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反地头蛇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策反地头蛇

1947年深秋的一个晚上,王璞同志的交通联络员小袁又来告诉我:“你明天去江北龙溪乡,找一个名叫贺从则的人,他家里住着一个叫曾霖的老同志,向你交代新的任务。因为你要经常回来汇报工作,此事你不要告诉报社和任何人,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第二天吃了早饭,我装作一个生意人,带了一些常用的滋补中成药,再买了两盒杂糖,由千斯门赶轮渡到了溉澜溪,上岸后叫了一乘滑竿,中午就到了龙溪乡。问起贺从则,当地人都知道,他当过这个乡的乡长,现在是小学校长,一个农民引我到了他的家里,贺从则一见面就说:“稀客稀客,曾大哥等你好久了。”

说话间,一个大个子中年人进屋来了,不等贺从则介绍,就紧握着我的手说:“走,到屋里去说。”

这位中年人就是曾霖,1926年入党,参加八一南昌起义,后来长期从事军运工作。因为是本地人,不久前受朱德和任弼时同志的派遣,专门从延安过来,担任这次华蓥山起义的军事总指挥,现在是让我来做一个名叫杨绍云的地方实力派的统战工作。此人家住离这里不远的明月乡,是江北县的参议员,又是江北、邻水、巴县、岳池、合川五县联防办事处主任,原先在四川军阀范傻儿(范绍增)部下当过营长,当年在通(州)南(部)巴(州)打红军的时候很卖力,曾把受重伤的范傻儿背下火线,很得范的器重。以后他回到家乡,成了当地袍哥的总舵把子。他可以号召几百条枪,自己家里也养着几十条枪,因为长期在江湖上横冲直撞,和不少人结下冤仇,身边经常跟着十几个背枪的保镖前呼后拥,防止被人暗害。曾霖大哥因为过去和他都是范傻儿的部下,互相都有些了解,一见面都掏出心里话。这个人虽然读书不多,但是嗅觉很灵敏,他越来越感觉到蒋介石迟早要垮台,又知道自己干过很多坏事,共产党也饶不了他,现在很有些惶恐。曾霖大哥趁机跟他讲当前的形势,讲我们党的政策,也讲他的出路,本来只准备住两天就去华蓥山,杨绍云硬要留他住了半个月,看来有些开窍。后来眼看留不住了,就提出让曾霖大哥派一个人在他身边,借此沟通情况和信息。曾霖大哥和当时的中共川东临工委书记王璞同志商量后,决定派我来了。

看来这个任务是很重要,我仔细想了想说:“我以什么身份出现,怎么开展工作,要注意些什么问题,曾霖大哥请你明示。”

曾霖说:“我已经与杨绍云说好,就说你父亲与他曾经在范师长部下同过事,你现在想利用杨绍云的关系,在明月场买点木材或其他农产品运到重庆去卖,做点小本生意以求生活。至于要注意的问题嘛,你在白区有了多年的秘密斗争经验,也用不着我多说,不过我只想提醒你一点:初到此地,少说多听,搞好各方面的关系,要给人家一个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印象。杨绍云这个人,疑心重,不要去打听他和他家里的事,多帮他做些日常的家务事,取得他的好感,其他的你就见机而行。还有,每月回重庆向组织上汇报一次,我不在你可以去找小袁。”

吃了晚饭,我送曾霖回他自己的家,那晚月色很好,我们一路走一路谈,不知不觉路过一片坟场。曾霖大哥拉我在一个坟包边坐下,语重心长地说:“小林啊,只要我们在华蓥山打响了,蒋介石必定要调动大批部队和民团来‘围剿’,杨绍云掌握的五县民团,都在华蓥山的周围。他是行伍出身,打仗很有经验,要是他带领这些民团来攻打我们,会增加我们很多困难和麻烦。因此你要详细地向他交代我们的政策,耐心地说服他、开导他,只有跟我们一起干,打垮蒋介石才有出路。你的任务就是要把他变成朋友、变成同盟军。我们打起来后他如果宣布起义,就带领他的队伍与我们一道与蒋介石的军队作战,这是我们最希望的、也是最好的结果,万一做不到,也要他保持中立,按兵不动。只要我们出师顺利,第一个可能性很大,反之要是我们出师不利,被敌人重兵“围剿”,胜败难分时,他也许会观望;要是我方失利,敌人又怀疑他与我们有勾结,要威迫他对我们作战,为了保存实力和自身安全,他很可能背信弃义,甚至把你作为讨好敌人的见面礼。我把这几种可能都说了出来,是希望你心中有数,以便到时候灵机应变。”

我说:“曾大哥,我积极争取第一种可能,最低也要做到第二种可能,至于第三种可能,我自从入党起就有思想准备,不成功便成仁,决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我们就此话别,第二天一早,曾霖去了华蓥,我也去了明月场。

我到明月场已是晌午了,赶场的人仍然很多,用不着问路,抬滑竿的直接带我到杨绍云家。他家门口站着两个背着短枪的人,把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听说是曾大哥介绍来的人,急忙引我到客厅。不一会儿杨绍云出来了,我喊了一声杨伯父,双手把曾霖的信递给他,他接过信并不看内容,只让我坐下,又叫佣人给我泡茶,然后皮笑肉不笑地问我从哪里来。

我说:“从龙兴来。”

他又问:“曾大哥他好吗?”

我说:“他很好,本来要亲自同我一道来的,临时有点急事进城去了,叫我向你问好。”(https://www.daowen.com)

这时我才看清楚了这个大名鼎鼎的土皇帝:四十多岁的年纪,瘦高身材,因为保养得好,红光满面的,一双眼睛有些射人,已是深秋了,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滚衫和一条青色的中式长裤,看起来很有精神。他把我请到他的房间内,顺手关上了房门,开门见山对我约法三章:“这里情况复杂,国民党的特务经常进出,我自己也有些冤家对头,你的言行要特别小心谨慎。我对外只说你是我过去一个老朋友的儿子,来这里做点小生意,托我照顾,因此你要像个生意人的样子。还有,你不要单独去坐茶馆,不要单独去转街,不要同我家里的人和外面的人摆龙门阵,更不要说国家大事。”

他的用意很明白:一是怕我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二是怕我像传说中的共产党一样,策动他家里的人起来造反,挖他的墙脚。

杨绍云有十多个背枪的保镖,都是他的贴心豆瓣,通通住在楼上的一间大房子内,我被安排同他们住在一起。这些人都是当地估吃霸赊的恶人,整天在街上打牌游逛,深夜了才醉醺醺地回来,不知是故意给我的下马威呢还是他们的习惯,卸枪的时候总是把枪栓拉得稀里哗啦直响,弄得气氛很紧张。我担心不知什么时候这些枪会“走火伤人”,最初的几个晚上简直不敢睡觉,整夜都是闭着眼睛瞎想,如何应付各种突发事变。以后混熟了,听他们天南地北地瞎吹,说了好多为非作歹的勾当,有的是杨绍云指使的,可大部分都是他们自己去干的。他们问我会不会耍枪,我说不会。有人就说了:“你年纪轻轻的,连耍枪都不会?我来教你!”我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怎么也不干。但是我常常陪他们去坐茶馆,还同他们一道下乡去打猎,去河边钓鱼,一来二去也就混熟了,他们看出我是有点学问涵养的人,明明高出一头却不低看他们这帮子粗人,都说我讲义气,把我当成了朋友看待。

杨绍云这个人,不吃烟,不喝酒,不打麻将,唯一的爱好就是坐茶馆。他是当地袍哥的总舵把子,又是县里的参议员,但当地老百姓都喊他杨营长。这是因为当初他虽然只是个营长,可打仗勇敢,立过战功,还背着重伤的范师长死里逃生,从此就成了范师长的心腹,这是他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候,喊他营长是对他的尊重,杨绍云本人也很喜欢。每当他走进茶馆,总是前呼后拥的一大群人,十几个背枪的心腹围坐在他的周围,尽管他早已向茶馆老板打了招呼,他和他随从的茶钱由老板记账,月终统一付清,可茶客还是纷纷站起来,主动要为他付茶钱。赶场天,找他告状评理的人一大早就上茶馆排起了长蛇阵,什么欠账不还呀、强吃霸赊呀、偷盗抢劫呀、家庭纠纷呀……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告状的人在下面说,他一个人坐在上面听,听完了说上三言两语,也不管你是服还是不服,就叫你走人。这中间有判对了的,也有判错了的,更有让人啼哭皆非的,可他说的话就是“圣旨”,那些人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我常常跟着他坐茶馆,只是从不开腔,算是做些社会调查,增长些民间知识。

杨绍云有三个儿子,分别叫狗娃子、海娃子和癩子,他们仗着杨绍云的权势,整日里偷鸡摸狗,横行霸道。三个儿子都吃吗啡,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烂账,不敢向杨绍云说,就回来偷,不但偷家里的钱,偷存放的鸦片和枪弹出去卖,还背地到佃户家,强迫人家卖谷子来替他们还债,这几个不争气的儿子,成了杨绍云治不好的一块心病。偌大一个明月场,只有杨绍云一家卖盐,因为是垄断,一场要卖好几百斤,生意出奇的好。这个生意由他的二儿子海娃子在负责,有时见他忙不过来,我就主动去帮忙。我老家的大人们卖了多年的零盐,虽然我当时年龄还小,却是看着那些过程长大的,现在帮着他们称盐、包装、算账,简直就是驾轻就熟。有了空闲时间,称哥道弟地和三个少爷混熟了,也摆些闲龙门阵,向他们讲些做人的道理,劝他们把吗啡戒掉,齐心协力把父亲的家业继承发达起来。他们看我是真诚地为自己好,也就把我当成了朋友,到后来甚至连家丑也向我述说。

杨绍云身边还有一个年轻漂亮的江西老婆,姓娄,不过二十多岁,圆圆的脸蛋,一对大眼睛,笑起来很逗人喜欢。不知是好客还是有别的想法,她对我特别客气,吃饭时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我奉菜,有说有笑地问这问那,打起麻将来总是先给我三块五块大洋作本钱,有时故意放炮让我赢牌,这不得不引起我的警惕。曾霖大哥说过,杨绍云这人疑心重,心很毒,曾亲自打死了几个老婆。当地有一个士绅,常到杨绍云家走动,时间一长免不了有些流言,杨怀疑这个人与他的一个小老婆私通,就派人将两个人双双暗杀在大路边上。因此平时我总是尽量避免和这位姓娄的夫人接近,见了面也总以长辈相称,决不多言多语,如果不得不在一起打牌,常常是如坐针毡,不但是不敢斜视,连正视也不敢,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杨绍云家雇有不少干粗活的长年和丫头,一旦有空我也主动地做些扫地抹屋倒茶洗碗之类的家务活,时间一长,连这些下人也对我亲热起来。里里外外的关系,就这样搞得滴水不漏,大家都说我是一个不多言语、老实勤快、又懂礼貌的年轻人。杨绍云也放心了,初来时对我的约法三章,也就自然而然地废除了。

冬天来了,每到夜晚,杨绍云燃起红红的火盆,和我聊天,天南海北什么都说,到后来说到了家务事上,他很是感慨:“小林,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观察你的言行,现在给你说实话: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唉,可惜我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儿子,又没有一个女儿,要不然一定招你做上门女婿。”

我只是笑笑,没有吱声,一抬头,看见他那被炭火映得通红的脸上,居然老泪长流。

杨绍云停了一下又说:“这些天我想了又想,知道我那几个儿子都靠不住,想把你留在这里,我这个家由你来管,盐生意也交给你来做,你看怎么样?”

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何必既自欺又欺人,可是要是当面拒绝,会伤他的心,于工作不利,只好一笑置之。

看来初战告捷,我已站稳了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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