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身“学运”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投身“学运”

我们的地下工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到一个地方就要换一个名字,而且亲人们都要跟着改口。除了自己的本名林先礼之外,我在几十年的地下生涯中换过若干个名字,时间最长的有两个,一个是林一青,另外一个就是此时在重庆用过的、并且一直沿用到现在的林向北。

我改名为林向北,和妹夫陈作仪一起去找到重庆《新华日报》营业部主任张子英,决定让我到新华日报社去工作,约好2月28日由陈作仪领我去报到。谁知道就在27日,国民党指派特务捣毁抄查了《新华日报》门市部,把报社的工作人员用枪押上飞机送回延安,前去接头的陈作仪正好撞上,被特务们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走关押,我的工作又落空了。

不久,我在重庆小什字碰到刘弄潮。成都一别,又是两三年的时间,刘弄潮几经周折,现在已经是重庆市一中校长。听到父亲不久前病逝的消息,他很是惋惜,说像父亲这样一个实干苦干的好人,死得实在是太可惜了。我们一起感慨了一番,他很关心地问到我的情况,有没有什么困难,我说现在需要找个工作,他毫不迟疑地说:“你明天到学校来,我来想办法。”

图示

黄石山一家

第二天我去了一中,刘弄潮安排我到教务处做文书,并介绍教务主任与我认识。一见面我们双方都吃了一惊:教务主任居然是黄石山[3]。

刘弄潮社会活动多,学校教学活动和内部事务基本上是由黄石山负责。这个黄石山,湖南湘潭县人,大革命时期的老党员,1938年云阳的党组织恢复后,他受重庆八路军办事处的派遣到了云阳,我在县委任青年委员的时候,他正代理云阳县委书记,我们曾经在一起,把云阳的抗日救亡运动搞得轰轰烈烈。

真是处处有故人啊。

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当着刘弄潮的面也不说破,可是并不等于私下里不谈:毕竟在一起工作过,虽然现在没有组织联系,基本的了解和信任还是有的。老黄告诉我,前不久他在涪陵被捕后,与党组织失掉了联系,现在他手下的这些教师,又被一批兼有特务任务的三青团员所把持,学校管理混乱,教学质量不高,学生和家长都不满意。他估计我手上有组织关系,希望我能够帮助他找到党组织,并且介绍一批有真学问,能够独当一面,能取得学生信任的进步教师进来,以站稳脚跟,打开局面。(https://www.daowen.com)

陈作仪被特务们关押了五十多天,一口咬定是来替人订报纸的,因为没什么确切的证据,又被放出来。我将学校的情况告诉他,由他向自己的上级——地下党重庆市委委员彭咏梧[4]反映。这个彭咏梧,也是云阳人,家住离云安镇不远的红狮坝,也是1938年的党员,与陈作仪很早就在一起工作。作仪与老彭约了黄石山到观音岩义民医院见了面,然后经过研究,决定关于黄石山的组织关系暂时不提,介绍教员的事情倒可以积极考虑。在以后一段时期,我和陈作仪介绍了一大批进步教职员到市一中任教,他们大都是从北大、北师大、清华大学、西南联大、武汉大学、复旦大学等名牌大学毕业的,有的是民盟等进步团体的成员,而其中的汪国桢、屈清莹等人,就是共产党员。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没有在市一中教职工中建立党的组织,所有的同志都是单线联系,连由省委青年组直接领导的学生青年核心小组(后改为六一社,新青社),也没有打通关系,只是因为陈作仪特别交代过汪国桢是上面转来关系的老同志,很有能力,我才转告黄石山,有事多同老汪商量。因为这层关系,黄石山起初打算请老汪做训育主任,但教育局硬要把一个姓刘的三青团骨干分子塞进来担当这个职务,刘弄潮和黄石山极力反对无效,只好让步,把进步教师陈祚璜安在训育处做学生的生活指导,把老汪改为教初中班的语文,后来又改为教高中两个班的语文,这样不但有利于我们在学生中开展工作,校内校外的许多重大事情,作为骨干教师汪国桢也都能参与讨论,取得一致意见后,再由黄石山或学生自治会去执行。

1947年春季开学前,陈作仪和我商量,决定在市中区的青年会大厅里举行一个学校教师与新闻记者见面会,一是为刘弄潮做宣传,二是给学校的三青团分子一个下马威。刘弄潮在会上谈了他的办学方针,声言要学习当年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用“新旧思想兼容并包”的精神来办好市一中。接下来他介绍这批新聘任的教师,当听说他们大都来自北大、北师大、清华、西南联大等名牌大学时,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在场的张学孔、胡作霖[5]、陈以文等人,都是共产党员,又是《大公报》《新民报》的知名记者,他们都在显著版面上发了报道,在舆论上给以支持。这样的场面对于那些只知道“效忠党国”的三青团分子,显然是个警告。当时的学校,每个周一都要举行“总理纪念”周会,会上照例要宣读孙中山先生的遗训,同时部署一周的工作。刘弄潮多次在这样的“周会”上宣传他的办学主张:要把五四时期倡导的德先生(民主)和赛先生(科学)请到市一中来,还要绝对保障学生在校内的思想、言论、集会结社和探讨学问的自由。

到一中任教的这批进步教师,大多有多年的教学经验,也有真才实学,担任语文教师的汪国桢、屈清莹、易湘文等人,都是常常在报纸杂志上发表文章的作家诗人,黄石山的历史功底也很厚实,其他教授地理、化学、代数的老师,都很受学生的欢迎。当时的教师常常被当局拖欠工资,连肚子都吃不饱,可是教师们都认真地备课讲课,从不马虎。在刘弄潮的大力倡导和教师们的推动下,学校的民主风气很浓,各种社团和壁报如雨后春笋,各自都有教师参与辅导。比较活跃的“晓原剧社”“白雪国乐团”等文艺社团,是董季泽、相子昭老师的阵地;“真与针”“积极”“透视”等壁报社,常常登载汪国桢的《杂感》,程嘉哲的《新阿Q传》。其他如歌咏、讲演、作文比赛、联欢会等活动,都有辅导老师。为了活跃思想,开阔眼界,刘弄潮还请了著名的进步学者,包括文学家艾芜,经济学家陈豹隐,漫画家汪子美等到学校做学术演讲。当然了,市一中的教师也有左中右之分。进步势力虽然占绝对优势,能左右校务、教务和一切活动,但并不拉小圈子,而是根据周恩来提倡的三勤(勤业务、勤学习、勤交友)三化(社会化、职业化、合法化)的原则,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汪国桢与黄石山、程嘉哲、陈祚璜等人,就搞了一个灰色调的“三支烟油店”,课余时间会集一些教师在校外一个茶馆里吃茶谈天,还规定到会者抽完三支烟就要作一首打油诗。他们古今中外无所不谈,天南地北应有尽有,插科打诨雅俗不论,大家高兴而来,尽兴而去,既广交了朋友,又不会引起特务们的注意,一举数得。

1946年12月底发生在北平的美军强暴北大学生沈崇事件,引爆了1947年全国学生的“抗暴运动”,进而发展成声势浩大的“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的游行,弄得国民党当局相当恐慌。对于刘弄潮提倡的这些做派,反动派当然也不高兴,但他当时有国民党陆军大学政治部副主任、少将教官的头衔,又有很好的上层关系,也把他奈何不得。到后来刘弄潮居然带头参加声势浩大的“抗暴”游行,整个市一中在他的带动下,不但成为教学质量高、升学率高的著名中学,而且在全市学生的反蒋爱国运动中,成了不畏强暴、敢闯敢冲的学运先锋,国民党对此“忍无可忍”,终于采取了行动。1947年的5月,刘弄潮被迫离开重庆去香港,校长由黄石山代理。5月31日,黄石山从一个姓刘的训育主任处探得:警备司令部第二天要在全市进行大逮捕(即后来著名的“六·一大逮捕”),一中的十五名师生已经上了黑名单,黄石山立即通知了名单上的汪国桢,然后又分别通知其他师生迅速转移。这一次除了学生阙雄飞当夜没有回到学校,教师胡作霖住在《新民报》没法通知因而被捕外,其余的都安然无恙。黄石山在这样关键的时刻里,能以代校长身份顶住反动派压力,掩护革命师生,在民主学运中是立了一大功的。

当时学校的学生自治会,一直都掌握在进步势力手中,学生领袖们能力很强,阙雄飞同学一被捕,学校马上组成了“六·一后援会”,联合全市大中学校,宣布无限期停课,当局有些着慌,通知黄石山和汪国桢参加由重庆市长张笃伦召开的师生代表谈判会。会前我们聚在一起,对形势作了分析,认为由于当局内部的钩心斗角,加上社会舆论和学生游行罢课的强大压力,被捕师生是有可能释放的,但对敌人的狡猾也不能不作充分估计。果然,会上张笃伦恳求校方劝导学生复课,黄石山和汪国桢则表示只要放人,就去说服学生们复课,否则就由学生们将罢课进行到底。一番谈判下来,两个人心中有了底,回到学校后,和学生们一起做好了复课和继续罢课的两手准备,还筹备了迎接阙雄飞胜利归来的欢迎会。果然,6月13日复课,14日阙雄飞就被释放。可是同时被捕的老师胡作霖却被押进了渣滓洞,在重庆解放前夕的“一一·二七大屠杀”中英勇牺牲。

此事过后不久,学校放了暑假,一个名叫蔡天亲的人前来接任校长,奉当局之命“整顿市一中”。此人老奸巨猾,知道一中的师生很团结,做出一副很亲善的面孔,可是直到开学前夕,还迟迟不向教师发聘书。汪国桢和黄石山知道他的“心事”,就团结广大师生和他进行了一场“解聘”和“反解聘”的斗争,一面让进步学生出面和姓蔡的谈判,指名要求挽留优秀教师;另一方面让广大教师向他公开表示:只要解聘一人,全体教师都拒绝受聘。开学前几天,蔡天亲终于把全体教师的聘书交给了黄石山,只把汪国桢、程式嘉的聘书折了一角,要黄石山担保不出事情。蔡天亲解聘和分化教师的打算又落空了。

市一中的学运从“抗暴”到“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运动,一浪高过一浪,不久这个蔡天亲也因为查办不力被解职了。当局经过周密策划,派大特务杨寿康来当市一中校长。他纠集了一批职业特务,事先准备好了班底,一来就解聘了二十六位包括黄石山在内的所有进步教师。这家伙来势汹汹,看来若再用对付蔡天亲的那一套,必然会遭受巨大的牺牲。我们请示上级后,决定全面撤退。被解聘的教师们通过各种渠道,分别安排到有关学校和其他地方工作,我也由市一中转到王家坡保国民学校。

我在市一中没有抛头露面公开活动,主要是在教职员工中做一些穿针引线的工作,把上级的意图通过汪国桢向黄石山传达,老黄也把他的一些想法和意见通过我向上级反映。当时重庆市一中能在全市学生运动中起先锋带头作用,是与这批进步教师积极参与和上级党的意图分不开的,也是与刘弄潮的教导和鼓舞分不开的,至今当年市一中的师生都很怀念他。前几年听说他在北京逝世,大家都感到很悲痛,后来他的夫人但凡来成渝两地,早先一中的师生们都要前去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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