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熟的鸭子飞了
这一带靠着丘陵,山边野生的杂树很多,每到冬下,乡下人就把这些杂木枝丫砍下来,锯成一尺长左右的柴棒,然后用竹条绑成一百斤左右一捆,赶场天就挑到场上来卖,不过四五分钱一斤,有一批柴商专门来收购,运到重庆去卖。场上的人都知道我是来做生意的,可这里又没有其他生意可做,柴生意本钱不多、又不费事,我征得杨绍云的同意,找了一个他熟悉的柴商帮我代买、代运、代卖,就这样,我就以柴商的面目来往于重庆和明月场之间。不知不觉,来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我借卖柴的机会回重庆去汇报工作,见到小袁,向他汇报了在明月场工作的情况,第二天他就带回了王璞同志的意见。王璞同志对我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就取得了杨绍云的信任,站稳了脚跟的“战绩”很满意,还说现在我们的形势很好,解放军已经由战略防御转为全面的战略反攻,主要战场已经不是在解放区进行,而是在国民党的地盘上进行了。王璞同志要我加紧做杨绍云的工作,叫他消除顾虑、坚定信心,按我们预定的方向努力,还让小袁带给我一些最近的《挺进报》,要我积极向杨绍云宣传当前形势和党的政策,促使他快下决心。
几天后我回到明月场,发现杨绍云心事重重,有些闷闷不乐。一天下午,他约我到附近乡下去转转,过去他外出总要带一两个背枪的随从,可这次他一个也没带,和我到了场外一个路人歇脚的茅草六角亭子内坐下,开口就说:“你这次进城,会到曾大哥没有?”
我说:“会到了,他问你好,有很多话要我向你转告。”我把《挺进报》拿出来,一条一款地念给他听,其中我解放军在东北战场上连连获胜和国民党高级军官被俘等消息,杨绍云听得很专心。接连好几天,他经常约我到场外去转田坎,问了很多问题:国民党和共产党的这场战争究竟还要打多久?国民党军队大多是美式装备、人多粮足,为什么打不过共产党的军队?国民党的高级军官哪些战死,哪些被俘?共产党的军队对俘虏到底是什么政策,关监还是杀头?对那些过去同共产党的军队打过仗,现在撒手不干了的人是否还要追究?对过去杀过共产党,现在有投诚表现的人如何对待?用什么样的标准来区分开明士绅和恶霸地主?对过去在地方上有血债的人如何处理?对地主商人的财产如何处理……这些与他自己切身利益的一系列问题,本来曾霖大哥已经对他作了解释,但他还是不放心,希望我能更明白地向他说明。
我不厌其烦地跟他讲,跟他说,到后来干脆单刀直入:“曾霖大哥不是很明白地向你保证,你要是带起队伍参加起义,将来当的官比你这个营长要大得多吗?共产党历来是说话算话的,你对别人信不过,还信不过我和曾大哥?”
春节到了,这是乡里人走亲访友的季节,杨绍云家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不管是有钱有势的士绅官吏还是贫穷老百姓,不管是有过交情的兄弟伙还是没有搭上边的跑滩人,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纷纷来到杨家送礼,光是腊膀就收了一百多个,其他吃的穿的用的都应有尽有。杨绍云叫我把送礼人的姓名和礼物都登记在册,说是按照礼尚往来的规矩,将来都要回礼的。不过对于那些普通的乡民,也不等什么将来了,吩咐下人当时就回赠一斤叶子烟或者是一瓶白酒,作为一方霸主,这些民规民俗他还是做得很到家的。
除夕这天,晚辈们和下人三叩九拜给杨绍云拜年,又是压岁钱又是放鞭炮,杨绍云心情很好。吃完团年饭,他把我叫到他房间内,茶几上摆了几盘瓜子和糖果,泡了一杯香茶,关起门要同我说些心里话。他说:“这几个月来,曾大哥和你向我说了很多,我认认真真地听了又听,想了又想,我觉得你们说的都是真心话,句句在理。我不是木头人,我也知道好歹,还要考虑我的后半生是不是?”
他喝了一口茶,一面剥着瓜子一面说:“这些天风声越来越紧,这样下去,国民党肯定要垮台,共产党肯定要得天下,但共产党得了天下能容得下我吗?我曾经是他们的死对头啊!后来看到国民党的一些将官,官比我大,罪恶也比我大,一旦被俘后,都得到宽大对待,起义后还在共产党部队里继续带兵打仗,我确实服了。再说你和曾大哥对我这样苦口婆心,我再也不能顽固不化,一错再错。”他站起来,拍着我的肩膀说:“请你回去告诉曾大哥,请他放心,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决心已定:到时候我会按照他的意见行事,听他的!”
我大大松了一口气。
杨绍云打开房门,敞开喉咙叫用人端来香肠和腊肉,再拿出一瓶沪州大曲和两个杯子,倒上满满的两杯酒,一杯给我,一杯拿在自己手上,大声说:“来,干一杯。”然后一饮而尽。我虽然喝酒很不在行,却也一仰头,把酒干了。
他的江西老婆听见他在屋里大吼大嚷的,走进来说:“营长从来不喝酒,今天怎么这样高兴,破戒了?”
杨绍云说:“过年嘛,咋不高兴呢?”然后拍着我的肩膀,我们一起哈哈大笑。他笑的是对自己的人生做出了一个重要的抉择,而我是因为这个重要的任务,终于有了眉目。(https://www.daowen.com)
过了正月十五,我回到重庆,向小袁说了这个重大的收获,小袁也很高兴,马上转告了王璞和曾霖大哥,第二天就来跟我说:“上面说了,要继续稳住杨绍云的情绪,劝他利用各种机会,多接触周边那些信得过的实力派人物,做好起义的各项准备工作。”
第二天我回到明月场,向杨绍云传达了上面的意见,接下来我们加紧策划,再一步一步地进行。清明节前后,他利用吃春酒的机会,请了好几桌与他交情深的头面人物,除了本乡本县的外,还有几个是各县联防办事处里的有关人员。我没有参加他们的宴会,后来听杨绍云说,大家都已经明确表示: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听他的。
事情进一步有了眉目,我的言行更加谨慎,平时深居简出,不再轻易抛头露面,只是晚饭后同杨绍云出外散步时,交流一些情况和随后工作的打算。
布谷鸟叫了,秧田里绿了,1948年的春天又来到了,表面上江北的乡间一如既往,春暖花开,而整个川北地区一场迎接解放的大起义,却在这明媚的春光下秘密地进行。四月初十的晚上,我们一等再等,去县里开春季行政会议的杨绍云还没有回来,大家就径直睡下了。半夜里,忽然有人咚咚咚地把大门捶得震天响,大家翻身爬起来,看见扑进一个人来,哆哆嗦嗦话都说不清楚,追问了好久才知道:杨绍云在回家的半路上被人暗杀了!
还没等大家回过神来,杨绍云的尸首已经抬进了院子,霎时间杨家大院里哭声震天。我问了好半天,才弄清楚事情的全部过程。原来杨绍云这个人虽然在乡场上很小心,却不愿意让县里的那些大员们看出他内心的胆怯,再说了,光天化日地带着一大群荷枪实弹的保镖在县城里进出,也太张扬,所以每当他去县城开会,都让保镖们在城外的王家坡等候,他自己只身坐着滑竿进城前往,开完会再让滑竿送到王家坡,一起回来。可是今天他开完会坐着滑竿走到离王家坡不远的千块石这个地方时,突然枪声骤起,几个早已经暗藏在路边的人冲出来,将他打死在滑竿上。看来这是一场精心部署的谋杀。
策反工作进行得这么顺利,突然出现了这样的事情,连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呆了。等我恢复镇定之后,心里一个劲地骂那些打死杨绍云的混账王八蛋,一边还得缜密地考虑下一步的工作。首先,我现在不能走,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我这个来历不明却很受杨绍云器重的人突然离开,一定会引起猜疑,而且还不一定走得了。再说了,杨绍云的死是怎么样一回事情还没有弄清楚,我还没有向上级请示怎么样去收拾残局,怎么能够一走了之。
杨绍云一死,他的那几个当惯了混世魔王的儿子就没有了抓拿,年轻的娄夫人从此没有了依靠,更是只知道哭。我以“义子”的身份,和他的家人一起担当起操办丧事的大任,设灵堂,办祭品,接待来往祭奠的宾客,一直到送葬出殡。丧事一办完,我和杨绍云身边的几个骨干商量,为了防止杨绍云的家属再次受害,也为了弄清楚他被害的真相和捉拿暗杀他的凶手,由我护送他的三个儿子和娄夫人,去重庆警备区司令部告状。
我回到重庆,向小袁汇报了事情发生的经过,他也感到很意外,说了一句:“乱弹琴!”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就对其中的原因有了大致的猜测,只是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不好对我明说而已。因为情况紧急,我们马上商量对策,认为现在杨绍云手下五个县的民团力量看来是没有办法了,可是一定要动员杨绍云的儿子马上回去,把自己家里的几十条枪留住,到起义的时候,这些枪怎么也能够武装起一支不小的队伍来。我觉得这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立即去找正在重庆告状的杨家家属商量,谁知道就在此时,传来了杨绍云江北的老家被仇家抄抢的消息,他的万贯家产和所有的枪支都被抢劫一空,杨绍云昔日手下的那些保镖们见大树已倒,也都星散了。
我们的计划彻底落空了。
至于杨绍云是怎么样死的,至今各说不一,有的说是谋财害命,有的说是争权夺利,有的说是除暴安民,有的说是仇家暗杀。可是后来我听小袁、曾霖和刘石泉等人的分析,才知道很可能是我们内部的人为报一起私仇,以“除暴安良”的名义,把他暗杀了的。这次暗杀杨绍云的行动,给我们党的事业带来了巨大的损失。因为没有能够拉住杨绍云手里五个县的民团力量,致使起义之后,我们的队伍不仅仅受到国民党正规部队内二警的剿杀,还受到地方民团的围攻,这种“大兵压境”的形势,是导致起义最终失败的重要原因。不过对于我个人来说,倒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试想如果策反杨绍云真的成功,他跟着我们一起起义,到后来起义失败之后,很有可能会出现曾霖大哥为我分析的第三种可能:为了保存实力和自身安全,拿我去做了讨好敌人的见面礼。那时我自己的命运,就很难预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