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表叔
父亲过去在军队里有个好朋友,姓周,后来回到家乡彭县关口镇,当了乡长。彭县的关口镇,离成都一百多里的路程,父亲听我说明情况,当时就给周乡长写了封信,说明我和宁君原在家乡教书,现在来成都找工作,因为一时无法安排,特介绍前来借住一时,请给以照顾。我在父亲处拿了介绍信回来,诗伯和宁君已收拾好行李,我同宁君天黑后就去彭县。

陈于彤和黄纪
宁君已经怀孕,半夜又下起了雨,一路上饥寒交迫,我们坐了一段鸡公车,又走一段路,天亮才进了彭县地界,在路边的一个小摊上吃了些红苕稀饭。好在彭县的关口是个产煤的地方,一路上看见不少空板车前去拉煤炭,我顺便向板车夫打听周乡长。他们一听我们是周乡长的客人,又看到宁君走路很吃力,硬要我们坐上板车,说是搭个顺路。我连忙扶着宁君坐上,然后去帮忙拉车。一个拉前杠的车夫对我说:“莫关系,你也坐上。周乡长在这一带,谁都恭敬,顺便捎个脚,算不了啥。”就这样,直把我们拉到周乡长的门口。
走进周家,他们一家人正在吃早饭,我将父亲的信递了过去,周伯父接过信,匆匆扫了一眼信末的签名,便招呼我们换衣吃饭。他对我说:“你父亲与我不是一般的朋友,而是患难之交,换了金兰帖子的弟兄。你父亲是个正派人,文武双全,心直口快,有勇有谋,朋友有难,挺身而出,很受我们大家的尊重。你们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无论是一年半载,还是三年五年,只要我有吃的,你们就有吃的。至于工作嘛,以后慢慢商量,在我这一亩三分地面上,只要适合你们的兴趣,什么工作都可以。”
周伯父与父亲的关系,后来从他的言谈中才知道。当年周伯父与父亲同在杨森的部队里共事,周当时是团长,在一次战役中打了败仗,被人密告,说他火线出卖情报,眼看就要被枪毙。此时父亲挺身而出,摆事实,讲道理,说明周伯父肯定是被人诬告,并愿意以性命担保。后来真相大白,周伯父确系冤枉,他虽保住了性命,却也心灰意冷,辞职还乡,不久在地方人士一再举荐下,当上了乡长。他的夫人周伯母三十多岁的年纪,白净肤色,一举一动斯文儒雅,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走出来的小姐。她的娘家住在成都西玉龙街,父亲和祖父都是成都很有声望的贤达之士,她父亲也曾经在刘湘手下做过参议。周伯父虽然读书不多,却也是知书识礼重义气的人,自从与周伯母结婚后,夫妻俩恩恩爱爱,生活得很幸福,后来虽然在官场上不得志,却因为有这么个贤内助,也乐得回归故里过着自由自在的田园生活。自从当上乡长后,他为人公正,心胸豁达,又见过世面,口碑很好,后来又被选为县参议员,不但在乡里一呼百诺,就是在县里也是说得起话的人物,有些重要事情,县长还要向他请教。
承周乡长帮忙,我们在那里蒙到了一份乡村教师的工作,宁君在那里生下了我们的第一个女儿冰华。
春节到了,学校放假了,宁君也满月了,我们小两口收收拾拾,带着冰华去周家拜年。大家逗了一阵孩子,周伯父就对我们说:“林青啊,我都跟地方上的乡绅和有关人士说好了,等一开春,你们就到场上中心小学来教书,你来做校长。”
我是躲避特务的追捕,才来这里隐蔽的,校长这项工作接触面广,抛头露面的事多,于我不适合。周伯父最终同意我的意见,叫我任教务主任。
这是新修建的一所学校,校内的设备都是新的,校舍很宽敞,寝室也够用,校门外还有一个大坝子,供体育活动和全校开会用。这是一个完全小学,有二百多名学生,高小两个班,初小四个班,除几个班主任外,还有音乐、美术、体育教师,连同校长、教务主任在内,共十来个教职员,另外还有三四个事务员、炊事员、勤杂工。校长姓徐,是原乡长的儿子,高中毕业,性格温和,对人诚恳,很容易相处。那个时候的高中生,算是大大的学问人,他早就想要远走高飞,没想到我却不愿意当校长,他也走不成。他一再向我表态:“本来你当校长很合适,但你一再谦让,那我就挂个名,校内的一切由你做主,你大胆放手去做,我没意见。”谈到教员的聘用问题,他说:“有几个人是各种关系介绍来的,他们也很尽职,不好动。另外还可以增加三个最多四个名额,由你决定好了。”
我立即回到成都,把这些情况告诉父亲,正好遇见表叔陈于彤也在,一听说我可以安排几个机动名额,连忙说:“你一定要把那块阵地保持好,巩固下来,我们现在有很多同志,在城里暴露了,都要向乡下转移。我正在同你父亲商量,你表婶在市一中不能住了,你那里是否可以安排一个教员,让你表婶去?”
表婶姓黄,叫黄纪,广州人,表叔在广州任市文委书记的时候,她是广州的妇女部长,与表叔认识结婚。广州沦陷,她和表叔跟着机关撤退到韶关,生下了大儿子。来彭县的时候,他们又有了一个女儿,这样的时局,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职业掩护确实有些困难,而我那里自然成了最佳的选择。
事情说好了,表叔给了我五元钱,算是给冰华的见面礼,叫我给宁君母女买点吃的用的东西。随后我又到亲戚家去看了诗伯,她正在生病,在病床上,知道了宁君和冰华的情况,又高兴又担心,说病好后就来关口看我们。(https://www.daowen.com)
因要筹备开学的事,第二天清晨我就赶回了关口。
我回到关口没两天,梅侠也来了。一打听,这几年老家的境况越来越糟糕。因为我们在北川办农场的事情没成功,二伯又回到家乡,生活没有着落。他和大伯两口子,再加上个小锋哥都抽鸦片烟,外面没有收入,家内可以变卖的东西都卖光了,祖母去了八姑家,二伯娘带着几个孩子靠卖点零盐,苦苦地撑持着。梅侠初中毕业后,没钱升学,好容易找个小学教员职位,教了一年书就失业了。小锋哥更是走投无路。家里商量了半天,只好让他们结伴来找父亲,寻个出路。父亲把小锋留在中山公园,让梅侠到关口来找我。
正好学校还有一个教员名额,就由梅侠补上了。随后,表叔带着表婶和两个孩子也到关口来了,同来的还有表婶的妹妹黄裳,说是来帮姐姐带孩子的。这样,关口小学我们的人就占了半边天。我有几年的教学经验,表婶是师范专业毕业,教高中的老教师,宁君、梅侠都是娃娃头,同孩子们很合得来,没有多久就赢得了其他教师的信任和好评。环境不同了,由于过去的教训,我们不再标新立异,老老实实地按教科书的内容讲课。
为了在这里站稳脚跟,搞好各方面的关系,表叔还要我去参加当地的袍哥。我去找周伯父,他哈哈一笑,说那有什么问题,我就是义字号袍哥的周大爷嘛。于是我很顺当地成了袍哥中的闲五爷,周伯父从此更把我当自家人,关系又亲近一步。
表叔陈于彤是个老革命,现在由中共南方局派来成都做上层统战和策反工作。可是他在这里的身份,却是一个养病教师,因妻子在这里教书,他来照看妻子孩子,并借此休息的。他不能成天躲在屋里,常到镇上坐茶馆,结交些朋友,做些社会调查。那时坐茶馆的人,除了闲谈摆龙门阵外,也爱打牌,这里的中老年人爱玩玩纸牌,俗称“戳牌”,青年人爱打麻将。我向周伯父介绍表叔是父亲的好朋友,又是亲戚,因此,周伯父也把表叔作为他的客人,以礼相待,也常来茶馆坐坐,陪表叔谈谈天,搓几圈麻将。表叔有时候也一个人去茶馆,坐在桌子边喊:“一缺三!”等人齐了,就打两角钱一掺,也就是两角钱打四圈牌,输完了不再拿出,赢了又可进钱。表叔的牌瘾很大,常常打到深夜才回来,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游手好闲”的人,竟是共产党的高级干部。他有好几个身份:《华西日报》的编辑记者,某中学的校董和教师,还有就是那个曾经救过命的国民党“军政部上校”。他利用这些身份,经常要外出活动,与安插在国民党军政要员们身边的我党同志接头——比如每周都要去和一个名叫“黎强”的人联系。这个黎强也是岳池人,诗伯的老乡,因为他父亲是地方上一个很有威望的袍哥大爷,组织上将他从延安派回四川,再由表叔策划,帮他打进了国民党中统的核心部门“特委会”,当上掌管情报的主任干事。特委会每周都要举行一次例会,汇总全省“情治机关”——也就是国民党的党、政、军、警、宪部门的情报,并由黎强亲自写出简报。这些简报每次都是“一式两份”,一份交给他的上司,另外一份就交给陈于彤,其中那些“情治动向”及被捕人员审讯记录和国民党特务的档案,对于我们尤其重要。表叔拿到手的情报,由表婶和她的妹妹黄裳想办法送出去,他们一家人用两个孩子做掩护,在彭县进进出出,倒也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有一次,表叔带来一个人,高高大大的,像个北方大汉,却是四川口音,爱开玩笑,表叔叫我喊胡叔叔,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胡春浦[1]。这个人很不简单,四川渠县人,长期在国民党党政机关和军队中从事统战和策反工作,曾经是国民党四川省党部主任委员、四川大学校长黄季陆的秘书,中统特务怀疑过他,还将他秘密逮捕,黄季陆知道了,勒令特务将其释放出来。后来得知军统又要逮捕胡春浦,黄季陆才找到启民电灯公司经理王彦立(早年有过党的关系),去找他的姑父向传义(当时是四川省参议会议长),让胡春浦穿上国民党军装坐上汽车,一直送往崇庆县桂花场乡长吴南岩家躲避,随后,陈于彤就从桂花场将胡春浦接来关口。
学校已经放了暑假,其他的教师都回家去了,这个学校就成了我们的天下。我陪同陈表叔和胡春浦去彭县境内游山玩水,做下一步打算。
彭县是个物产丰富的山区,大宗的特产就是煤,成都的用煤有一大半都是由彭县运去,其中一部分是由煤窑用板车直运成都的工厂企业用煤大户,另外一部分运到关口,由各商行收购,然后再转卖给行商,运到成都销售。我们所在的关口,是彭县煤炭集散地,附近的海窝子一带,有大小煤窑数十个,所产的油炭和泡炭都以煤质好而著名,油炭多为工厂所用,泡炭为机关、市民、旅馆、菜馆所爱用。当时成都没什么工厂,只有一家火电厂——成都启明电灯公司,供应全市照明用电。这是一家用煤大户,在关口设有一个转运站,专门收购中型以上煤窑生产的油炭,由转运站直接运到成都东门上椒子街电厂,这个转运站资金雄厚,在当地很有声望,而帮助胡春浦逃脱追捕的王彦立,就是启明电灯公司经理,他的姑父向传义,就是这个公司的董事长。彭县不仅仅产煤,海窝子和银厂沟一带还有丰富的铜矿,已经大规模开采,抗战时期大后方造币厂和兵工厂所需铜原料,大都靠这里供给。这一带山上森林密布,流水潺潺,风景优美,每到夏天,川西一带天主教堂的牧师、外国神父都到山上天主教修的别墅中避暑,可是也因为地形复杂,袍哥势力很大,土匪也多,也是走私鸦片烟贩子的集散地,地方帮派势力经常在这一带发生大规模枪战。
几天下来,我们心里有了谱,根据在当地的人事关系,陈于彤与胡春浦共同设想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坐镇关口,以做炭生意做掩护,以海窝子做军事基地,利用地方上的袍哥势力,从外面调来一些懂军事的骨干和武器,再发展一批挖煤工人,建立一支地方武装,掌握成都-彭县这一条交通要道,一旦内战爆发,我们可以在这里发动游击战,面向成都,进可攻退可守。
根据这个计划,我们就采取了积极行动。胡春浦利用王彦立的关系,很快地就当上了启明电灯公司关口转运站的主任,它需煤量大,控制了彭县煤产量的大半,掌握了这个机构,在地方上就成了说得起话的人物。再说了,因为收购量大,收购的价钱就低,我们可以借着这个摊子,为自己赚点钱作活动费。我不教书了,调出来做煤炭生意,梅侠来这里记账做会计,当时关口海窝子一带有不少运煤工,他们大都自己养有一头骡马,每天到山上煤厂驮上两箩筐煤炭,约二三百斤,运到关口卖给收煤商,一次可赚五六角钱至一元,辛苦点每天可以运两次。我们在关口镇上租了一楼一底的门面,后面还有一块约一亩大小的煤炭堆积场,把收购到的这些散煤堆积起来,同时再去成都西门上石灰街租了一个门面,约三间铺面,也是一楼一底,由诗伯主持。我们把关口收买的煤装成约一百斤重一筐,用板车运往这里堆放,再到市内各处去推销用煤,讲好价钱后,给用户送去。在一般情况下,每筐煤可以赚一元左右,销路越大,赚钱越多。父亲也常来石灰街,陈于彤到成都时也在这里落脚,这是个新开辟的地方,知道的人很少,我们来去很方便,也很安全。
我常来往于彭县成都之间,负责押运,经常是随着十几辆装满煤炭的板车,由关口、彭县、崇庆、安德堡到成都,这一段是乡村马路,多年没有维修,一路上坑坑包包的,路况很糟糕,每逢上坡下坎,我就帮着工人们拉呀推的。那时候人年轻,也不觉得累,一路与板车工人摆龙门阵,听他们谈一些民间稀奇古怪的传闻,也了解他们的生活和家庭情况,增长了不少见识。
煤炭生意能否维持下去,主要是要解决销路问题,诗伯在这方面是内行,只是她一直都是做大生意的,在重庆开服装店,一笔生意就是几千上万,现在要为一包两包煤炭到处去说好话推销,对她来说真是大材小用,何况她病了好长一段时间,正在恢复期,我也不忍心让她抛头露面地东奔西跑。父亲对这项工作更是外行,公园茶馆的用煤当然只要他打个招呼就不成问题,可是每月也只有十包八包的销路,赚不了多少钱,只能够介绍一些关系,由我去跑,所以找销路这个担子就落在我的肩上了。我在关口收炭、装包、押运,到了成都,就带着商行名片马不停蹄地沿街跑,一条街一条街地去找那些旅馆、餐馆。那年月,用户是真正的上帝,不但要煤质好,价钱还要比别家的便宜,先要试用,以后还要每月包送,我常常一天跑了十家二十家,能有一两家成交就算是好收获。我还通过各种关系,找到几家用煤量大一些的工厂,每月能够卖出一两百包煤炭,基本上可保证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