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谭幺姐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好人谭幺姐

到脱险同志联络处来寻找亲人的家属很多,其中有一个叫谭么姐的女人。

谭幺姐的本名叫谭正伦,因为在家里排名最小,大家都叫她幺姐。说起来,我和幺姐及其丈夫彭永梧是老乡,我们都是下川东地区云阳县人。我家在离云阳城关北面三十里路的云安镇,老彭和幺姐的家就在离云安镇不远的红狮坝。我与老彭同年入党,后来在重庆搞学生运动,他是我和妹夫陈作仪的直接上级。1947年,我和我的全家参加了华蓥山起义,老彭和作仪他们则回到家乡,发动了下川东的起义。这两处起义相继失败。我们从华蓥山上撤下来,担当起安排和掩护同志们的重任,很久以后,才听说老彭已经在下川东的起义中英勇牺牲。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们认识了谭幺姐。

谭幺姐是接到她弟弟谭竹安的一封信,从家乡赶来重庆的,在这之前,她已经整整六年没有丈夫的音信了。她十六岁嫁到一贫如洗的彭家,不但一肩担起了赡养老祖母的重任,还四处借贷,让丈夫彭咏梧到外面去读书。后来丈夫参加革命,她已经生下了儿子炳忠,老彭四处奔波,担任了万县中心县委和地下党云阳县委书记,幺姐带着儿子紧紧相随,做了很多的协助掩护工作。老彭因为工作需要,调去了重庆,来信要幺姐带着儿子一同前去,幺姐却因为要偿还老彭读书时欠下大笔的债务,同时也想多挣点钱,补贴一家人今后的生活,刚刚在家里办起一个纺织作坊;加上孩子炳忠又出起了麻疹,发起了高烧,让她昼夜不敢合眼,只得给丈夫写了一封信,说是想在云阳再待一段时间,暂时不去重庆了。

虽然当时老彭已经是重庆地下党的重要领导,而幺姐不过是一个初通文墨的农村妇女,但是结婚九年,他们一直都非常恩爱的,想到丈夫不但衣食住行没有人照料,还时时都处在危险之中,幺姐的心里非常难过,信发出之后,她整整哭了一夜。从此一边日夜操劳作坊,一边盼着丈夫的来信,谁知道这一盼就盼了六年,最后盼来的,却是在重庆读书的弟弟谭竹安的一封长信。信上告诉她:姐夫因为革命工作的需要,已经与一个叫江竹筠的女子结婚,并生下一个儿子叫彭云。现在他们夫妻俩要到很远的农村去工作,希望幺姐能够赴重庆去照顾彭云……

我不知道已经为老彭做出了巨大牺牲的幺姐,接信后是怎么样度过那些日子的。我在重庆看到她的时候,她才三十来岁,看上去秀气贤惠,而且沉着能干,地下党同志们把她安排在位于重庆市中心的基督教女青年会,她带着自己亲生的儿子炳忠,和江姐生的儿子彭云,在一间小屋子里住了下来。

已经是1948年的春天,起义失败后撤退下来的人员,大量拥入敌人的心脏重庆,敌人部署了大量特务,在城市乡村的车站码头大街小巷游荡,哪怕是听到口音不对,也会被抓起来,监狱里人满为患,老百姓人心惶惶。我的妹夫陈作仪又被敌人抓进了渣滓洞,一点音信都没有。我的妹妹林梅侠,也刚刚从华蓥山的起义现场撤退下来,挺着个大肚子,马上就要临产了。我们设法把她安排在比较偏远的一个幼儿园当老师,想让她顺顺当当把孩子生下来。

谁知道没有住多久,梅侠就引起了特务的注意,她来不及通知我,当下拿了几件衣服,装着进城去看病,就离开了幼儿园。梅侠还在半路上,就又被特务跟上了,她毕竟是快要生产的人了,转来转去怎么也甩不掉“尾巴”,就干脆跨进了蒋二哥的舞厅。蒋二哥公开的身份是一个很有名的袍哥舵爷,暗地里是我们的一个老关系,他在重庆解放碑前的闹市区开了一家名叫“和中”的舞厅,时常有国民党的头面人物,包括军统和中统的大特务,在他的舞厅里进进出出。这里是我们最安全的接头地点,按理说是不能够轻易暴露的,可事到如今,梅侠也顾不得了,一抬脚就跨了进去,找到蒋二嫂说:“我被跟踪了。”

蒋二嫂把梅侠带到一个角落,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她穿上,一边问她:“你说,去哪里?”

梅侠想起了幺姐,说:“去基督教女青年会。”

蒋二嫂就从后门把梅侠送到了女青年会,来到了谭幺姐的小屋。梅侠对幺姐说:“你看我马上就要生了,却连个住处都没有,不知道这里安全不安全?”

幺姐连忙把她安顿下来,自己转身出去,给在《大公报》工作的弟弟谭竹安打电话,就说是小云病了,让他赶快回来一趟。

不一会,竹安回来了。一看梅侠这个样子,什么都明白了。他很坚决地对梅侠说:“这里不能住,你得走。”

幺姐看着就要临产的梅侠,对竹安说:“你看她这个样子,能不能……”

竹安说:“你们两个人挤在这里,还带着两个孩子,目标太大了,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当下就把梅侠送到一个姓冯的同志那里住了一夜,自己赶到城市的另一头,找到何老太太。何老太太的女儿是我们的一个同志,不但与我的妹夫陈作仪熟悉,与老彭、江姐和竹安也是非常好的朋友,可是现在她不在家,党内的事情又不好直接向她母亲明说,竹安只说是自己有个朋友出远门了,他的妻子要生孩子,没有地方住,想在何老太太家租间房子,还要请老人帮忙照顾一下产妇。

老太太的房子也不宽裕,再说乡下人有忌讳,是不大愿意外人在自己家里生孩子的。想来想去,只有小小的厨房可以利用。竹安回来与梅侠说明情况,梅侠只求有一个地方能够把孩子平安地生下来,厨房就厨房吧,第二天就跟着竹安去了何家。小厨房没有窗户,屋顶上吊满了扬尘,又黑又不通风,一旦烧起茅草做饭,烟雾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本来梅侠的预产期还有一段时间,但是连日来在特务的追踪下提心吊胆四处奔走,过于劳累,到何家的第二天,就在这个小厨房里发作了。梅侠什么准备都没有,连剪刀都没有,找不到东西剪脐带,随手抓起一只陶瓷调羹打破了,用碎片把脐带割断,生下了一个男孩。

这是梅侠和陈作仪的第二个孩子。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取名咏白,意思是在黑夜里歌咏白天;这个男孩的名字也早就取好了:摘取希腊神话中那个为人间盗取天火的天神Prometheus中文译音的头两个字:“泊洛”。怀上泊洛后不久,作仪就被捕了,直到他在渣滓洞监狱牺牲,也没见过这孩子一眼。

我得到消息,与竹安、幺姐带着小彭云,一起去看梅侠,幺姐抱着这个白生生的胖娃娃又是亲又是笑,直说这孩子福大命大,将来一定有出息。竹安接着说:“要是作仪知道了才高兴呢。”一句话说得梅侠又想起狱中的丈夫,泪水涟涟的。我连忙说:“快了快了,解放军已经打到四川边上了,他很快就会知道的。”

幺姐忙着把带来的鸡蛋,给每人煮了一碗醪糟蛋,接着又忙着给婴儿洗澡,换上小云出生时穿的衣裤,还按照当地的习俗,把红布条搭在何家的门上,放了鞭炮,表示辟邪和冲喜。幺姐还用带来的鸡和鱼为大家好好做了一桌饭,何老太太和我们大家一样都很高兴。然后,幺姐带着小云留下来照顾梅侠,我给他们留下了十块银圆,作为营养和伙食费。

过了一段时间,竹安告诉我,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何家隔壁住进了一个特务的姨太太,看来得赶快离开。于是我借口在城里找好了房子,把梅侠接到了歌乐山我们的住处,幺姐则带着小云转移到城里中山公园里的小学避难。我和同志们惦记着她们孤儿寡母,一有机会就前去探望。

解放大军打进重庆,幺姐听说牢里逃出不少人,便背上小云去寻找孩子的亲妈妈;每天疲惫地回到家里,都带回一些好吃的东西,是给江姐准备的;她还把江姐留下的衣服找出来,一件件地洗晒干净。她虔诚地等待着江姐随时降临,和亲生儿子小云团聚。

这样早出晚归地寻找、盼望了三四天,居然一点也没有打探到江姐的消息。后来才知道,她十多天前就被特务杀害了。

第二天一大早,幺姐就让弟弟谭竹安陪同着赶往歌乐山。这歌乐山方圆十多里,到处都是血迹,姐弟俩找了许多地方,询问了数不清的人,仍然没能找到。他俩开始往人迹稀少的地方寻觅,终于遇上了一个当地的农民,听这农民说,有一天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突然喊戒严,家家户户关上门不准出来。他从门缝里看到三四十个人从山上走下来,有的人穿着西装,有的人穿着呢子衣裳,像旅行又不像旅行。突然看到队伍的后面押解的兵,才晓得是犯人……

“中间有女的吗?”幺姐急切地问。

“有,其中有两个女的,一个穿着旗袍和红毛线衣……”

穿旗袍和红毛线衣?谭竹安见过江竹筠这么一身打扮,她焦急地问:“你看见他们朝哪里去了?”

“朝那边去了。”农民指着不远处的荒坡回答说,“不久就听到一阵机枪声,还听到喊口号。天快黑的时候,这些当兵的就枪挑着那些人的衣服、提着鞋子转来了……”

幺姐和谭竹安不再问了,急急地赶往去寻找,在一片荒凉的杂草灌木丛中,赫然惊心的场面出现在姐弟俩的眼前;几十具尸体乱七八糟地倒在那里,其中就有一个身着红毛衣的人!

谭竹安一下奔过去,跪在了身着红毛衣的人身边,号啕大哭。幺姐知道了:这就是从未谋面的江姐,小云的亲生母亲!

也是在这个时候,竹安才告诉他的姐姐,自己的姐夫、幺姐七年来日夜担心牵挂的丈夫、两个儿子的父亲彭咏梧,也早已经在一年前下川东的起义中,英勇牺牲。

幺姐和梅侠都带着两个没有了父亲的孩子,哭得死去活来,诗伯也在一边陪着落泪。这样的场景,她已经在十四年前经历过了,那时候她和这两个晚辈一样,也才三十多岁。这些年,诗伯也是带着两个孩子,后来又带上我,为岳父没有实现的理想而奔走,没想到就在天亮之前,她又看到自己的晚辈们一个个失去了丈夫,成了孤儿寡母。

以后的那些日子,我和脱险的三十多个同志一起,一直在歌乐山清理现场。由于大多数烈士的遗体都被烧得模糊不清,有一些还被密集的子弹打得身首异地,清理工作进行得很困难,最后只得用白绸一块一块包裹起来,分别装进棺材。几百具遗体啊,要多少白绸和棺材来装殓啊。我们买光了重庆城里所有的白绸,也买光了城里所有的棺材,最后还派人去附近各县收购,才完成了装殓。新华社的两个记者听罗广斌(小说《红岩》的领衔作者)和刘德斌述说在敌人的机枪扫射下越狱的情景,要我和他们一起演示一下,于是我和老罗还有老刘几个人,学着当时的样子,从围墙后面的斜坡上滚下去,记者举起相机,用三点五英寸的胶卷拍下了我们模拟的情景,后来听说这些照片还在什么地方发表过。

1950年的1月15日,重庆各界人士,在青年馆礼堂举行了盛大的革命烈士追悼大会,西南军政委员会的领导刘伯承和邓小平等人,也前来参加了对烈士的祭奠,会场上堆满了花圈和对联,会场下人们哭成了一片。随后报告文学《烈火中永生》出版,忠实地记录下了同志们在这座魔窟里和敌人斗争的故事,再后来,渣滓洞白公馆监狱成了革命烈士纪念馆,里面陈列出了刘石泉、胡作霖、袁尊一、江竹筠和很多我们熟悉的战友照片,其中作仪和很多表现英勇的同志一起,被评为了甲级烈士。梅侠、幺姐她们,每年的“一一·二七”和清明节,都要来这里祭奠亲人。

到2000年,这里又为诗伯和廖伯父建立起专门的纪念室,作仪的照片移来和亲人们一起。渣滓洞纪念馆还展出了当年参加营救难友行动的同志们的照片,照片上有张平和、杜文举和我,随着照片一起展出的,还有那张没有来得及利用的渣滓洞白公馆监狱的地形图。

大约是重庆解放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我正在联络处和一个同志说什么,突然被人抓住我的手,大叫了一声:“哎呀小林,你还活着啊!”(https://www.daowen.com)

我一看,是邓照明邓大哥。他终于回到重庆了。

邓大哥紧紧握着我的手不放,眼睛有些湿润,我心头一热,禁不住滚出了两行热泪。他于1949年的春天离开重庆,已经快一年了,这一年里,我遵照他传达的中央指示,做了多少工作,历经了多少艰辛,真是一言难尽。现在,我终于完成了他交给我的任务:我和老刘联系的二百一十四名撤退下来的同志,全部都活着迎接了解放,我们也尽了最大的努力,恢复了起义地区的组织,最大限度地避免了更大的牺牲。可是,我们花费了那么多精力组织的营救渣滓洞白公馆难友的行动,却失败了,我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多的好同志、好战友,还有自己的亲人,都牺牲了,他们没有能够活到解放,我对不起他们……

邓大哥轻轻拍着我的手,安慰我说:“小林啊,话不能这样说。我昨天才随着二野的部队回来,什么都知道了。营救没有成功,有着诸多的客观原因,你和你的一家,还有同志们,都已经尽力了。我昨天晚上是一夜没合眼啊,我一定要来看看你们,看看你们这些有幸活着出来的同志。说实话,我们在南京和长沙研究重庆党干部情况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你们手里这一块啊。你想想,从战场上退下来的那么多同志,他们有的是满腔的仇恨,有的是必死的决心,但是太年轻,大都没有武装斗争的经验,更不懂秘密技术,这么多的人毫无准备就进入敌人的心脏,在特务密集的重庆活动,只要有一个人出了问题,不但是你小林,你们这一家子,随时随地都可能……陈大姐啊,你们这一家,为革命献出的已经太多了!”

邓大哥一手拉着诗伯,一手拉着我,我们大家都泣不成声。

图示

陈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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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作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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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懋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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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作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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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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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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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石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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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超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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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腾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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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韵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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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虚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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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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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尊一

这些都是我们牺牲在渣滓洞白公馆监狱的战友和亲人。其中的陈作仪是我的妹夫,云阳沙坨乡人;刘石泉是我的战友,云阳竹溪乡人;盛腾芳和盛超群兄弟是云阳桑坪乡人;石文钧,云阳太平乡人;黄楠材是云阳龙角乡人;荀明善、赖德国和师韵文都是我们云安镇人;何懋金是万县河口场小学我的学生;胡作霖是紧邻云阳的开县人,算是我的大同乡;陶敬之从1936年起就同我一起在《万州日报》当记者……

有四位没找到照片的云阳籍烈士,分别是云安镇的荀明善和泥溪乡的石文钧、丁鹏武、左国政。

我的故乡,热血之乡。

【注释】

[1]郭德贤(1924— ),云阳县云阳镇小河口人。1939年8月在云阳女子简易师范学校加入中国共产党,1941年1月转移到万县中心县委工作。1941年下半年至1949年1月先后在沪州、乐山、峨眉、成都等地从事党的地下工作。1949年1月在成都被捕,押送至重庆歌乐山白公馆看守所,11月27日晚上在国民党大屠杀中逃出。新中国成立后在西南革命大学、重庆市广播电台等地工作,1983年离休。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