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抢夺“生死牌”
我们在“志农部队”的营救工作积极进行的同时,诗伯和宁君又积极开辟了“第二战场”。
诗伯有个同乡亲戚,叫段成操,当年还是个中学生的时候,就成天跟在诗伯的屁股后头转,是她的绝对崇拜者。后来段成操到了重庆,与一个叫袁建之的人结了婚。这个袁建之现在是中国新闻社的社长,宁君攀着“段姨妈”的关系,叫袁建之“姨爹”,在他的新闻社做了一个挂名记者。
作为堂堂中国新闻社的社长,袁建之的社会关系很宽泛,在重庆行辕和党政军警方面有很多熟人,宁君同诗伯和我商量,能不能找他去试探一下门路。
诗伯想了想说:“我和你段姨妈的关系倒是没得说,可是你这个袁姨爹现在到底是什么面目,还不大清楚。这样吧,这事我亲自去找你段姨妈,先摸摸情况再说。”
可是我觉得这样危险的事情,诗伯不宜轻易地抛头露面,还是叫宁君去为好。
第二天,宁君就去了一趟袁家,回来红光满面的,说袁姨爹真是个聪明人,一听说要拿钱去买人,心里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现在好多人都要为自己留后路,他也得为自己想想啊,于是就漏了一句,说是路子倒是有一条——他以前就帮人用钱买过“犯人”,但现在形势这么紧张,行不行说不好,只能去试探一下再说。
我、诗伯、宁君和蒋仁风、卢光特聚在一起,做了个仔细的分析。目前蒋家王朝崩溃前夕,树倒猢狲散,国民党的大人物准备跑台湾,次一点的准备跑成都,还有的小特务,哪里也去不了,就找门路搞钱,再说帮共产党买人,也算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因此这条路是有可能行得通的。但是,这是明确以共产党的身份出现,去与敌人面对面谈判,命运掌握在残忍的敌人手里,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眼看重庆就要解放了,胜利的曙光已经出现,要是救人不成反而牺牲,这就……蒋老头坐不住了,在屋里走来走去,连声说:“这个事情,要慎重考虑,要慎重考虑啊。”
诗伯毫不犹豫地说:“这是个救人的好机会,去,当然要去,但是你们不要去,我去。”
宁君马上反对:“伯娘,这件事情是我说起的,要去也是我去啊,你这么大的岁数了,教我两招就成,怎么能够亲自去出面?”
诗伯斩钉截铁地说:“亲自出面又怎么样?别说当年了,就是去年起义的时候,我也是亲自出面,说动了黎梓卫的赵文俊,和山团防的韩春祥,还有那个师长杨赛轩,把他设在岳池城里城门上的迫击炮都撤销了,这些不都是我亲自出面去做的吗?我这辈子,这样的事情经历得多了,就是出了什么危险,也能应付。再说我已年过半百,其他的事情做不了,就这样的事情是行家。”
宁君不服气,嚷嚷起来:“伯娘你也太小看我了,怎么说我也是个‘老地下’了嘛,眼看都要解放了,我就不相信他们还敢掀起什么大浪……”
诗伯生气了:“你懂什么?年纪轻轻的,光知道勇敢勇敢,勇敢就能办好事情?这是和敌人面对面地谈,半句话不对头,就可以把你抓起来!眼看就要解放了,万一出个什么事情,我怎么对得起……你爸爸!”
诗伯眼睛一红,哽咽着把头扭到一边,大家都沉默了。蒋老头摆摆手说:“你们母女俩,都不要争这‘生死牌’了。依我看,我们现在已经暴露了宁君,陈大姐你树大招风,就不能再出面了,万一真的再出什么事情,我没法向组织上交代。这样吧,我们现在赶快动员大家想办法,凑钱救人,能救出一个是一个,要不然就晚了。宁君你现在去告诉你那袁姨爹,让他去和那边的特务讲价钱。”(https://www.daowen.com)
袁建之倒是很积极,上午出去,下午就回话:“对方要十两金子一个人,我说了好半天才降为五两金子一个,要办趁早,你们赶快把钱交来。”
宁君听了一跌足:“天啦,一两黄金值六十多块银圆,五两黄金要三百多块呢,我们哪里去找这么多钱啊!袁姨爹你得再去跟他们讲价钱,都什么时候了,还想……”
袁建之急得不得了:“你赶快去想办法,有多少拿多少来。”
周围的人都是穷朋友,好多人还靠着我们接济,时间又这么紧张,到哪里去找这么多钱?可是救人要紧啊,我们赶紧分头去找关系。诗伯去找她的隔房妹妹借了二十个银圆和一只金戒指,又去找她那个当官的叔伯弟弟借了五十个银圆。我到粮食局和盐务局,找到谢彬和吕迪两个有固定收入的同志,一听说这事,她们就把仅有的六十个银圆和一根金项链捐献出来,还打算去变卖值钱的衣服。宁君把唯一剩下的一件结婚纪念品——父亲当年为她打的那枚金戒指也拿出来了,说是马上就要解放了,什么都会有的;大家伙搜遍了全身,又翻箱倒柜,什么纸币啊铜圆啊——堆在桌子上乱七八糟一大堆,终于凑上了一百八十块银圆,外加几件首饰。
蒋老头把这些钱很郑重地交给宁君:“宁君啊,这次的任务可不比往常啊,你要尽一切努力把两个同志救出来,自己也得做最坏的打算,万一有什么不测,宁愿牺牲自己,也不能……从现在开始,你得割断一切组织关系,我们会派人和你联系的。”
宁君一走,我们就赶快搬了家,这样她即使是出了事情,特务也找不到我们了。
宁君拿上这些钱,把这一百八十个银圆和首饰交给袁建之说:“先把我的两个亲戚买出来:一个是妹夫陈作仪,一个是表哥刘石泉。”
袁建之把宁君留在家里,自己拿上钱,买了一只火腿和一副麻将,给西南长官公署二处的一个姓张的军事法官送去。见了面,他二话不说,就把钱递上去,那法官却说:“不忙,要等事情落实了才交钱。”说着起身就出去了。
袁建之坐在那里等啊等,一等张法官不回来,二等那张法官还是不回来,袁建之虽然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此时此刻心里也不由得有些着慌。这是明目张胆地为共产党买“政治犯”,杀头的罪啊,那张法官去找的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特务,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合适,或者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钱丢了不说,他跑不脱,我这里也跑不脱。人家都说共产党是提着脑袋在干革命,没想到现在自己也为共产党提上脑袋了。想来那些共产党成年累月这样提着脑袋过日子,他们是比我袁建之强。
那边袁建之在张法官家里着急,这边宁君在袁建之家里着急。袁建之怕的是把自己搭进去,而宁君想的哪怕是搭进了自己,也要把石泉和作仪救出来。眼看三更都过了,袁建之沉不住气了,站起来想走,张法官这才匆匆回来,喘着气说:“不行了,我托的人已逃离了重庆,往成都方向去了。要是早一点,说不定真有办法。”
也就在这天晚上——1949年11月27日的晚上,我和亚彬在三十粮秣库,听到了从渣滓洞监狱方向传来的密集枪响声:敌人大屠杀开始了。同志们在黎明前,被残酷的敌人全部杀害。这其中有我在一中教书时共过事的老师胡作霖,我的妹夫陈作仪,一直和我联系并传达指示的小袁袁尊一,我的同乡和战友刘石泉……
自从组织上发出营救战友的紧急指示,在短短三个月内,我们尽一切可能做了很多工作。可是由于解放大军进展神速,敌人慌忙逃跑,我们的营救计划全部落空,就连张平和他们画出的那张宝贵的地图,也没有能够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