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下潜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紧急下潜

一天,老黄带来了一个人,矮胖个子,温文尔雅,像一个大学教授,友凡介绍说:“这是邓照明同志,我们的邓大哥。”邓大哥很亲热地握着诗伯的手说:“陈大姐,我们的老前辈,早就听说您的大名了。”又笑着对我说:“听说你同老黄是老战友?他把你们的情况都同我谈了,老刘被捕后,你的担子更重喽!”

邓照明是党的七大代表,从延安回来担任了川东临委副书记,参与策划了华蓥山的起义。起义失败后,我们同上面的关系也断了,邓大哥从去年9月底去上海找党组织,没有结果,随后又去香港才与中共中央上海局委员钱瑛取得联系,现在带回了上级党组织的意见,向我们传达。邓大哥说:目前解放大西南的战斗即将打响,我们当前的任务要把工作重点由农村转向城市,不再搞农村武装斗争,而是迎接解放配合接管,发动群众保护城市、工厂、学校、仓库和敌伪档案,防止敌人破坏。要掌握敌人的党政军情况和他们的动态,要特别重视统战和策反工作,注意整顿组织积蓄力量。对于不久前发生的这次起义,上级特别指出:川东地下党的各级党组织,广大党员和进步群众前仆后继、艰苦奋斗、英勇牺牲的战斗精神是可歌可泣的,但是组织这次武装斗争起义的指导思想和做法是有错误的,主要表现在军事上的“左倾”盲动,统战工作中的右倾,致使起义一哄而起,一哄而散。

邓大哥对我说:“石泉同志被捕后,你们这一摊子情况很复杂,也很危险,大家要吸取老刘的教训,特别小心谨慎。今后,起义撤下来的人员安置掩护,还有起义地区的组织清理恢复,由你统一管起来,你只对川东临委负责,采取单线联系,不与地方上和其他组织发生横的关系。还要注意:不要事事都去亲自处理,更不能和每个人见面,可找几个联络员分别与各地区的同志接头,你听取他们的汇报,研究处理一些重要的问题。还有:要把上面的指示尽快地传达给每一个同志,说服现在还留在起义地区和撤下来的同志,不能再在农村搞武装斗争了,要积蓄力量,积极做好迎接解放的各项准备。”邓大哥走出大门,看到歌乐山下一排排电网、一座座碉楼,心情很沉重地说:“在山下渣滓洞白公馆关有我们很多同志,我们要想尽一切办法尽快地把他们营救出来。这是一项急迫的任务。”

我的心情也很沉重:我的妹夫陈作仪在重庆第二次被捕之后,也被关进了渣滓洞,到现在音信全无。

送走了邓大哥和老黄,我们大家都松了口气:我们的工作目标,终于明确了紧急下潜,迎接解放。

从1948年10月起,我与刘石泉同志负责清理岳池、武胜、合川等起义地区党的组织和撤退到重庆来的一些同志的掩护工作。年底,石泉同志不幸被捕,以后就由我负责。这些地区党的组织多已遭受破坏。参加起义的同志(包括共产党员、游击队员和红色群众)群龙无首,有的撤离疏散,有的仍在原地坚持战斗,他们迫切地要求与党组织取得联系。我得到邓大哥的指示之后,立即分派人员赴岳池、武胜、合川等地,进行工作。

渠江与嘉陵江合流的合川,是起义的发起地之一,也是敌人重点“围剿”的地区,白色恐怖形势严峻。1949年5月份,我派杜文举第三次去合川,主要任务是传达上级指示:不再搞武装斗争,把枪分散保存,保存力量,团结群众,准备迎接解放。到了7月份,杜文举还未回重庆,我有些担心,就于8月去到合川,准备按照约定的时间在合川北门外观音阁与杜相会。我假装在庙内一根长板凳上躺着乘凉,久等不来,路边卡子上的乡丁不时进庙来贼眉贼眼地看看,又出去交头接耳地说悄悄话,我看是要准备“理麻”我了,便立即起来拿出香烟给乡丁们散发,并暗示我是从重庆行辕来办案的。正说着,小杜带着一乘滑竿来了,我上去就给了他一个耳光,说等了你这么久都不来,不知道王大爷今天请我吃饭吗?快走!我跳上滑竿,就叫进城。我们越走越快,转了两个弯,见无人跟踪,便打发了滑竿,沿小路去到河边。到处都是乡丁啊特务啊,找个谈话的地方都很困难,我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跳下河去,像是大热天两个下河洗澡求凉快的人,在河里边游边谈。杜文举的家是刘石泉建立的交通联络站,通过他父亲保长的身份做掩护,他弟弟杜文成做交通员。敌人在起义地区清查得厉害,他们只好白天隐蔽在稻田里,晚上才出来活动,把许多同志转移到安全地方,枪支弹药也分散隐蔽起来,因此我们的人和枪都未受损失。我给他布置完下一步的任务,天色渐渐暗下来,我们已经在河里谈了三个多钟头,河水冰凉,我又在打摆子,嘴唇冻得发紫,说话直打哆嗦,从河里爬起来分手,天都要黑了。我沿着河边,到了一个熟人家里,在那里医治了一个多星期身体才稍微好转,回到重庆。小杜当晚没有地方去,摸到一家肉店卖肉的案桌上睡着了,天亮时卖肉的刀儿匠来收拾案板,以为他是叫花子,朝着他背上就是一刀背,把他赶走了。不料他回家之后,就遇到叛徒出卖,父亲和弟弟都被捕,他本人半夜越墙而逃,经过十几道关卡,才脱险出来,到重庆找到我。

岳池的冯群生是起义的重要骨干,早已上了敌人的黑名单,撤到重庆后,被安排在国民党一个师管区做文书。最初他接到老刘“清理组织准备战斗”的指示后,与另外两个同志穿上国民党的军装,大摇大摆地回到罗渡溪他的老家,老远就听见哭声震天,家门口围了一大堆人。他心里一紧,扒开人群挤进去,才知道是母亲去世了。自己走了才没几天,母亲怎么就……完全没有思想准备的冯群生从头凉到脚,“扑通”一下跪倒在母亲灵前大哭起来。他这一哭,让满屋的人都大吃一惊:这个被国民党到处捉拿的人,怎么会大摇大摆回来了?不是说他是共产党吗,怎么又穿着“国军”的军服?几乎就在一瞬间,所有的客人都走空了,包括那些仇恨国民党的,也包括那些害怕共产党的,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以至于冯群生一连几天,连一个需要联系的人都找不着了。他知道事情不妙,很快也离开了。事情已经败露,回来的路上再也不敢穿国民党的军服了,更不敢再三个人一起走。冯群生找了件破褂子穿上,连夜拣着小路赶回重庆,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就和几个乡丁在一条狭路上相逢,对方把手里的枪一横:“站住!大清早的,干什么去?”(https://www.daowen.com)

是啊,这么早,急急忙忙的,干什么去呢?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更跑不得:你还有枪子儿跑得快?平时怪机灵的冯群生,居然也一时语塞。那几个乡丁一看,扑上来就要动手抓人。就在这个时候,冯群生突然发现前面一个农民正在门前磨刀石上,“嚯嚯”地磨着割谷子的镰刀。他灵机一动,朝那农民喊道:“老板——今天割哪块田的谷子啊?”

几个乡丁一听:原来是给人割谷子的短工啊,怪不得这么早呢。这才把枪拿顺了,放他过去。

我们把从武胜退下来的小王王香西,安排进了市中心的小什字派出所当文书。不久,小王下班时,忽然发现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被人塞进了两张《挺进报》。小王不动声色收起了《挺进报》,当天晚上就交给了他的上级老谢,老谢又赶快转告我。我们凑在一起冷静地做了分析,认为有两种可能:一是派出所里有思想进步者,得到这两份《挺进报》后,传给他认为可靠的人,以扩大宣传;二是特务对小王有了怀疑,故意找来两份《挺进报》试探他。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不是好事情,说明小王平时的言行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可是我们想了又想,怎么也想不起平日里小心谨慎的小王,什么地方出了娄子。

小王现在处的位置,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撤吧,是要保险一些,可万一是个“偶然”,我们不但损失了一个极好的“阵地”,还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曾经在派出所这样的地方混的小王,和很多警察都成了“熟人”,再也不可能在重庆城里露面,只有再往外面转移,那将是非常麻烦的。不撤吧,当然有些危险,可是我们分析来分析去,无论是什么人,都仅仅是“怀疑”和“试探”而已,只要小王不动声色,即使是特务干的,量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敢怎么样。我对老谢说:“你告诉小王,叫他稳住,不要惊慌,看看事态的发展再说。”后来果然没有动静,我大松了一口气,此事也就不了了之,可是在我心中一直都是个谜。新中国成立后,我遇上了从渣滓洞监狱里逃出来的萧钟鼎萧司令,这个谜才解开了,说起来令人不敢相信:那两份《挺进报》,居然是他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塞进小王的抽屉里去的!

这件事情,说起来话长。当年萧钟鼎把已经暴露的我父亲送去了江油,接着我又走了,后来他自己也奉命离开了万县,先是去了通通(江)南(部)巴(州)地区办松烟厂和纸厂,接着又去宜昌,做川黔湘鄂边区绥靖公署长官潘文华的策反工作,再后来也来到了重庆。《新华日报》被国民党查封后,中共中央代表团和四川省委都撤回延安去了,他和我们一样,也与党组织失去了联系,不同的是我们后来接上了,而他到现在也没有能够接上,只好先加入了“小民革”准备搞武装起义。他猜想我手里有党的关系,希望我能想办法帮他接上头,请党组织派人去具体指示。我立即将这个情况告诉了黄友凡。老黄曾经于1939年在万县地区所属的巫山县工作,对萧钟鼎的情况也有所了解,经过多次研究,同意解决他的组织关系,然后通过他把党的有关指示传达下去。于是我约了萧钟鼎,在离小王派出所不远的华华茶馆里见面,把这个决定告诉了他。

脱了好久的组织关系,就这样一个偶然的机会接上了,萧司令高兴极了,老黄走后,又和我叙了很多旧事。他听说我父亲已经因病去世,非常惋惜,说,你父亲啊,是个好人,忠心耿耿,厚道热情,干起工作来简直就是拼命,可惜死得太早了。他也知道我和诗伯的女儿宁君结婚了,问起我诗伯的情况,我只简单地说了句:“她在重操旧业。”萧司令一下就明白了,连声说:“好好好!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在万县西山公园的时候看她打枪?咳,原先我只是听你父亲说过她会打双枪,还不大相信,当场就递给她两支快慢机,她一只手拿上一支,打香火,一甩手就是一枪,一甩手又是一枪,枪枪弹无虚发,而且左手比右手还打得好!难得啊难得,一个女人家,身经百难,不屈不挠,是个难得的女英雄啊。”我们这次谈了两个多钟头,分手的时候,我给了他两份刚刚出来的《挺进报》,他揣进怀里,若无其事走出了茶馆,赶往朝天门,准备过河回他在江北的住地,可是才走到五四路口的“白敬宇眼药铺”门口,忽然上来两个便衣特务,二话不说把他拉上就走。萧钟鼎当时还不知道自己是被“小民革”里的一个叛徒出卖了,心里只是盘算怎么处理我给他的那两份《挺进报》。

当时特务满街乱抓人,其实是没有什么证据的,可是这两份《挺进报》要是让特务搜了出来,就是铁打的证据了。说来也巧,两个特务顺路把他押到小王所在的小什字派出所,然后一个出去买烟,另外的一个去上厕所,萧钟鼎一看机会来了,赶忙将《挺进报》塞在身边办公桌的抽屉里——这个办公桌,就正好是小王的办公桌。

过了一会儿,两个特务进来,把萧钟鼎带到了那个臭名昭著的特务机关——老街三十二号,然后又作为嫌疑犯关进了渣滓洞。不过“嫌疑”终归是“嫌疑”,因为没证据,即使在渣滓洞里,也始终没有能够定他的罪。现在想起来,这件事情真是无巧不成书:要不是两个特务急着要抽烟要撒尿,也不会把萧钟鼎押到小什字派出所,让他坐在小王的办公桌前;要不是遇到小王,这事情恐怕要闹大;要不是我和老谢的冷静,小王也会有危险;可要不是我自己给了萧钟鼎这两份《挺进报》,我和小王老谢都不会虚惊这一场;要不是老萧他的脑筋灵活,这两份《挺进报》,将有可能送掉他的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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