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伏在都市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蛰伏在都市

我们父子从绵阳到了成都,急着寻找组织关系。终于有一天,父亲从外面回来,很高兴地对我说:“你知道我们的新领导是谁?陈佑平!就是你的陈表叔!他是南方局派来的,今天约我在长顺街的茶馆里见的面!你知道为什么要在长顺街茶馆吗?因为长顺街的西养马营,是二十二集团军的成都留守处,这个留守处负责的就是刘景素,他的姐夫孙震就是这个二十二集团军的司令。”

知道多年未见的表叔成了我们的新领导,我当然很高兴,可是父亲说了半天的长顺街和刘景素,我还是没有听懂:“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哦。刘景素这个人,是我们的人,上面派下来的。他在长顺街开了很多生意,比如饭馆啊茶馆啊,都是为了我们工作方便。”

哦,懂了,可是我的脑子里还是对刘景素兴趣不大,只是觉得表叔他今非昔比了,人脉广,有办法。

云阳暴动失败后,表叔和父亲一起坐了监,也和父亲一起出狱。父亲带上我往万县去闯荡,他则对家里说是要去上海读书,拿着姐姐们给的钱,进了上海大夏大学。说是在读大学,其实哪里读什么书啊,大不了上课点个卯报个到,考试的时候想办法作个弊过关,然后就同上海的那帮云阳共产党老乡,一起去参加“左联”的活动,满天飞。1935年,表叔他在上海参加了共产党,很快就在党内担任了职务。抗日战争爆发之后,他跟着党的机关一路撤退,去广州,到武汉,下湖南,走桂林,最后进了贵州地下党省工委。眼看群众抗日救亡工作做得风生水起之时,党内接二连三出了叛徒,表叔作为地下党贵州省工委的负责人被通缉,周恩来和董必武决定调他回重庆。他靠着一张“国民党军政部上校”的特别通行证,一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终于混到了重庆,回了南方局,做了南方局副书记董必武同志的联络员。从此以后表叔他对外不再用陈佑平这个名字了,而是使用了一些五花八门的化名,比如于同、俞彤、吴刚等等。我们则叫他陈于彤陈表叔。

据说南方局书记周恩来在听他汇报贵州工作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去协调联络川西地区的统战工作很合适。本来这个工作是当时主政川康的钱瑛同志兼任的,可是钱瑛的工作太多,有些顾不过来,而这项工作,特别是对四川地方实力派的工作,对于我们又非常重要,急需派专人去一线坐镇,及时沟通情况,切实贯彻南方局的领导意图,而南方局一时却没有合适的人选。正在着急,陈于彤出现了。他是四川人,出身世家,如今家庭虽然败落了,可是树大根深,人脉广,关系多,而且大多在上层行走,极利于开展工作并掩护自己。再说他在党内的资历也很合适:1935年入党之后,先后在上海当过中共沪西区委书记,在广州当过市委文委书记,在贵州任过省工委负责人等职,经受过生死关口的考验,政治上可靠,工作经验和领导能力都有一定的积累,年龄也才三十出头,正值年富力强,又受过高等教育,条件蛮合适。唯一让周恩来有点犹豫的是这个人长相过于英俊,很容易给人留下印象,不大适合做秘密工作,可是一时也找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人,最后还是让他来了成都。他从钱瑛手里接手工作的时候,钱瑛当着特委全体同志对他说:你与我们川康特委没有隶属关系,但是我们有义务协助你的工作,有需要我们的地方,尽管提出来。

好多年过去了,再和父亲见面的时候,陈表叔与父亲两个人的位置与当年掉了个:当年他是我父亲手下的小参议,现在他成了父亲的顶头上司,自然也是我的上司。我们父子俩由于表叔的这层关系,成了南方局的“直属部队”,一切行动都听他的指挥。

父亲和我从绵阳退到成都,首先得解决吃饭问题。表叔陈于彤叫父亲去找当时的市政府秘书长刘弄潮,暂时找个工作掩护下来。他特别对父亲交代说:“刘弄潮是大革命时期的党员,后来失掉关系,正在积极找党,因为他曾经几次被捕,组织上要待情况弄清楚后再决定恢复他的党籍问题,你是通过一个统战关系介绍去的,不要暴露自己的党员身份。”

父亲去到刘弄潮家里,两人谈得很投机,谈到工作的事,刘弄潮问父亲:“你是要当官,还是要做事?”

父亲说:“过去我多次当官,因为不善于交际应酬、逢迎吹捧,都以失败告终,看来我还是做点于老百姓有益的实事为好。”

刘弄潮很直率地说:“如果你想当官,这事情就难办,你知道市政府及管辖的部门虽然不少,但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塞满了,而且他们大都有来头,不能随便更动。如果你不计名利,要想做实事,那就好办。现在中山公园缺个管理员,没有油水,事情可多可少,好多人都不愿去,你干不干?”

父亲不假思索地说:“我愿意。过去当团练局长下来,打扫街道我都愿意,何况这是在省城市中区管一个老百姓游玩的场所,我保证把它管好。”

刘弄潮说:“好,快人快语,我就喜欢这样干脆直爽的人。你明天来拿上任的通知。”

父亲把经过告诉表叔陈于彤,他很高兴地说:“不要小看了公园茶馆这样的事情,办好了就能得到大家的欢迎和支持,这就有了群众基础,对我们今后开展工作很有利,而且还可以给我们建立一个安全谈话接头的地点。”

就这样,第三天父亲就走马上任了。

当年成都的中山公园,就是现在的劳动人民文化宫,方圆也有好几十亩大,游客们没有讲卫生的习惯,瓜子、果皮、纸屑满地都是。园内有一些松柏树木,还有一个鱼池,池内没有游动的金鱼,有的只是树叶、纸屑、水果皮和垃圾,水黑发臭让人心烦。水池四周有一些石凳,老头儿们走累了,就坐在凳上歇歇脚,父母带着孩子也常来这里看艺人玩把戏,买个糖人嚼着吃。

当时人气最旺的地方,莫过于进大门靠左边的一个茶馆,约五十平方米大,摆着二十多张小桌和川西坝子特有的竹椅子。它不像少城公园(现在的人民公园)里面的茶馆高雅、幽静,因为去那里喝茶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名人学士,谈古论今,自有风趣;也不像总府街正娱花园那里熙熙攘攘、忙忙碌碌,因为里面多是些做生意的商人,和钩心斗角谋职求财的官僚政客。到中山公园这样脏兮兮的地方来喝茶的,多是附近的平民百姓、三教九流,是些底层社会的小人物,他们收入少、生活苦,总是精打细算着过日子。其中一批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天亮起床,披着衣服,自己带着三花茶叶(末等花茶)来到茶馆,叫幺师(茶房)掺上一分钱的玻璃水(白开水),坐在那里吃着早茶,然后再花一分钱,叫幺师用木盆装上一盆热水端来,洗完脸再洗脚。这些王大爷张五哥们喝着滚烫的早茶,凑在一起摆开了龙门阵,内容多半是把昨晚回家得到的新闻,加上些自己的想象,说得煞有介事,有声有色。说到十点来钟,肚儿有点饿了,就要出去吃早饭,离开茶馆时叫幺师把茶留着,吃完饭后还要转来继续喝茶。这些人一般不自己烧火煮饭,大都去进馆子,一盘咸菜、一碗豆花、三两饭,一顿饭一角钱,大致如此。吃完饭,又回茶馆,继续天南地北地瞎吹,直到下午黄昏时才回家。这批“老买主”茶客,每天要占据茶馆五分之一的座位,大都是地方上的土地爷,有时还在茶馆里主持点公道,那些惹是生非的人,见了他们都有三分畏惧。他们只是吃茶占点便宜,却常常为茶馆招揽生意,老板不但不讨厌,还经常恭维他们,多年来沿袭,形成了老规矩。

来公园求生活的人,五花八门,形形色色,剃头的、挖耳的、洗眼的、洗牙的、装水烟的,捶背的、洗脚的、修脚的、舒筋活血的……你要想图个舒服,花不上五角钱,包你样样都能享受到,而且一定做到令你满意,很多人做了一次想二次,以致成了固定的服务对象。可是也有不少的人为图一时的舒服,上当受骗的。有一个老人得了痧眼,眼睛发痒,一个“洗眼人”就用小铁珠在他眼角眼皮内滚动,不但止痒还全身舒展,老人上了瘾,几乎每月要洗三四次,否则眼睛不但更痒,而且疼痛难忍,后来这老人居然成了双眼瞎。还有一个是父亲闹的笑话。我父亲平生最引以为傲的是有一副洁白整齐的牙齿,因而也特别爱护,在那个中国人还没有刷牙习惯的时代,他每天漱口从不间断。忽然有一天他发现有两颗门牙发黄了,于是在茶馆里吃茶时找到一个“洗牙”的:“你能把我这两颗黄牙洗白吗?”那洗牙的笑着说:“没问题,马上见效,不白不要钱。”结果洗牙人用刀子刮去了牙齿上的黄色,另外用点什么白粉擦上,牙齿马上就雪白如玉。父亲满意了,给了那人五角钱,谁知第二天刷完牙对着镜子一看:坏了,洁白的牙齿变成了黑黄色!父亲知道上当了,忙去华西医院牙科看病,医生问其究竟,然后笑着说:“先生,你上当了,那是江湖医生刮掉了你牙齿上的珐琅质,当然更黄了,以后还要发黑呢,一点办法都没有。”父亲自以为得意的一口白牙变黄了,弄得他哭笑不得,懊悔了好久,后来一提起此事,就告诫我不要听江湖医生瞎吹。

中山公园地处成都市最繁华的地段,进门不收钱,两分钱一碗的茶,让你喝个够,因此一年四季生意很好,来迟了的人还找不到座位,但是卫生很差,口水、浓痰满地都是,这么大一块地方,除了管理员就只有一个勤杂工、一个花工,他们唯一的工作就是清早把园内的垃圾打扫一次。按照一般人推理,父亲来当了这个管理员,不但是大材小用,简单是侮辱斯文,可是父亲他没有这个感觉,而是兴致勃勃地在园内东逛逛、西瞧瞧,不但同茶房老板、幺师谈得亲热,还同喝茶的大爷们摆起各种各样的龙门阵,不过几天工夫,他就公园的现状、改进的意见和要求,写了一个报告,直接送到刘弄潮的家里。刘弄潮看到很高兴,夸奖父亲说:“你不计名利地位、不考虑个人得失、一心想为老百姓办好事,是个难得的人才!你大胆去干,有困难尽管来找我。”说着就在报告上批示:“所需资金,由财政局如数拨给。”

父亲到财政局领取了资金,眉飞色舞地回到了公园,开始了他的振兴计划。第一步是净化环境。他找警察局派来几个警察,把那些唱猴戏的、卖打药的、卜卦看相的、卖淫嫖娼的、酗酒打架的、各种赌博活动的……所有那些不三不四的通通赶出去,并警告他们说:要是再到公园内胡闹,一定要抓去关起。这些人不敢得罪警察兵,只好知趣地到别的地方“发财”去了。第二步就找来几个工人,把园内进行了彻底的清扫,拉了四五车垃圾运往城外,买了一些箩筐放在园内要道上作为垃圾果皮箱,还做了几十个小木盒,摆在园内要道特别是茶馆内,作为吐痰用。父亲还别出心裁,做了几十块四寸宽、一尺二寸长的木板,用红绿纸写上标语贴上,作为标语牌,挂在树上和路边。公园内原来踏平的草坪,被重新开挖出来,父亲亲自带着几个工人,到草堂寺、武侯祠、青羊宫、少城公园、望江公园等去求援,得到这些兄弟单位的慷慨相助,主动送来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种子和花盆,还让他们的花工帮助栽培。父亲让工人把鱼池子的垃圾捞起来做肥料,脏水用去浇灌刚种下的花木,然后在洗干净的池子灌上清水,弄来一些荷花和金鱼放在池内。

正是春末夏初时节,不到半月时间,花木都成活了,整个公园变了样,游客多了,乱七八糟的怪事少了。老百姓称赞,报纸上还发表了表扬信,刘弄潮专门到公园来看了看,临走时拍着父亲的肩膀说:“干得好,以后我把全市的公园交给你管起来。”这个许愿后来虽未成为事实,父亲却一直对这一段时间的工作很是得意。

在中山公园这段时间,是父亲最悠闲、最开心的时候,不需应酬,没有压力,无官一身轻,所有时间都可由他自由分配。早上,他也像那些老茶客一样,到茶馆去泡上一碗茶,优哉游哉地与茶客瞎吹,期间他认识了两个人,后来成了好朋友。

一个叫高伯功,是个演员,既演话剧也演电影,他能说会道,阅历广,见识多,此时在工会做秘书,与刘弄潮是多年的好朋友,新中国成立后成为四川省人民艺术剧院的著名演员。父亲交上的另外一个朋友,叫文琢之。此人住在离中山公园不远的鼓楼街,也是天天早上来公园“扯闲条”。他是个成都通,对成都的风土人情、社会风貌、三教九流、七十二行样样精通,对那些“名人”的趣事也知道得很多。他又是位中医高手,特别精通中医外科;也有人因为他爱管闲事,叫他“土地爷”。此人很有些正义感,爱发牢骚,痛恨国民党的腐败,对共产党有好感,他文学底子好,文笔流畅,善于写讽刺文章,写了就用“老成都”的笔名在报上去发表,父亲也爱写点打油诗,早上碰在一起,以文会友,也很谈得来。

有一天,文琢之在茶馆里向父亲介绍成都著名的竹琴师贾瞎子,说是冯玉祥等“党国”要人,还有巴金、胡愈之、谢添等文化名人来了成都,都专门去听过贾瞎子的竹琴,一个个赞不绝口。父亲对曲艺方面很有兴趣,曾经常带我去总府街曲艺场听邹忠新的金钱板、李月秋的清音、德娃子的扬琴和其他一些曲艺节目,就是没听到贾瞎子的竹琴,原因是花费太大,要门票,还要茶钱和小费,一场下来要花费一元多两元。这次文琢之很诚恳地邀约父亲前去欣赏,还说他办“招待”,于是我同父亲随文琢之提前吃了豆花饭,去到贾瞎子表演的锦春茶楼。(https://www.daowen.com)

锦春茶楼位于城西的东城根街口子上,这是一个古色古香的老式庭院,里面栽满了各种祥花瑞草,书场十多米宽、二十多米深,可以容纳三百多人,经常还有人在过道上加小凳子听竹琴。离开场还有近两个钟头,场内已坐满了三分之二的席位,场外停满了私人黄包车,还有不少汽车,一些达官贵人、太太小姐是这里的常客,可见贾瞎子的名气之大、观众之多。

演唱开始了,只见贾瞎子怀抱着一根竹筒,手拿着两块竹片,乒乒乓乓地敲打起来。满场的听众个个聚精会神,不少人闭着眼睛,时而摇头,时而点头,时而凝神屏气,时而用手轻轻地敲打着膝头,连咳嗽都听不到一声。一曲唱完,掌声雷动,台下出现一个麻子堂倌,左手沿着手臂叠起一大摞茶碗,看上去危如累卵,右手提着一把长嘴紫铜茶壶,麻利地在席间穿行,人还隔得老远,那茶嘴便对着茶客面前的茶碗一低头,吐出一两尺长亮晶晶的水柱,准确地掺进茶碗里,滴水不漏;又有一个胖子,手提一个竹篮,在每桌听众面前放上一包花生米,颗颗又酥又香。就这样,人们喝着清茶,吃着花生米,听着竹琴,摇头晃脑,津津有味。

我对听竹琴是外行,只觉得梆梆梆的,听不懂好在哪里,但场上的气氛,倒使我感到新鲜有趣。散场后回家的路上,文琢之告诉我们,贾瞎子说唱的《三难新郎》中苏小妹有一句“闭口推出窗前月”的词,他翻来覆去琢磨了半个月,变换出十几种不同的念法。川剧中也有这出戏,戏中的苏小妹也有这句词,可是连川剧界中号称戏圣的康子林对此也只会几种念法,对这个贾瞎子佩服得五体投地。文琢之又说:“我们今晚看到的,不仅仅是贾瞎子呢,是成都锦春楼著名的‘三子三绝’,三子就是竹琴贾瞎子,掺茶的周麻子,卖花生的司胖子,表演的都是他们的绝活,成都这么大的地界,没有人能赶上这三绝的。”

这个时期,是父亲打油诗的多产期,对于他早年写的《野鸡词》,“老成都”文琢之评价很高,认为平仄工稳,通俗易懂,字字血泪,是少有的佳作,鼓励他拿去报上发表。父亲对文琢之的建议笑笑而已,随心所欲一路写去便是。我记得父亲当时写的成都市井生活,有《车夫曲》《旅馆吟》《女茶房》《小旦怨》……特别是系列诗《少城公园》,写了一百来段,把公园里形形色色的人物景色描写得淋漓尽致,可惜岁月流逝,我只记得如下的几段:

公园门,祠堂街,许多车儿两边排,

几条马路通大道,谁个不到此处来。

由浓荫,到枕流,射德会前打网球,

公爷有钱公爷耍,不是酒楼便茶楼。

强盗儿,技术妙,偷了人家不知道,

不但穿的是西装,还是戴的博士帽。

牵着手,笑呵呵,柳荫树下排排坐,

荷花池畔讲恋爱,喊了妹妹喊哥哥。

……

父亲写的都是社会最低层被侮辱与被迫害的一群人的生活。因为正处反共高潮时期,组织上一再告诫不能抛头露面,不能发表过激言论,宁肯灰色些,也不要暴露政治面貌,因此他没有拿去登报发表。抗日战争胜利后,父亲转去重庆,把这些初稿交与文琢之保留,后来文琢之加入民主同盟,被特务怀疑,就忍痛把他的著作和父亲的初稿全部付之一炬,真是可惜。

这一段时间,父亲住在中山公园里一个小房间内,房子很小,只能放一间铺,有他睡的就没有我睡的,我只好住进公园进门左边一个放压路机的房子,房子地上很潮湿,又没窗子,一点光线都没有,我仗着年轻身体好,用凉板搭了个地铺,住了好长时间。我们生活虽然过得很清苦,但很潇洒,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我没有职业,全靠父亲几十元工资过活,两父子的生活很简单,自己无法开伙,只有进馆子。别以为进馆子贵,其实不然,看你怎么个吃法。我同父亲每顿一碗豆花,二两饭,起码四盘咸菜(每盘一分钱),一顿饭下来,不过两角钱。提督街有家食食饭店,我们常常在那里吃饭,有一次我们吃了二两饭,八盘咸菜,一碗清汤不要钱,算下来才一角四分钱,跑堂的瞅了我们一眼,噘起嘴巴说:“要是客人都像你们这样吃法,要不了半月我们只好关门大吉。”他说他的,我们也不还嘴,只是笑了笑。有时嘴馋了,也不惜多花上几个钱打牙祭,要份回锅肉或者是猪蹄子汤,买来过个瘾。

中山公园右面有个小巷子,那里有一个馆子,专门到各个大馆子里去收集人家吃剩了的残汤剩水,挑回来煮成一锅,美其名曰“杂菜”,五分钱一大碗,油水多,味道也还鲜,我同父亲常去买两碗杂菜,四盘咸菜,二两饭,也只要两角钱,吃得却很舒服,也等于打了个“小牙祭”。也是在这一年,成都霍乱大流行,殃及附近郊县。这个病当地又称“窝子寒”,病人又吐又屙,病菌四处飞溅,传染性极强,很多人家死绝了门,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常常是早上起来,会看见一条大街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救济会拉死人的车子都忙不过来。一时间成都大街上路断人稀,人们心里的恐惧比日本飞机来轰炸还要凶多了,有钱的,能投亲靠友的,纷纷远走高飞,一般老百姓就只有靠天保佑了。奇怪的是:我同父亲一直平安无事。我住在那个又臭又湿的黑屋里,吃的还是万人剩下的残羹,在四周被霍乱传染,遍地死尸的恐怖环境里,我都安然无恙。直到现在,我每次想到这件事,还是毛骨悚然。

有一天,刘弄潮找到父亲说:“我们在东门城门口有一栋房子,成立了一个社会服务社,想给穷苦的人办点好事,办一个平民食堂,你愿意不愿意去负责?”

父亲毫不犹豫地说:“那有什么问题。你给点开办费,找两个人来,我们说干就干,保证十天内开张。”

刘弄潮很喜欢父亲直爽的性格,马上表态:“钱我明天就给你送来,人你自己找,这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很多人不愿干,交给了你,我就放心了。”

第二天,我同父亲去到东门城门洞,马路右边果真有一栋宽十米长约一百米的红瓦房,一楼一底。我们说明来意后,看门老头打开门,带我们到楼上楼下转了一圈,里面空着没有人住,布满了灰尘,蜘蛛网到处都是,里面还有些木床,桌子凳子,看来是有人准备在这里搞点名堂,不知为什么停了下来。看房的老头说,这房子修好了一年多,说要开旅馆,又说要开饭店,一直没有定下来,说着准备交出钥匙。父亲拦住他说:“你继续在这里看房子、打杂吧,把屋内打扫一下,我们要搬来住。”

我离开了压路机的黑房子,首先搬进这么宽敞的楼房,随后父亲又通过文琢之,找了几个信得过的厨子和采购人员,经过大家的商量,从用钱少、时间快、简便易行、群众欢迎四个方面考虑,决定从卖“挨刀饭”开张,然后再逐步发展。所谓“挨刀饭”,又叫车夫饭,就是用一口大锅,煮成焖锅饭,然后根据买主需要,用刀切成大小不等的小块,一斤半斤称着卖。这种饭既便宜,又饱肚子,最受劳苦大众欢迎。说干就干,父亲叫人去买了两口二尺半的大铁锅,几个大土陶盆子,二十副大小不等的土碗,再在门外砌了两个土灶,一个用来煮饭,另外一个用来熬汤。汤是用骨头和萝卜熬成的,好吃又有油水,厨子们再弄一些价钱便宜的青菜萝卜,用盐、酱油、花椒、海椒面腌成咸菜,好下饭吃。不出父亲所料,从筹备到正式营业,刚刚十天。我们的原则是只图够本,不图赚钱,饭菜与附近其他馆子比较起来,真是价廉物美,来吃饭的大都是东门上的黄包车夫和苦力,一顿饭下来,也不过一角钱左右。我们的生意火红得很,有时一天要卖三四锅饭,简直忙不过来,于是又临时添制两口锅灶。

顾客都转到我们这边来了,周围的馆子没有人去,就找人来拿言语,要我们涨价,涨到与他们的价钱一样。我们当然不同意,他们又来威胁,说你们不听劝,谨防要挨黑打,我们也不理。他们看好说歹说我们都不听,就找人半夜来把灶掀倒,把锅砸烂,我们第二天就修好,他们第三天又来砸。我们告到警察局,他们就往警察局送“包袱”,警察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一个受劳苦大众欢迎的“挨刀饭”饭馆就这样夭折了,真可惜。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