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妹夫陈作仪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我的妹夫陈作仪

我们全家人一边忙着接待,一边打听着亲人和同志们的消息。突然听见梅侠大声在喊:“诗伯!二哥!”

我和诗伯奔出一看,只见一个小老头,穿一身破破烂烂的棉衣,头发像一蓬乱草,颈上缠着一条血迹斑斑的破布条,怎么也看不出是谁。

那小老头一看我们,上来拉住诗伯的手就说:“你们认不出我了?我是老萧,萧钟鼎啊!”诗伯一听这名字,简直是喜出望外,拉住他的手就不放:“哎呀萧司令是你啊!你终于活着出来了,可把我们大家担心死了!!”

萧司令进了渣滓洞监狱,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也没有定罪,到后来居然让他当上了犯人中的管理员。可是他遇上了“一一·二七大屠杀”。敌人把犯人们锁在牢房里,然后用美式卡宾枪扫射。第一轮扫射过后,老萧躲过了,旁边还有一个人,也活着,看看特务已经过去了,就悄悄对老萧说:嗨,伙计,有没有香烟?老萧心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老兄还在想抽烟?话还没有说出口,已经走过的特务听见有说话的声音,回过头来“哒哒哒”朝着床底下又是一梭子,那个想抽烟的人被打死了。老萧等特务过了,从床底下爬出来,弓着腰飞快跑到门背后的死角里,拉了个死人挡在自己前面,顺势在脸上抹了一把血,糊了自己一脸。不一会,“哗啦”一声门打开了,一个特务进来,不管死没死的人,挨个都要补上一枪。那补枪的家伙在屋里乱打一气,都要出门了,一看门后还站有两个人,“哒哒”一梭子打过去,子弹擦着老萧的脖子飞过,鲜血哗地涌出来,他一动都没动。敌人杀完了人,倒锁上牢门,浇上汽油放了一把火,然后去到对面的院子里集合,准备到不远的白公馆监狱去杀人。萧司令和一些活着的人,就是趁着这机会撞开牢门,从已经坍塌的院墙缺口跑了出来。熊熊的火光照映出他们的身影,立即招来敌人机枪的阻击,一路上不断有人在他的身边倒下,萧司令逃进了歌乐山,在树林里躲了整整三天三夜,到后来听过路的农民说重庆已经解放了,才一步一步从歌乐山走进城里,找到了联络处。

梅侠小心翼翼地问:“你知不知道有个叫陈作仪的?”

老萧说知道啊,他已经牺牲了。

到这个时候,我们一直关注的几个人已经有了下落:刘石泉、袁尊一、胡作霖,还有梅侠的丈夫陈作仪,都已经在大屠杀中牺牲。刘石泉是被敌人押出去枪毙的,胡作霖和陈作仪一起被关在第五牢室,枪声一响,胡作霖突然挺起身来,双手紧紧抓住牢门,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去堵住敌人的枪口。作仪在敌人扫射的时候,也躲在门背后,本来没有受伤,可是在逃跑的时候被敌人打伤了脚。他一看自己跑不掉了,就叫旁边的同志快跑,自己居然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敌人大喊:“你们这些笨蛋!怎么,打我的脚啊?有本事你们就打我的头,打我的头啊——!”

作仪是我的同乡,年龄和我差不多,入党的时间也差不多。因为家里太穷,他八岁就到街上的面馆做小跑堂,十三岁到煤矿去挖煤,因为一个好朋友挖煤受了伤矿主不管,作仪一气之下烧掉了矿主的库房,随后带着好朋友逃跑,之后认识了两个地下党员,从此参加革命。作仪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人很聪明,在地下党员的帮助下,他努力学习文化知识,不过两年的时间,能独立阅读一般文章,学会查字典、珠算和写字,这为他以后的工作奠定了基础——他变换过很多身份,不单单当工人,还当过记账员、经理、小学教师、事务主任及医院的总务长等。作仪这个人,吃得苦,也很干练,多次被敌人追捕,也多次逃脱。刚刚入党不久,他在矿上为工人们办识字班,订共产党的报纸,还阻挡当局在工人中间拉壮丁,被抓去关在小学校里。当时云阳的县委书记彭永梧,马上组织了一个营救小组,借送饭的机会与他商定了越狱计划。那天晚上下大雨,老彭和外面的营救小组一起动手,把牢房的墙脚挖了个洞,几个人把作仪从洞里拽了出来,冒着大雨跑到河边上,跳上一条早已经准备好的小船,转移到另外一个区。

转移了的陈作仪,依然在忙碌,联合议员反对国民党的青年组织三青团建立区党部。上面一查:原来是那个上次逃跑的陈作仪在作怪啊,又来逮他。他跑到一个工人家里,说后面有人追我,怎么办?那工人一看:敌人挨家挨户在搜,真的很危险,突然想到新娶的儿媳妇回娘家了,急忙把他推进新房里,然后一把锁把门锁上。搜查的兵进来了,一看那门是锁上的,门上还贴着大红的喜字,又听说新媳妇回娘家了,只好作罢——因为当地的风俗,新娘子的房间是不能随便进去的。(https://www.daowen.com)

陈作仪是1944年到重庆的,公开职务是在一所小学任事务主任,后来又被指派筹办了社会大学。社会大学是在中共中央南方局直接领导下,由支持共产党的教育家出面办起来的,讲课的都是些倾向共产党的著名教授和演讲家,学生们可以半工半读,读书食宿几乎不要钱,相当于一所在国统区培养共产党干部的学校。陈作仪日夜辛劳,既是参与筹办的核心分子,又是积极发动进步社会青年进入社大学习的活动分子,还是社会大学的优秀学生。就在这里,他与我的妹妹梅侠认识了,1946年我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以梅侠男友的身份来帮忙。

上次在《新华日报》被捕之后,陈作仪趁着敌人不注意时吞下了有可能暴露身份的密件,一口咬定自己是替一个云阳的老乡来订报纸的。由于没有任何证据,敌人不可能到三百多公里之外的云阳县去查证,更加上地下党组织的积极营救,两个月后,他就被释放出来——这一次被捕总算是又逃脱了。作仪出狱之后,有的同志劝他暂时离开重庆避一下,他说:“没关系,他们抓不到我什么把柄。”又和我一起在重庆搞学生运动,还负责我们与他的老上级老彭联系——此时的老彭已经是地下党重庆市委委员和宣传部长,也负责学运工作。到了1947年的冬天,作仪协助老彭携带医药用品和武器,返回云阳,参加武装起义。起义失败后返回重庆,在红十字医院担任总务长职位,掩护下来。1948年5月,医院接到上级部门一个电话,说是因为一批药品的事情,请负责总务的陈作仪先生去开会,作仪在会议室被特务逮捕。医院的一个工人冒着危险找到梅侠教书的学校,告知了这个消息,梅侠马上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学校,躲了起来。后来才知道,作仪被关进了重庆歌乐山上的渣滓洞监狱。

这一次,我们想了很多办法,可是最终,作仪他再也没有出来。

现在梅侠坐在脱险同志联络处登记的桌子面前,盼啊盼啊,就盼着眼前突然出现她的丈夫陈作仪,可是最终得到的却是作仪牺牲的消息。

重庆解放几天后,我们大家陪着梅侠,她背着她那还没有见过父亲的儿子,去渣滓洞监狱寻找作仪的遗体。在作仪住过的牢房门口,一群人帮着她辨认。据同室的难友回忆,当时牢房的前门、后窗遭到两次机枪扫射,作仪并未中弹,特务开门进来补枪时,射伤了他的腿,他已无力逃跑,还叫身旁未负伤的难友“快跑,我掩护”,说罢挣扎着站起对刽子手喊道:“不准打脚,你打我头好了!”接着高呼:“共产党万岁!”特务往他身上打了一梭子弹,他顿时死在血泊中。

可是现在,摆在梅侠面前的,只是一些烧得焦煳的躯体,几个脱险的同志围在一起说了些什么,然后指着其中的一团说:“梅侠,作仪他就在这个地方站起来,对着敌人大喊的,也许这一具,就是你的作仪……”

我们大家都哭了,哭都哭不出声来。这哪里是人,这只是一块不过三尺来长的焦煳煳的东西。作仪他一个英气勃勃的男子汉,一个发誓生要站着生,死也要站着死的人,竟被那场浇上汽油的大火,烧成了这个样子!

梅侠泣不成声,她的背上那十一个月大的儿子,喊出了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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