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鲁多医生的墓志铭
在美国纽约东北部的撒拉纳克湖畔,静卧着一座不起眼的坟墓。近百年来,世界各地一批又一批的医生怀着朝圣之心来到这里,拜谒一位长眠于此的医学同行——爱德华·特鲁多医生,在此寻找医学人文的踪迹,重温镌刻在他墓碑上的一则墓志铭。
这则墓志铭,只有简单的三句话:
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
翻译成中文,简洁而富有哲理:
有时去治愈,
常常去帮助,
总是去安慰。
100多年前特鲁多医生的这则墓志铭,吸引了当今医务界众多的目光,它对于今天的医学而言有哪些现实意义呢?我们又应该怎样去理解其中所蕴含的医学人文思想呢?
要回答这些问题,首先要了解特鲁多医生这个人。下面,就让我们回到100多年前,走进他的人生。
1848年,特鲁多出身于纽约市的一个医药世家,20岁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当他还是个医学生的时候,就被确诊患了肺结核。当时,医学界对肺结核尚无有效的治疗手段,属于不治之症。1873年,25岁的特鲁多被结核病折磨得痛苦不堪,他怀着无奈与悲戚只身来到纽约东北部荒凉的撒拉纳克湖畔,远离城市的红尘喧嚣,一个人静静地回忆自己的生命历程,等待着死神的到来。
可是,年轻的生命,少得可怜的人生阅历,又有多少往事可以回味?静默得难以忍受了,特鲁多便与大自然来一次亲密接触。他或在撒拉纳克湖边漫步,或进入阿迪朗代克山林深处打猎。时光就这样在不经意间,被一天天消磨掉。
一段日子过后,他惊奇地发现自己不但没有死掉,身体反而在日益好转,体力也有了很大的恢复。健康状况的好转,心情的愉悦,又激发出他的学习兴趣。很快,他就回到学校,顺利完成了自己的学业,并一步步获得了博士学位。
就这样,特鲁多开始了自己在城里的行医生涯。奇怪的是,每当他在城里住得久了,结核病就会复发。然而,一旦回到撒拉纳克湖畔生活一段时间,又会恢复体力和心情。
1882年,特鲁多干脆将全家迁居到了撒拉纳克湖畔,并用朋友捐赠的资金,创建了美国第一家专门的结核病疗养院——阿迪朗代克村舍疗养院,通过在空气新鲜的自然环境里的静养、细致周到的照料以及使用辅助药物等综合手段来治疗结核病。
随后,他建立了美国第一个肺结核研究实验室,他的工作走在了美国结核病治疗和研究领域的前沿,是美国第一位分离出结核杆菌的医生,成为美国的知名结核病学专家。他对患者生理和心理上的许多人性化的照料方法,至今仍被沿用。
1915年,特鲁多终因结核病去世。他被葬在撒拉纳克湖畔,在他的墓碑上,就镌刻着这则流行于今天医学界的墓志铭。
我以为,特鲁多医生这则墓志铭,其实是他作为一个患者与病魔抗争和作为一名医生行医几十年的一个人生经历总结,他将其凝结成这三句话,于不经意间成就了一段医学格言。(https://www.daowen.com)
他是一名医生,又是一个患者,双重身份使他对医生职业有了更深的感受。这三句话,是他身为医生在面对一个无奈的客观现实(包括他自己所患的结核病这个不治之症)时的坦率表述,是直面患者(包括他自己)求助而受困于医学的局限性时的心灵拷问。
特鲁多医生的墓志铭讲出了他作为患者的痛苦,也讲出了他作为医生的无奈。其中蕴含了患者对生命的体验,以及医者的一颗悲悯之心、一段复杂情感和一种理性谦卑。
这则墓志铭既道出了医学科学不完美的现实,又揭示了医疗服务的真谛和作为一名医生对患者应尽的人文关怀。简短的三句话,看似满含无奈,其实格外温情,从另一个角度对医学进行了诠释,展示了医学的真实面貌,表达了医学对生命的敬畏和对人性的尊重,弥漫出暖人的人性温度。
特鲁多说:“医学关注的是在病痛中挣扎、最需要精神关怀的人,医疗技术自身的功能是有限的,需要用沟通中体现的人文关怀去弥补。”他的这段话,是他作为医生与患者双重身份的切身体会,是由内心深处升腾起的对医学的感悟。
事实上,医术固然重要,但许多时候却很有限,医疗之外,帮助与安慰患者应该成为医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在积极治疗的同时,与患者做心与心的沟通,给患者以帮助、鼓励和安慰,应该成为医生的日常行为,其意义远远超过药物及手术治疗。
医疗技术有它的先进性,但更多时候是它的局限性,技术之外,医生还应该有更加重要的东西,那就是用散发着暖暖体温的双手去安抚患者,用蕴满真爱的温情去关爱患者。
安慰,是一剂精神的良药;
安慰,是一种人性的传递;
安慰,是一份医者的责任。
作为医生,我们不可能治愈每一个患者,有时甚至无法向患者提供任何医疗的帮助。但是,我们可以从其他方面去帮助患者,在治疗、帮助的过程中,更多地去安慰他们,使他们病痛的心灵得到慰藉。
有时、常常、总是——这三个台阶,对于医学和医生来说,是如此重要,如此充满责任,如此充满人情味。
特鲁多医生的墓志铭,或者说这段100多年前的医学格言,其实就是乔治·恩格尔“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的直白表达,也是马斯洛“基本需求层次理论”的一个具体体现,字里行间蕴含着医者的职业操守、理性谦卑和人性悲悯,其至深的人文情怀,触动着我们的心灵。
医学是人学,具有特殊的属性。以“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实施人本位医疗,提供人性化的服务,需要的不仅仅是药物和手术刀,还要有微笑与语言、温馨与关爱、呵护与安慰,在治疗疾病的同时向患者传递亲人般的温情。作为一名医生,应该用心灵和人文去面对每一个患者,而不仅仅依靠技术去治疗疾病。从某种意义上讲,对于许多疑难杂症、慢性病、恶性肿瘤晚期来说,帮助、安慰的意义更为重要。
有时去治愈,简洁的五个字道出了医学的局限性。医学的局限性就在于医学的特点是研究人类自身,而人类自身的未知数还很多。医生需要丰富的科学知识和实践积累,但现代医学真正能够治愈的疾病还很少。这种局限,源自每个生命个体的复杂性和医生作为凡人的局限性,我们要客观、理性地看待医疗技术和医生,不能把医生的技术想得无所不能。面对病魔,患者必须接受医生不能治愈一切疾病的残酷现实,虽然医生已经竭尽了全力。当前,医学可以做到让患者有尊严、没有恐惧地离去,但医学不能挽救每一个生命。
常常去帮助,强调了医生的职业态度。医生的职责是治病救人,虽然现阶段我们只有少得可怜的治疗手段,不能包治百病,但应该善待生命,把医学演绎成一种善良人性和友爱情感的表达。当我们在用药物和手术刀去驱赶病魔的时候,应该竭尽全力去关心患者,帮助患者,为患者解除心灵的痛苦。向患者提供帮助,给患者以援助,是一个医生必须具备的最基本的素质。
总是去安慰,表达了一种人性的传递,体现了医学的人文性。医生必须懂得敬畏生命,这应该成为医德的底线。面对患者渴盼的眼神,特别是面对已无法治疗的疾病时,医生必须在患者面前袒露出人性的悲悯,展现出大医的关爱。当医生已不能对患者提供医学帮助时,安慰患者应该是最起码的作为,这是心灵的升华。
医乃仁术,是一门以心灵温暖心灵的科学。虽然医生不能包治百病,但能够善待患者。一个有良知和悲悯之心的医生,除了“有时去治愈”疾病外,对待患者要“常常去帮助”,更要“总是去安慰”患者,这恰恰是我们医生职业的闪光点,也是最能感动人心的地方。因为,除了疾病本身,患者心理上的惊恐和孤独无助也非常需要这种“帮助”和“安慰”。以人为本,以患者为中心,从来都是“医”之根本。一旦抽去了医学的人文性,医学的本质也就被彻底抛弃了。特鲁多医生的墓志铭,不能不说是他对现代医学最伟大的贡献。
遥远的撒拉纳克湖畔的这则墓志铭,让我们对医学真谛有了最清晰的知晓。医学是一门需要博学的人道主义职业,是科学与人文的交集,科学求“真”,人文讲“善”。医生作为一种职业,其核心应该是“人道”。医生不但是人类生命的工程师,更应是患者心灵的按摩师。作为医生,我们应该时时重温特鲁多医生的墓志铭,并将它放置座右,成为我们职业生涯的指引。
让我们满怀同情与仁爱之心,用治疗、说明、安慰的方式去呵护患者,用人文的情感去善待患者,使白色圣殿里处处散发出人性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