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拘留的日子里
1943年3月初,诗伯完成了乐至的运军粮任务,来到绵阳。诗伯运送军粮的这段时间,父亲去了重庆国民党中央训练团,我住在绵阳的一个朋友杨云涛家里。杨是一个进步的青年,1940年底去延安未成,在西安七贤庄八路军办事处遇见彭德怀同志,随他回到了四川绵阳。为了生活,也为了有所作为,他与几个要好的朋友商量,大家集资在绵阳北街上用他父亲留下来的房子,开了一个书店,还请郭沫若同志写了“绵阳普及书社”几个字做店名,以出售中小学教材为掩护,经销进步书刊,而且也掩护过很多地下党的同志。我和父亲与他是在网球场上认识的,我自称林野萍,是父亲的“侄儿”,在“内迁”到三台县的东北大学读书,因为家境困难,就和当时的很多大学生一样,还跑点小生意,比如在成都的安乐寺买些美国产的“玻璃袜”“玻璃皮带”,还有法国香皂之类的东西到绵阳、三台等地出卖,赚点钱补贴费用。我喜欢看书,也爱写文章,打球之余,常常和杨云涛讨论抗战的形势,国家的前途,记得我们还一起讨论过陈伯尘刚刚出版的剧本《结婚进行曲》。我提出了没有民族解放就没有妇女解放的这个观点,令他至今不忘,后来他还就这个论题写过一篇文章,请我代为修改。
诗伯从邓伯诚手里拿到介绍信的第二天,我们一道去中江,很顺利就与中江的粮食仓库签订了十万担军粮的运输合同,随即回到绵阳,住在北城旅馆。天快黑了,我想诗伯也累了,就让她先在房间歇着,自己去看邓伯诚是否在家,打算晚上再和诗伯前往,商量与军运的有关事情。
行至街口,我被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叫住,说是有事要同我商量。这人把我带往一个茶馆坐下,很客气地问了我的名和姓,接着就单刀直入:“你爱看《新华日报》是吗?你是不是还对社会不满,会作诗骂人?”
很显然,这人是个特务。我马上就想到曾经在《云阳公报》上发表的那首小诗《成都,东方的巴黎明》。诗稿我寄放在杨云涛家内的一个小木箱内,看来是被特务看到了。幸亏我脑子转得快,想到那篇诗的署名是林青,而我在绵阳的用名是林野萍,就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新华日报》是公开发行的报纸,有什么看不得?再说嘛,我也不会作诗。”
那特务不理会我的回答,还是满脸堆着笑,满有耐心地说:“《新华日报》是公开发行的报纸,可你知道那是共产党办的报纸吗?看来你思想很左倾啊。”
我说:“共产党国民党的报纸我都看,什么左倾右倾,我不懂。”
特务老是在拿《新华日报》做文章,说明没有掌握证据,也定不了我的罪,于是我就理直气壮地说:“《新华日报》宣传抗日救国,我喜欢看,全国人民都喜欢看,你们要是不舒服,就不让它出,查封就是了,何必来找老百姓的麻烦。”
那特务见我毫不服输的样子,有点火了:“查封还不容易吗,只不过没到时候罢了,我们是要先挽救你们这些为共产党做宣传的人,你别不知趣。”
特务又讲了一些他们都讲烂了的“大道理”,见我无动于衷,就要带我走,我说:“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你凭什么平白无故地抓人,我不走。”
那特务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先委屈你一下,等你想通了就放你出去。”说着连推带拉的,把我带到一间民房内。我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嚷着肚子饿了,要吃饭。那特务也不恼,找了一个人替我去街上端了一碗面来。我心里开始有点奇怪:看来这个特务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凶神恶煞,这样和颜悦色地来“开导”我,是不是真的觉得我“受毒太深”,想“挽救”我啊?我一边希里呼噜吃着面条,一边觉得事情有点好笑,放下碗站起身来,发现这间民房的隔壁,就是民食供应处。我突然想起身上还有一枚民食供应处的证章,就借解便的机会走到院子里,把这枚证章用力一扔,只听见“当”的一声,证章飞到了墙那边民食供应处的院子里,我的心就踏实了,再灵机一动,用力地咳了几声。我一向有咳半声嗽的习惯,要是隔壁的刘思安听到了,一定会察觉。说来也巧,刘思安真的听到了,可是四处一看没有我的人影,以为是听错了,居然没有介意。(https://www.daowen.com)
诗伯在旅馆,久等我不归,有些着急,去到邓伯诚家,邓不在,佣人说没见我去过。诗伯急了,赶紧去找到民食供应处,刘思安果然想起两个钟头前听到有人在隔壁咳半声嗽,诗伯一听就说:“糟了,可能出事了。”忙派人去隔壁民房打听,才知道我已经被特务转移到警察局去了。诗伯赶紧跑到民食供应处,找到协助她运输的督察张连和,老张立即到警察局,见到他的同学卢督察长,卢说:“半点钟前,特委会是将一个叫林野萍的青年寄押在这里,说是一个共产党嫌疑分子。”说着就带着老张来见我。老张叫我放心,他们会设法很快让我出去,还说这里有卢督察长照顾,不要紧的。
我被寄押在警察局四十多天,国民党特委会的秘书董士力先后来审问过两次,每次不过十分钟左右,既未威胁吓唬,也未搞逼供,多以询问“开导”的方式,问我是不是共产党员,知不知道谁是共产党员……我都一概否认,以后就再没有人来审讯了。期间由于有卢督察长的照顾,确实受到优待,我每天早上起来在室内慢跑,晚上睡在办公室的桌上,还可以读书。有了空闲,我还抓紧时间写了两篇小说,叙述祖母怎么样管理家务教育子女,一万多字,题目是“陶林的母亲”。
因是寒假期间,亚彬每天给我送饭,成了我的秘密交通,里外的动静都用纸条交由亚彬传送。宁君带着一些吃的穿的,专程由成都来看我,卢督察长安排我们在会议室单独见面,他一离开,我们立即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我的泪水浸湿了她的面颊,清楚地听到她的心在怦怦地跳动。她对着我的耳朵说:“我爱你,我们永远不能分离,我等你,不管时间多长,我一直等着你。外面各方面在营救,特务没有找到你的证据,你不久会自由的。”在这紧急关头,见了最心爱的人,听了最心爱的人的话,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不久父亲从重庆国民党中央训练团回到绵阳,经过多方打听,还惊动了邓伯诚的干亲家、当时国民党四十一军副军长、绵(阳)广(元)师管区司令杨俊清,才知道特务要抓的是一个叫“皮野萍”的人,而我叫林野萍,显然是把名字搞错了,乱抓的,于是杨俊清要特委会放人。父亲又打听到那个特务头头儿董士力,也是云阳县人,而且和我一起在云阳县中学读过书,算是先后的同学。诗伯去成都,找到在万县坐监时被她营救出来的一个女犯人的丈夫,此时也在成都某军统部门任职,他也给董士力写了信,叫他放人。这董士力抓了我,却没有审出什么名堂,见有这么多的关系来说情,只好顺水推舟,同意以保外就医的形式放我出来。这天一个叫付廷弼的医生,到警察局来为我检查身体,此人是我网球场上的球友,见面后相互间笑了笑,然后我仰躺在桌上,他拿着助听器在我胸前这儿听听那儿听听,不断说“严重,严重”。过了两天,我就被放出来了,董士力亲自送我到一家旅馆住下,装模作样叫我好好医病,以后随传随到。
既已恢复自由,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待在旅馆里让他们“随传随到”,当天晚上就由诗伯找人护送我到北门上找了一个便车,连夜到了成都。父亲后来也离开了绵阳,来到成都,没想到这个董士力居然也追到成都,找父亲要追查我的行踪。父亲知道他是想敲诈,送了他四十块大洋,此事就不了了之。看来我们云阳老乡中,也有坏人。
这是我从事地下斗争多年中唯一的一次被捕,其原因果然是因为特务在杨云涛家里查抄到我寄放的木箱,可是为什么特务会注意到我,很长时期我一直怀疑与杨云涛有关。他思想进步,又启程去过延安(后因故行至西安折回),他的妻兄张秀熟,曾做过中共四川省委书记的秘书。杨云涛的言行早已被特务怀疑,书店里思想进步的副经理也被捕了,我在他家常来往,也是被特务注意的对象,会不会是特务注意他的时候“捎带”上了我,然后发生了什么问题。就连杨云涛本人,多少年来也为此事感到有些内疚,却对其中的原因也一直迷惑不解。新中国成立后这个谜才解开了,但我们一直没有联系,直到1985年我到绵阳参加党史座谈会,和他见了面,他才说出个中原因。
原来他在绵阳开普及书店的时候,为了便于开展业务,必须找一个有势力的后台作掩护,于是就邀请当时绵阳县参议会廖副参议长的儿子入股,并担任会计。新中国成立后据一个姓刘的中统特务交代,廖氏父子早已同特务组织有联系,廖的儿子到普及书店就是奉特务组织的指示,暗中监视杨云涛,书店的副经理是廖告密被捕的,我在杨云涛家的活动,和存放在他家的木箱及《新华日报》,也是廖去告密的。这些情况新中国成立后廖氏父子都供认不讳,后来父子俩都被镇压了。至于弄错名字的事,当时的确有个叫皮野萍的人进入了特务组织的黑名单,姓廖的会计把我的情况告诉了特务,特务认为皮野萍与林野萍仅仅一字之差,也许就是一个人。当他们发现的确抓错了人的时候,偏偏又找到了我放在箱子里的《新华日报》,这样总算捞到了一根稻草,证明特务的行动没有错。
你看,我几乎冤枉了杨云涛这样的好人。
【注释】
[1]王信诚,后改名王朴庵,新中国成立后任成都工学院党委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