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得太早了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父亲走得太早了

我一到重庆,就去王园看望父亲,却只见到手足无措的柳青(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哭兮兮地对我说:“爸爸病了,病得很厉害,住在医院里。”

我问什么病,柳青说:“前几天爸爸从民生公司回来,感到心里发闷,有些累,当时李英才也在,说是认识一个著名的医生,就陪同爸爸一起去看病。他们回来时带了一大包中药和一个大药罐,李英才还特别嘱咐我说:这服药花了四块多大洋,很贵的。我赶紧把药熬好,给爸爸吃了一碗,不一会,他就肚痛,口渴,一身大汗,全身发烧,心跳得厉害,手上、脸上出现不少红斑点,不断地呻吟。我吓得没有主意,连忙喊了一辆黄包车送到医院来。经过抢救,现在全身都是红癍,连说话都困难。”

图示

为父亲送葬

柳青还说,父亲病倒之后,民生公司卢作孚总经理派了个公司的负责人来,对医院院长说:“病人是我们公司的得力干部,请你们一定要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不管花多少钱,都得把他治好。”公司还派了几个人来,日夜轮班守护,所以医院也很重视。但是几天来,父亲的病情一直没有起色。

这真是平地一声炸雷!一个星期前我离开重庆时,他还精神挺好的,怎么突然就病成这样!我赶快同柳青去到市民医院(新中国成立后改为第一人民医院,现又改为妇女保健院),走进病房,见父亲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正在输液吸氧,一脸的红癍,像是小孩子出痘子,脸都变了形。宁君抱着民涛,站在床边说:“爸爸,你的孙孙民涛来看你来了。”父亲的眼角流出了泪水,民涛用小手儿拿着宁君给他的手帕,给爷爷揩眼泪。

我伏在床前,轻轻喊了声:“爸爸……”

他睁开眼,望了望我,又把眼睛闭上,很吃力地说着:“你诗伯来了没有?”

我摇摇头。

父亲把头转到一边,不再说话了,看来有些失望。

我从来没见过父亲病成这个样子,呆呆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来了,做了个手势让我们不要惊动他休息。我突然醒悟过来,拉着柳青出了病房,找到医生打探病情,医生说:“你父亲病情很重:血压很高,高烧不止,全身癍疹,呼吸困难,神志不很清醒,很可能是血管破裂,你们要做好思想准备。”

走出医院,柳青只是哭,我的心情也很沉重,噙着泪水到邮电局,给诗伯发了一个急电。一连等了两天,诗伯还没有来,爸爸终于没有等到她。临终时只是吃力地,时断时续地,声音细微地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1946年6月22日,晚上九点十五分,四十六岁的父亲很不情愿地离开他的亲人们去了,永远永远地去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是父亲生前留给我们最后的一句话,这句话只有诗伯懂,我懂。

父亲的一生,其实很孤独。他和我母亲是十足的封建包办婚姻,虽然后来也产生了爱情,美好的光阴却过于短暂。母亲过早去世后,他偷偷摸摸地爱上了柳青的母亲,可是因为祖母的反对,这段婚姻也成了封建道德的牺牲品。随后父亲与一个没有爱情只是为了满足生理需要的不三不四的女人混了一段时间,不久也就不欢而散,而他真正爱的人,是诗伯。

父亲是个纯真如孩童一样的人,在他的心目中,诗伯不仅仅是一位女中奇才、女中豪杰,还是他仰慕的一尊女神,他把自己的后半生,紧紧和诗伯的境遇联系在了一起,为她之忧而忧,也为她之乐而乐,尽一切可能为她排忧解困。父亲对于诗伯的这番情谊,在圈内的同志们中尽所周知,不少人都在极力玉成。诗伯回华蓥的前夕,陈于彤找她谈话,也谈到了这个问题。陈表叔说:“诗姐,玉璧同志牺牲之后,你长期一个人四处奔波,还带着两个孩子,而佩尧也长期是一个人生活。他对你的情谊,不但同志们了解,想来你也是知道的,大家都认为你们在一起很合适。你是不是也有所考虑?”

诗伯停了一下才说:“我与佩尧相识已经多年了,他这个人忠厚善良,做起事情也很踏实,这些年他对我不遗余力地关心和帮助,我都记在心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是细细想来,我也有自己的难处。一是尽管玉璧已经牺牲多年,可我一直都忘不了他;二来我手下还有一大批华蓥山的战斗员,他们都把我认作是玉璧的人,希望我能够再带领他们去为玉璧和牺牲的战友报仇雪恨,他们早就担心有朝一日如果我‘改嫁’,为此当年我就在山上宣誓:这辈子不再嫁人。再说了,现在组织上要我回华蓥去做这么重要的工作,而我们当地的人也很封建,一旦知道我不再是廖家的媳妇,回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我想……这件事情,恐怕要放一放再说。”

后来诗伯也探过我的口气:“他们都想让我做你的妈妈,你愿意不愿意?”我回答得很干脆:“我早就巴不得呢,还有什么不愿意的?”诗伯听了很满意地笑笑,又摇摇头,说等等吧,再等等。没想到父亲却没有能够等到这一天。我一直都在想,如果诗伯早些与父亲在一起,父亲不会这么早就去世;而父亲如果能够活到新中国成立后,他们的结合更是顺理成章,那样即使有了后来的委曲,诗伯身边也会有个安慰的人,想来也不会那么抑郁,以至成了恶疾。想来当初于彤表叔对诗伯说起这件事情,很可能是受了父亲之托,而诗伯的这些话,也通过表叔转给了父亲。因此在事业中勇往直前义无反顾的父亲,在这个关系他人生幸福的问题上,一直都在等待。父亲在这样的等待中既不能也不愿自我解脱,直到他生命最后的时刻。

电报发出的第三天,诗伯才赶来了,面对即将入殓的父亲,她只说了一句话:“佩尧兄,我对不起你。”

当时八路军办事处还在重庆,表叔陈于彤把父亲病逝的消息告诉了中共代表团,代表团让八路军驻渝办事处派人来慰问,并送来一百万法币做治丧费。天气很热,遗体不能久放,我们没有通知任何亲朋好友,也没有举行任何追悼活动,就在父亲去世的第二天,柳青的男友曹苏带着民生公司派来的几个茶房,将父亲的遗体装进棺材。作为他的亲人,诗伯戴上了青纱,宁君抱着民涛,我和柳青在后面跟随,我们都披麻戴孝,一起将父亲护送到江北民生公司公墓,在哭声和叹息声中将他安葬在荒草丛中。当时只垒了一座坟茔,后来又刻了一块石碑放在坟前,以后也没有去修墓,就这样草草地了结了父亲的一生。

这是一个凄风苦雨的早晨。

父亲是1945年冬天来到民生公司的,担任了总公司事务课长,工作范围既宽又杂,除专业分工的业务部门之外,各方交涉应酬,内外接待工作,员工的吃、喝、拉、撒、睡……无所不包,无所不管。卢作孚亲自找到父亲谈话,说:“何迺仁向我介绍,说你是个实干家,我就需要这样的人才。现在事务部门要做的事很多,我希望你先把茶房的训练抓好,不要看茶房工人做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对顾客产生直接的影响,都关系着公司的信誉。我已在北碚办了十几期茶房训练班,效果很好,现在希望你去把这个训练班接着办下去,更上一层楼,办出更好的成绩来。”

父亲把谈话的内容告诉他的领导人陈于彤和饶孟文,他们都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首先,卢作孚是一个很开明很能干的实力派人物,对于国民党和共产党谁是谁非有着很清醒的认识,这就为父亲创造了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再说了,川江航运是一条非常重要的黄金水道,而民生公司的茶房,又是一支很重要的工人力量,如果父亲能够在这条道上站稳脚跟,不但将对我们运送物资、人员来往带来很多方便,还可以在茶房工人中培养发展一批先进分子和党员,建立党的组织。这是一个重要的政治任务,一定要搞好。

父亲去北碚办了三期茶房训练班。他与训练班里的学员同吃同住,相处得很好。白天上课,他和学员一道用心听讲业务知识,还做笔记,休息时和学员一起出外逛街转公园,了解大家的家庭和思想情况。因为还兼着公司的杂务,父亲还得经常从北碚回重庆总公司办公,有时回程晚了没有公共汽车,他步行几十里也要赶回训练班去。茶房中有个名叫曹甦的年轻人,有点文化,人也还聪明勤快,父亲对他的印象不错,就把他提拔成了组长。茶房训练班结束后,父亲回到民生公司,住在五楼屋顶的一个单间,陈于彤、饶孟文、刘孟伉、刘弄潮、陈作仪[1]等同志,经常带一些人来这里开会,曹苏负责站岗放哨,供应茶水和做饭,还为新华日报社和八路军办事处的人员买船票并护送上船,其中包括许涤新这样我们党的重要人物。曹苏常在父亲身边听候使唤,时间一长,和柳青有了情感,父亲这一病,公司又派他来照顾,日夜在跟前守护,父亲去世后,他带人负责装殓。后来他与柳青结成了夫妻。

也是在这段时间,随同父亲来重庆的梅侠在教育家陶行知办的社会大学,认识了在重庆青年会工作的陈作仪。陈作仪是我们云阳的老乡,1938年与我同时入党,人很干练,工作也很勤奋,后来他与梅侠结了婚。

父亲最后的这些日子,从小跟随他的我不在身边,宁君、诗伯远在华蓥山区,只有柳青形影不离地陪伴着他,照顾他。孤独的柳青爱父亲胜过自己的生命,可是她没有文化,更缺乏和我们一样的经历,只能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不能安慰他的精神生活。父亲累了一天,很晚才回家,常常一个人躺在竹椅上,独自吃着茶。父亲是很喜欢孩子的,常常说一个家庭里如果没有孩子,就等于马路上没有了电灯。他想冰华和民涛,想我和宁君,特别是想诗伯,常常对柳青说:“要是大家能够住在一起,多好啊!”(https://www.daowen.com)

父亲去世后,没有什么后事可以处理的,他没有银行存款,也没有私人积蓄,一生都是在穷困中过日子,每月工资总是过早地支付,长期的咸菜豆花、茶泡饭,使其营养不良、贫血、衰弱,这也是促使他早逝的原因之一。他是四海为家,从没有制过家具,一把可躺靠的竹凉椅,也是想了多年都没有置办,最后是他生病时,柳青偷偷地花了三元钱才替他买来的。曹苏后来告诉我说:父亲每月一百多元的工资,在当时应该是相当宽裕了,可是他自己省吃俭用,把钱拿去救济朋友,经常预支工资做伙食费。他的衣服总是破了又补,补了又破,后来亲友们看不惯了,才替他买了一件换洗的穿上,虽不能说一贫如洗,却是两袖清风,真正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生清清白白。

虽然在我的介绍下,父亲1940年才重新入党,可是我能走上革命道路,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受了父亲的影响。视父亲为平生唯一知己的孟伉伯父曾对我说:“你父亲忠厚、耿直、为人正派,只要认定的事情,别人不愿做他要去做,别人不敢说他敢说。他认定你是好朋友,愿把心掏出来给你,做到士为知己者死,他瞧不起的人,见了面就把头掉开,不打招呼。他一生天真如孩童,为世道之不容。有人说他是疯儿、傻儿,我说他是好人,只是死得太早了,世界上那么多作恶多端的人,为什么不死,偏偏要死他呢?我自信在这世界上,只有我最了解他,他死后,我写了一首悼念他的诗,这样的诗自信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写得出。”

孟伉伯父将那首《哀林季子》的悼词交给我,我认为这是对父亲一生的最公正的评价,现抄录于后:

哀林季子

刘孟伉

阔肩短骭林季子

只知事事不畏死

一事众手束无策

肩上君肩宁挂齿

前年卧病巴子国

力疾犹堪理烦剧

秋风一夜哭江头

可怜累死无人识

我谓君愚不可及

君诵我言长太息

宁知君尽从此毕

呜呼!已矣,

君乎君今不可作

愚者何如智者乐

世上聪明人何多

将君不死奈君何

图示

刘孟伉题诗原件

图示

陈联诗的丈夫廖玉璧烈士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