虽有些委屈,可是想到这件事情确实是父亲为她好,这个好强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了。父亲见诗伯情绪不好,再说这件事情落空跟他自己也有关系,更主要的是森林事务所的党组织遭破坏,主要领导人被怀疑,他们在北川新成立的这个农场自然被撤销。父亲换了口气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就是你去了,一个外来的女人要在那样闭塞的地方去打开局面,也不那么容易。”
这话诗伯她不爱听:“要是我真的去了,就不信稳不下来。”
父亲看着诗伯,笑了,他就喜欢听诗伯这样说话。
父亲说:“现在我们再来谈正事,川北工委书记王叙五同志前天来过了,他留下话,一定要设法把运军粮的事抓到手,指明要你来负责这项工作。现在民食供应处负责这事情的人你也熟,就是邓伯诚。”
诗伯一听是邓伯诚,眼睛一亮:“邓伯诚当然熟悉啦,过去同我们也有交情。1932年,我们的游击队集中在余家场整军,杨森派了一个旅的队伍来‘围剿’,邓伯诚当时就在杨森部队里当参谋,他把这个情报派人送到余家场玉璧手中,玉璧立即把部队扯上山去,让杨森派来的军队扑了空,他这是为革命立了一大功啊。可是他邓伯诚对我们的情况完全清楚,要是由我出面来承揽军运,他……会帮忙吗?”
父亲说:“诗姐你这又过虑了,邓伯诚跟我情同手足,我听他经常谈到你,而且很敬佩你,他说你是威震川北华蓥山的双枪女英雄,很想见识见识。再说了,邓伯诚对当前形势看得很清楚,他与共产党有过关系,思想一直倾向进步,总想为共产党做些事情,他要我来供应处任职,也是知道我是个‘红人’,希望我为他牵线搭桥。他知道你今天到绵阳,本想同我一道来见你,因要接待省里粮食局来的一个副局长抽不开身,请你明天中午在他家吃便饭。”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父亲买来两条纸烟,几盒杂糖,和我们一齐到了邓伯诚家。邓伯母正在为准备一桌像样的酒席忙上忙下,见我们去了很亲热地迎接到客厅就座。邓伯诚在房间里过足了鸦片烟早瘾,才来到客房,见到诗伯,有些克制,很客气地说:“陈大姐,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诗伯爽朗地笑着,说:“什么见谅,说起来你还是我们的大恩人哩,十年过去了,今天有机会当面致谢,算是我的荣幸。”
邓伯诚一愣,随即兴奋起来,很高兴地说:“哪里,哪里,我只是本着良心,做了一点该做的事,不足挂齿。后来听说廖大哥带着队伍转移了,只是你被关进了监狱,我当时也是自身难保,爱莫能助啊,不然不会让你去受那份苦的。”这时他才突然想起诗伯吸烟,连忙给诗伯送上一支纸烟,还亲自用火柴点上,他自己也吸了一支,然后说:“陈大姐,你还不知道,为这事,有人秘密告我通风报信,杨森准备枪毙我,我是在一个深夜翻墙偷跑出来的,从此,我与杨森二十军的交情绝了缘。”
诗伯哈哈一笑:“幸好你走脱了,不然,杨森又多一笔血债,我们又多一笔人情债。”
两人过去只是相知不相识,这次是一见如故,几句话下来,彼此谈话也就随便了,诗伯接着说:“过去的事也不再去想它了,自从玉璧去世后,我带着一儿一女,东奔西走,一事无成,日子也过得艰难啊。”
邓伯诚问:“大姐,你今后有何打算?”
诗伯说:“想找你讨碗饭吃。”(https://www.daowen.com)
“好说,好说,大姐要是真有困难,我当鼎力相助,不知大姐意欲如何?”
见邓伯诚的态度很诚恳,诗伯忙说:“听佩尧兄说你们民食供应处有一批军粮待运,若邓大哥信得过的话,由我来承包运输军粮,保证如期完成,决不使你为难。”
邓伯诚立即站起来,拍着胸膛:“没有问题,没有问题,你要运多少,我给你多少,只是你要有运力啊,目前主要是板车运输,你只要找到一家运输行,有几十辆板车就成。”
诗伯见他答应得如此慷慨,态度也很干脆:“这个请你放心,运输工具不成问题,我可以把板车摆到你门口才签约。”
邓伯诚见诗伯如此豪爽,翘起大指说:“陈大姐,早年只知其名,不知其人,今日相见,真是名不虚传,虽然佩尧经常谈到你的才学为人,我早年在广安岳池一带,从二十军的那些师旅长的口里,也曾听到你的很多故事,毕竟是百闻不如一见,今日短短叙谈,真令我心服口服了。”
谈兴正浓时,宁君他们回来了,邓伯诚两夫妇和我们去的六人,刚刚一桌。山珍海味办齐了,邓伯诚连连向诗伯敬酒,诗伯倒是来者不拒,可是她一还敬,就连敬三盅,邓伯诚硬着头皮喝下去,很快就有了醉意,赶快去吃几口大烟,糊里糊涂睡着了。
回到了旅馆,父亲问诗伯:“你刚才那样信誓旦旦的,可你的运输行在哪儿啊?板车呢?”
诗伯笑着说:“空城计,一样都没有。”
“你怎么在邓伯诚面前夸海口,那样干脆?”
“不干脆,他肯相信?”
“可是……这可不能开玩笑啊。”
“谁跟你开玩笑了?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还记得我在重庆开服装店的情况吗?一部缝纫机没有,我敢与重庆行辕签订十万套军装的合同,结果怎么样?提前完成任务,赚了万多块银圆,还给山上游击队送去了数百套棉衣,数十支手枪,上万发子弹!这些都是你亲眼看到的,不是我瞎吹的吧?”
父亲笑着,只是连连点头:“那些我都信服你,可是眼前这事……”
大家接下来一起商量,决定把亚彬留在绵阳国立六中读书,我同诗伯一道去成都,给宁君找个艺术学校,同时诗伯先去与曾三姐商量繁彬与嗣钊的婚礼。接下来的日子里,诗伯到成都文殊院的茶馆里去招了一批自带板车的工人,自己成立了一个运输公司,很顺利就把运送军粮的活路接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