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开日出
父亲去世前,住在王园内东边的几间草房内,这里原是批杷山的一片荒地,因为四川军阀王陵基修了公馆,就改叫王园。王园是重庆全市的制高点,站在山顶上,可以俯瞰全市。园内古树多,也有一些亭阁和花草,在乌烟瘴气的重庆,也算是当时的游览胜地。过去王陵基住在那里时,戒备森严,闲杂人等,不敢闯进闯出,就是一般军警特务、地痞流氓,也不敢前往闹事,所以一直比较安全。父亲的小屋里虽然只有简陋的家具,可是除了他同柳青之外,还经常有不少逃避国民党特务追捕的同志来这里避难。
父亲去世不久,表叔陈于彤和饶孟文到王园来,算是看望我们一家,也和诗伯见面,他们俩依着父亲的称呼,都叫诗伯为“诗姐”,让诗伯既亲切又伤感。江油一别,又是好几年了,曾经是三台中心县委书记的饶孟文后来去了延安,现在重庆中共代表团工作,陈于彤也已经是《新华日报》资料室的主任。诗伯见到陈于彤,向他汇报了一年来在岳池家乡的工作情况,陈于彤很有些感慨地说:“看来去年让你们由成都回到岳池的这一决定,是正确的。你们抢先一步,把工作做得很有起色,现在形势恶化了,这些基础工作就要派上用场,下一步如何搞,由饶孟文同志与你们具体商量。”
早在江油,诗伯就从我和父亲口中知道饶孟文的情况,现在更把他看成从中央来的领导。她从内衣口袋里面拿出了一张我岳父廖玉璧的照片,向老饶讲起了这些年的遭遇。这张照片是1925年岳父从南京回来之后,在顺庆接转组织关系时摄的,也是我岳父唯一的遗物,这些年来,诗伯一直像保护自己的生命一样保护着它。照片正面两边的题词是:勇敢奋斗,再勿怯弱;下端是:民国十四年摄于岳池;照片的背面写着岳父当年的誓言:革命意志,从此确定,人生意义,从此认清,一洗从前梦想的爱的生活,怯弱意志,以我之身于人类社会,不复为一个人而牺牲矣。诗伯详细地向老饶讲述了华蓥山几次武装斗争的情况,说到我岳父牺牲后敌人对华蓥山区人民群众和游击队员的大屠杀,说到当年车耀先派她去苏联学习,以及她在宜昌失掉了组织关系,后来一直都在找党……诗伯一边说一边哭,饶孟文拿着我岳父的照片,一边叹息一边听,就这样一直说了三个多钟头。
第二天,饶孟文又来到王园,很高兴地告诉诗伯说:“诗姐,你和廖大哥过去的情况,组织上都有所了解,廖大哥牺牲后,组织上多次派人来找过你,都说你不知去向,后来又听到佩尧和于彤常常谈到你,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对党忠心耿耿。这些情况我都向组织做了汇报,决定正式恢复你的党籍。为了使你安心工作,组织上决定把你的两个儿女——宁君和亚彬,送到延安烈属学校读书,你赶快回岳池,把各方面的关系联系好,让亚彬也做好准备,最多不过九月初,就可以随八路军办事处准备的飞机起身。”
当初我回重庆,宁君不见冰华,就和我闹了一场,怪我只知道工作工作,也不想想上面的局势有多严重,万一孩子出了什么事情,她一定不会饶我。没想到诗伯这次下来,又是只身一人,宁君问起冰华,诗伯老是支支吾吾,不做正面回答。宁君起了疑心,又来追问我,我们看事情瞒不住了,只好对她说了实话。宁君一听,如雷轰顶,随即哭死哭活,跟我大闹了一场,骂我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跟她说实话,简直是没良心……
这么短的时间内,失去了两个亲人,宁君的眼泪一直都没有干过,现在好容易听老饶说要她带着弟弟去延安读书,这才破涕为笑,继而手舞足蹈。我急了,连忙问那我呢?诗伯也连忙声明:“老饶啊,当年车耀先同志可是说过:如果上海那边走不通了,就让我从延安去苏联……”
饶孟文说:“你们俩都不能走。这几天,国民党已经正式对我们的解放区发动了大举进攻,扬言三到六个月要消灭我军主力,看样子这仗是非打不可了。重庆是国民党的大后方,华蓥山又离重庆这么近,重要得很,我们解放区还要派人来搞武装斗争呢,你们这样的人怎么能够走?”老饶还特别对我说:“考虑到小林你已经暴露,会给你另外安排工作。”
临走时诗伯见老饶脸色不大好,特别嘱咐他注意身体,老饶却对诗伯说:“诗姐,你把廖大哥那张照片带在身上是很危险的,特别是上面的那些题词,要是被特务发现麻烦就大了,你是个老同志,应该知道这是不符合党的秘密原则的,为了安全起见,你考虑怎么样妥善处理吧。”
父亲去世后,一家人都沉浸在悲痛的气氛里,饶孟文这一席话驱走了心中的愁云,说得大家眉开眼笑,短短十来天的时间,如此大悲大喜,都觉得来得有些突然。诗伯打算尽快回岳池去,带亚彬来重庆,准备同宁君去延安;而宁君此时,才从失去冰华的痛苦中解脱出来,禁不住心绪飞扬。她一直想念在孩子剧团的那段朝气勃勃的生活,现在打算见到那些在延安的老朋友们之后,怎么样再建立起一个孩子剧团来,一起再到解放战争前线做宣传工作。宁君生下来就像流浪儿一样东藏西躲,与家人离多聚少,少有儿女情长,再说了,对于我和孩子,她是很放心的,她坚信我和诗伯不但会很好地工作和生活,而且还会很好地照顾儿子。只是在高兴之余,我和诗伯都有些心事。这些年来,我和宁君生死相依,一起度过了多少艰难岁月,现在她要离开我去延安,虽然这是天大的好事情,可是也让我心里多少有些惆怅。那个时候在党内,都知道喝了延河水就等于现在读了硕士和博士,身份境遇大不一样,抗战初期,我们曾经送了不少年轻人去延安,其中包括孟伉伯父的大儿子、我的好朋友刘祥纶,可是我自己为了工作,已经多次放弃了这样的机会。现在,全国就要解放了,这样的机会尤其宝贵,可是现在却眼睁睁看着宁君和亚彬去,自己却又因为工作需要与之失之交臂,心里真不是滋味。宁君这一去,虽然不比诗伯当年去苏联那样前途莫测,可也是山高路远,我们小夫妻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见面。
诗伯愁的是老饶要她处理掉随身带了多年的岳父的那张照片,这是岳父留给她唯一的纪念,她怎么舍得啊,但饶孟文的提醒也是言之有理,她不得不考虑。最后她想了一个办法,把照片表面和底面有字的纸板分开,然后分别放到稳妥的地方,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才拿出来合在一起。这就比较安全了。直到1975年,诗伯去世十一年后,我们在岳池余家场找到当年的交通员魏银安,他从家里的饭桌底下抠下一个用油纸包得很严实的小包,然后打开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出现的,居然是三十多年前,诗伯交给他保存的岳父这张照片的底片!
至此,我岳父的这份宝贵的纪念照片,才算是完璧归赵。(https://www.daowen.com)
那次谈话之后,国民党与共产党的内战就公开化了。1946年6月26日,蒋介石调集重兵进攻我中原解放区,正式揭开全面内战的序幕;同时在国统区大力镇压和平民主运动,公开或秘密地逮捕爱国民主人士和共产党人。在重庆,他们制造了著名的“较场口事件”,还限制和没收《新华日报》,捣毁了《新华日报》营业门市部……白色恐怖笼罩整个山城,党中央的机关和一些负责人紧急撤离重庆,老饶也随中央代表团的同志们走了,因飞机很紧张,宁君和亚彬只好缓一缓,好在老饶说他最多十二月底就会回重庆,到时候再带上他们姐弟俩去延安,并安排部署诗伯下一步的工作。老饶还特别说明:“如果我一时回来不了,也会有人与你们联系的。”
可是我们一等再等,好几个月过去了,眼看已经到了新年过了,还不见老饶的影子。一天,终于盼来了表叔陈于彤,带来的却是一个不幸的消息:饶孟文回延安后不久,就病逝了。
诗伯听了这些情况后,不住地叹息,说真是好人多难,好事多磨啊。
这次见到陈表叔之后,我们全家的组织关系就此交给了地方党组织,他则去了延安,在山西等地搞土改。1948年全国解放前夕,董必武同志担任了华北人民政府的主席,表叔随他任华北人民政府的秘书;新中国成立后董老主管政法部门的工作,表叔他也担任了政法委员会党组成员等职务,以后一直在中央政法系统工作,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只是彼此之间还在互相挂念,打听对方的消息。1938年,我和老伴去北京看他,叙起往事,他非常感慨,还说你爸爸这个人啊,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我才写得出来。
同样的话,只有刘伯父说过。
1947年来到了。
八年的全民抗战,本来已经消耗了大量的国民资产,现在要打内战,蒋介石政府不得不动用全国收入的百分之八十,这样一来财政赤字占了支出的接近百分之七十。除了动员上海等地的印钞厂印制钞票外,甚至还要到美国和英国去印制钞票,1947年国民政府的总收入才十四万亿元法币,可是钞票却发行了三十万亿元,军费开支更高达一百万亿。恶性的通货膨胀造成了物价飞涨,1937年能够买一头牛的钱,到1947年就只能够买到三分之一盒火柴,农民的负担则超过抗战前的四至五倍,有的地方甚至超过了二十倍,民生格外艰难。为此,中共中央向国统区的地下党组织发出指示:大力发动群众,在农村反对征兵征粮,在城市开展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的群众运动;同时还指出,既然蒋介石已全面发动内战,我们就奉陪到底,除了在前线坚决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外,还要在敌人的心脏开辟第二战场,发动武装起义,使蒋介石腹背受敌。
延安没有去成,我们在后方的工作却越来越紧张。陈于彤走后的第三天,一个小个子的年轻人来了,他叫袁尊一,是当时的中共重庆市委书记、后来的川东临委书记王璞的联络员,他带来了诗伯的组织关系,正式恢复诗伯的党籍,党龄从1928年入党时算起。
通过小袁,诗伯与王璞见了面,作为1948年华蓥山区武装斗争的主要组织者和领导者,王璞要去包括华蓥山区在内的上川东一带清理组织,来找诗伯详细地了解当地的情况。他们谈了好几个下午,诗伯说得多,王璞只是听,然后一起把情况作了个大致的分析。最后王璞说:“我们起义的准备工作将很快展开,老大姐你这就回去等着,这个月20号左右,有个姓刘的同志会来找你。”
这个姓刘的同志,就是刘石泉[2]。
刘石泉,云阳竹溪乡刘家坝人,也是1938年的党员,只不过当年我在云阳县委的时候,他才是区委委员。所以在以后我们一起工作的日子里,他一直说我是他的老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