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中的婚姻
宁君到成都之后,在省立艺专读书,因为反对学生集体加入三青团,闹学潮,被列入特务的黑名单,只好半夜翻窗子逃了出来,同我们一起住在东门大桥社会服务社里。也就在这段时间里,两边的老人开始考虑我们结婚的事。
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诗伯也只有宁君一个女儿,他们是想郑重其事地举办一场婚礼,请一些好朋友来庆贺,以了结两代人的情缘。可是两个老人一商量,都有些为难:按理讲,婚礼虽不能像那些有钱有势的人一样大操大办,但这可是孩子们一生最有意义的喜事,总要有适当的表示才过得去。但再回过头来一想:我们都是上了黑名单的人物,在敌人心脏里活动,要特别小心,况且办招待请客需要钱,我们目前手头又紧,即使向人借贷,欠债总是要还的,也是麻烦。想来想去,还是诗伯出个主意:“我看给他们照个结婚像,留作纪念,再找个时间,一起到杜甫草堂去玩玩就成。”大家都同意,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诗伯为宁君买了一件金丝绒的旗袍,给我买了一件青灰色的中山装,父亲也买了一只金戒指送给宁君,作为我们结婚的纪念品。
当时成都最有名的相馆,要算小天竺街开的皇后相馆,开相馆的黄金、黄后、黄美三姐妹,因为演了一部《峨眉山下》的电影而出名,算得上三位明星,所以价钱很高,让我们有些犹豫。这事让高伯功知道了,拍着胸口说:“这事包在我身上,保证一分钱不要——我和黄家三姐妹一同拍过电影,我们是好朋友啊。”于是约好一个时间,高伯功带我们去到这家相馆,黄家姐妹很热情地接待我们,亲自为我们化妆。我第一次穿上了西装,照着镜子觉得自己很是潇洒,宁君穿上那件金丝绒的旗袍,越是显得妩媚多姿。摄像师一连拍了三张,最终选了一张他们认为最满意的,放了一张八寸大的相片,装进镜框挂在我们的新房内,人人看了都说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这几张照片我们一直珍藏着,后来由于形势的恶化,东藏西躲的,现在一张也找不到了,真是可惜。记得父亲还找当时四川最著名的民主人士张澜老先生为我们写了几幅题词,都是写在一尺见方的红绸子上的,裱好后装在木框内挂在墙上,我记得其中一幅写的是:“互敬,互助,互相学习。同心,同德,一同前进。”可惜这些墨宝后来也都遗失了。至于原先定下的去草堂寺的计划,最终也未能实现。
抗战期间,家国危难,一切从简,我和宁君就这样完成了人生的第一件大事:结婚。(https://www.daowen.com)
婚后我们和诗伯一起,住成都西门红墙巷的一处民宅里,虽然很简陋,总算有了一个自己的家。我们两家四口人,全靠父亲的工资,东拉西扯,省吃俭用,还勉强过得去。父亲常来,有说有笑的总算生活得自在。
一天下午,我们刚从外面买菜回来,邻居王婆婆很惊慌地跑来对诗伯说:“户籍来过两次了,问你们从哪里来的,是做什么的,有户口和身份证没有,为什么不去警察局登记……还说明天全市要进行大清查,要清查共党分子,这一家人有点可疑……”
诗伯不动声色,笑着对王婆婆说:“谢谢你王婆婆,这些天我们有些小事没忙过来,马上就去登记。”回到屋里,诗伯不假思索地对我说:“赶快让你父亲找个临时避难的地方,你们今晚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