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拉广告
到王家坡保国民学校不久,学校就放了暑假。眼看风头已过,我又进城去,找到在《国民公报》当副经理的陶敬之,开门见山地说:“我现在没有工作了,你帮我找个饭碗。”
陶敬之虽然是重庆人,但是很长一段时间在万县,是万县“救国会”发起人之一,1936年我们曾经同在《万州日报》工作。他也是1938年入党的,现在他的秘密身份是党的外围组织“民主实践社”的负责人。后来他被抓进了渣滓洞监狱,“一一·二七大屠杀”时牺牲了。
陶敬之听说我要找工作,有些为难:“我这个副经理,只管得了找钱的营业部,管不了做文章的编辑部。安排你做什么啊?”
我想了想说:“那……帮你拉广告总可以吧?”
老陶知道我的文笔,一瞪眼睛说:“那不是大材小用了吗?”
我装着吊儿郎当地说:“没关系。当编辑我都当烦了,又费脑筋,责任又重,动不动就说我反对政府,上下都不讨好。拉广告,到处跑,又能找钱又能玩,多好。”
老陶笑着说:“我知道,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咱们要说清楚:拉多少广告得多少回扣,没有工资的哟。”
我说不要紧,只要找个住的地方就行。老陶说那好办,你明天上午到报社来,我给你解决。
第二天上午,我同宁君一道去民生路《国民公报》营业部,老陶是第一次见到宁君,又跟我开玩笑:“几年不见,我们小林就娶了这么漂亮的夫人,成双成对地进进出出,气派哟!好好好,我在两路口康林路的宿舍给你们安排了一个房间,你们可以去住。”老陶带我们到营业部,交代给了主管广告这一摊工作的陈经理,以后我们有什么事情就直接找陈经理,这样与老陶的接触就少了,免得引起麻烦。
当时的《国民公报》,也算是家行业报,老板是重庆金融界的名人康心之,他的后台是以张群为首的国民党元老,张群本人就是《国民公报》董事会的董事;可他又有个女儿是共产党员,中共南方局通过这个关系,又在积极做康的工作。他本人出钱办报,不过是捞取点政治资本,增加其社会地位而已,在政治上谁也不得罪,既不要违背三民主义,也不要骂共产党,因此报社的工作人员,左、中、右都有,不过时局所致,以左、中占多数。我来报社工作,组织上早有交代,不过是暂时找个职业作掩护,随时准备接受新的任务,因此我们在报社内努力多交朋友,少谈政治,积极地为报社也为自己增加经济收入。
我们在康林路宿舍住下,宁君找了她远房的一个妹妹帮助带民涛做家务,开始在一个新的领域内工作。
当时重庆的报业竞争很激烈,各家报社对于广告和推销都有比较优惠的规定,推销一份报纸,可得四折的回扣,那时报价每份每月是一点二元,若以百分之四十的回扣算,一份报纸每月可得回扣四角八分钱;广告的回扣也是百分之二十甚至百分之四十,金额越大得的钱也就越多,很是惹人眼馋,所以当时为报社拉广告,不但不要薪金,还要给报社有关人员“进贡”。我们没有拉过广告,就用笨办法:翻阅重庆所有报纸的广告版,找遍大街小巷所有的广告牌,抄下所有广告上的地址,每天吃了早饭就出发,从上半城走到下半城,从江北走到南岸,去游说订户拉广告。重庆是座出门就爬坡的山城,夏天又是出了名的炎热,我们走饿了,就在沿街的小摊儿上吃碗豆花咸菜饭,渴了,找哪家大妈要碗凉水喝。我们沿着那些店铺集中的街道一家一家地走,真是说不尽的好话求不完的情,请他们订一份报登一个广告。那些店家对这一套早就厌烦了,客气一点的就说:“对不起,我们不需要,请走别家吧。”不客气的则说:“别卖狗皮膏药了,我们既不订报也不登广告,没有时间和你们啰唆。”有的很不屑地说:“别说是你们了,就连《中央日报》我们都登了广告,生意还是不好,白花钱。”更有人连嘲带讽:“这年头,十家商店垮了八家,十个工厂垮了八个,我们连饭都吃不起了,哪里还有钱登广告?除非你们找蒋委员长发个指示,下个命令,我们就照办。”甚至有一家拿出一堆《中央日报》来说:“这些都是上面硬派下来的,谁看啊?要说拿来擦屁股,又怕有字生痔(字)疮……”
如此这般地跑了几天,又累又饿又受气,没有拉到一个广告,只是有一家商店里的一位熟人见我们赖着不走,连同情带可怜订了两个月的日报,得了九角六分钱的回扣,气得宁君回家倒在床上,蒙着被子哭了一场。
我这个人倒有点犟脾气,我不相信重庆市有数十家广告社,有数百人拉广告搞发行,为什么他们能够搞到业务而我们就没有?他们能够赚钱我们就只能够吃“闭门羹”?肯定是没有找到窍门嘛。这样一想,第二天也不跑街了,到城里邹容路的和中音乐厅里,去找蒋林隐蒋二哥。
蒋二哥和诗伯沽了点什么亲戚,现在是和中音乐厅的副经理,又是重庆城里“红帮”天字号的大爷,交际广,办法多。我和宁君一坐下就诉苦,蒋二哥听了只是笑,点着我们的鼻子说:“你们两个啊,在这个世道上做事情,以为只凭那点子热情,就能干出点名堂?也太天真了嘛。不过也不要急,有句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帮你们想个办法,一定会柳暗花明。”
宁君听了一噘嘴:“想什么办法?除非改个门路,不干这个低声下气的倒霉行当。”
我却听出了话中之音,连忙说:“二哥你的板眼多,说出来我听听。”
蒋二哥说:“我手下的兄弟伙,各行各业的都有,光税务局的就不少,你想,要是他们到商店打个招呼,谁还敢不买账?你先参加我们的红帮,到时候,我跟兄弟伙打声招呼,对他们来说,这点小事不过举手之劳,你只要跟他们走一趟,包你满载而归。”
我一听有点犹豫,说:“不入红帮不行吗?”
“咳,入个红帮有什么关系?再说不是自己人,他们不肯卖力啊。”(https://www.daowen.com)
蒋二哥说得有道理,但是加入封建性质的帮派,我个人不敢做主,还需要同自己人商量,于是就告诉他,考虑一下再说。
回到报社,我把这情况告诉了陶敬之,老陶说:“蒋林隐这人我也认识,场面上是重庆城‘红帮’天字号的大爷,私下里却是我们‘民主实践社’的成员,我的朋友中有不少都是他的兄弟伙。我看你加入他的红帮也没什么关系,多一层保护色,不是更便于工作吗?”
老陶领导的“民主实践社”,是党领导的一个进步的群众团体,其成员多是各阶层进步的知识分子,也有商界人士和公务员,我当然信得过。于是,我很快地就同蒋林隐的弟弟蒋廷藩一起加入了红帮,托蒋二哥的照应,当了个排行第三的“三爷”。
“红帮”的兄弟伙们经常在和中音乐厅吃茶跳舞,我和宁君也常去那里进出,很快就和他们混熟了,由于蒋二哥事先打了招呼,这些讲义气的朋友都很乐意帮忙,这样一来,我们果真“柳暗花明”了。每天清早起来,我们收集全市的报纸,专门寻找那些在其他报纸刊登了广告而没在我们《国民公报》刊登广告的,再把这些报纸带到和中音乐厅,找到兄弟伙中税务督查员,同他们一道找上门去,拉广告。说来也怪,不过几天工夫,所有的商家都换了面孔:有的立即同意以同等的版面在我们的报纸上刊登广告,有的拿出新广告优先“照顾”我们,有的临时撤回别家报刊的广告转给我们,那些手头有些紧张的,也要照顾点小版面的广告,哪怕是少登几天也成。有的实在拿不出广告费,就订上一份一年半载的报纸。重庆城里的那些广告公司,当然也是我们的“主攻阵地”,从那里拿到不少业务,至于那些只做街面上广告牌大生意的,虽然一般不做报纸广告,可是他们的业务员门路多,我们也和税官一起找上门去,拉拉关系,碰上合适的,随便介绍过来。凡是帮了忙的,我们也不亏待人家,尤其是对陪同我们四处奔走的税官朋友,都能够从我们的回扣中得到公平合理的分成,大家都有好处。就这样,我们每天出门虽不能说十拿九稳,一般都有收获。
有一天,我们和一个税务员一起,到民国路一家大五金商店,那位经理见了我们,很难为情地直是道歉,说:“对不起啊,前几天你们来拉广告,我不知道深浅,谢绝了,你们不要见气,今天给你们补起。你看,就按照我们在《中央日报》登的这个广告,再加上五行字的版面,在你们报上登十五天,怎么样?”
这就是说,他在我们报纸上花的钱,比在《中央日报》上花的钱还要多,我和宁君心里乐开了花,要请经理去进馆子吃饭,谁知道这位经理却说:“咳,应该我请才对啊,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大家互相照应。”
后来我问税官朋友,这位经理为什么这么客气,税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这顿饭值几个钱?这家做的是大买卖,图的是大头,他今天卖给你们这个面子,下月我起码要少收他一千元的税啊,你以为他真的是客气?”
原来如此。
重庆较场口的米亭子市民大楼,是全市最大的中药材市场,附近各县乃至全川各地的零售商,都要来这里采购。底层是市场,人来人往,拥挤不堪,二楼的四周虽然也都是批发市场,可中间拥有数十张桌子,供客户吃茶谈生意。我们不会放过这个阵地,每天都来这里坐上一阵,首先把目标集中在一些广告大户上,如“万金油”“八卦丹”“仁丹”“何济公”等,他们的广告版面大,时间长,出钱多,这样我们的回扣也多。当然,这些广告大户的业务员也很狡猾,他们是不会白送人情的,要想事情办成功,也一定要给予他们些好处,这些“好处”也从我们的回扣中出。不过只要抓到一两个大户,每月的零用开支和应酬费用,连同全家人的生活都有了着落。这里还有一位批发商,也是蒋二哥的兄弟伙,受过二哥的恩惠,听二哥说我们挣钱不容易,除了帮助拉广告外,还鼓动我们顺带也买卖些中成药,一切都由他代理。每次结账,我们总是赚的多,后来才知道,即使是亏了,他也不告诉我们,自己垫钱出来了结。
我们广告赚钱最多的时候,是五一、国庆、元旦、春节这样的节日特刊。节前我们以每个版面五十元包干的金额,向报社预定两个版面,然后拉上十来个客户,广告的实际收入起码在两百元以上,这样一来,两个版面最低要赚三到四百元。当然了,要想多挣钱,就要多动脑子想办法,在设计上玩点花样,让客户乐意掏钱。我们一改往常把广告分成若干小方块刊登的枯燥做法,有时候把“庆祝元旦”“庆祝国庆”写成中空的美术字,然后把广告内容填进字间的空白里;有时我干脆发挥自己做“打油诗”的特长,写上几行来宣传,记得有一则“八卦丹”的广告,我是这样写的:吃了八卦丹,嘴里香又甜,价钱很公道,人人都喜欢。从现在看来,这样的广告词未免有些“粗俗”,可在当时,因为新奇,又通俗上口,有的居然在市民之间流传开来,报纸和客户皆大欢喜。不过要在短短的十天半月里说动几十家客户做广告,拉满两个版面,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每到节日过后总要美美地睡上一觉,好好休息几天,精神才恢复得过来。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到1947年的秋季,我们已经拥有二百八十多家固定的报纸订户,每户订期半年到一年,就是说,从第三季度起,我们每月报纸的回扣收入固定在一百四十元左右,至于广告的回扣收入每月最低在两百元以上,到节日多的每月可达四百元,拿的都是白花花的不贬值的银圆。陈经理很羡慕地说:“你们一月的收入,要等于我这个经理月薪的三倍啊。”
我们一路顺风地做下去,很快就在广告界中有了点小名气,有的广告社慕名而来,许诺每月给八十元车马费,拉到广告后再加百分之二十回扣,要我们也“顺带”为他们拉点客户,我们怕把关系搞复杂了起纠纷,推辞了。加上我们报社里的人际关系也很好,见了谁都客客气气,即使知道谁是党员也不随意去接触,既不拉小圈子也没有对立面,还时不时给上司有点“好处”。报社既不付给我们工资,每月还因为我们增加了不少的收入,扩大了报纸的知名度,把我们当成了最受欢迎的人。
对我们来说,收获还不仅仅是生活的安定和赚钱。1948年华蓥山武装起义前,我和宁君摇身一变成了药材商人,带着大批药品回到岳池,除了留下起义所需要的药品之外,还以卖药为名,多次去广安等地收集国民党的军政情报;起义失败之后,一大批起义地区的游击战士和干部拥向重庆,在数万特务的追捕下,相当一部分无依无靠的同志是我们全家利用新旧社会关系安置的,我们在报社的收入则是安置这些同志的基本生活的保证。
【注释】
[1]陈作仪(1917—1949),原名陈厚培,云阳县沙坨乡人。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云阳县鱼泉煤矿支部书记(后分别任特委委员、区委委员等职)。1944年底到重庆,参加中央南方局直接领导的和平民主运动,并筹备组织中国职业青年社,参加中国民主实践社、《中国学生导报》的工作,参与重庆社会大学的筹建工作,曾先后四次被捕。1948年5月因叛徒出卖再度被捕,被关押在重庆歌乐山渣滓洞监狱。1949年11月27日在渣滓洞大屠杀中牺牲。1950年2月,被重庆市人民政府批准为烈士。
[2]刘石泉(1913—1949),原名刘世恒,云阳县竹溪乡刘家坝人。1938年初参加中国共产党,曾任小江区委委员。1941年后辗转于重庆、巴县、江北等地工作,于1945年夏经组织安排去重庆,先后担任党的合川金子乡特支书记、区委书记、合川工委委员。1948年任上川东第七工委副书记、西南民主联军川东游击纵队第七支队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等职务,发动和领导了岳池伏龙起义。1948年12月在重庆被捕。1949年11月27日,在重庆歌乐山渣滓洞监狱大屠杀中牺牲。
[3]黄石山(1900—1997),又名黄润泉、黄周祜,湖南省湘潭县人。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8年受重庆八路军办事处派遣到云阳发展党的组织,开展抗日救亡运动。1939年6月,代理中共云阳县委书记,7月调任开县县委书记。1946年8月到重庆市一中任教务主任等职,在次年6月1日当局对市一中大逮捕中保护十三名师生安全转移。新中国成立后在重庆育才学校等地任教。
[4]彭咏梧(1915—1948),原名彭庆邦,云阳县红狮坝彭家湾人,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任省万师分支、党总支书记。1940年任云阳县委书记,次年调重庆市委任第一委员,负责组织宣传工作,1946年任中共重庆市委委员、宣传部长,领导重庆学运和《挺进报》。1947年10月担任川东临时工作委员会委员兼任下川东地工委副书记,并到下川东组织领导武装斗争,兼任川东民主联军下川东纵队政委。1948年元月率游击队在奉、巫交界地暗洞包突围时,为掩护同志壮烈牺牲。
[5]胡作霖(1917—1949),四川开县人,1938年入党,1945年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系,任重庆《新民报》记者,1949年11月27日牺牲于重庆渣滓洞大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