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 论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结 论

直到有限的时间把自己证明为存在的“意义”并且永恒性把自己证明为幻觉之处,海德格尔才摧毁了迄黑格尔为止仍起作用的希腊-基督教承传,就它而言真正的存在是永存者(Immerseiende)和永续者(Immerwährende)。与他相反,罗森茨韦克通过其实际遗业,其犹太人的特性以及有意识地返回这一特性,能够立于有利的地位,在时间中去坚守永恒真理的大卫之星。上帝作为创造者和拯救者,在他对时间的分析中,始终都既不是“死的”也不是“活的”,而是“真理”和“光明”。

上帝是真理。真理是他得以被认出来的封印,即便有一天,上帝借以使得它的永恒性在时间中供认识的一切东西,一切永恒生命,一切永恒道路,在永恒之物遭遇到其终结的地方——在永恒性中——都遭遇了它的终结。因为终结于此的不仅是道路,还有生命。永恒生命所持续的长度,不过就和生命一般持续的长度一样。只是在与永恒道路开辟者始终只是时间性的生命的比较中,才有永恒的生命。对永恒的盼望,正如它从这时间性之隧(Schächten)发出哀叹一样,也许设想了一个渴望永恒生命的形态(Gestalt),但只是因为它本身就是时间性的生命。实际上(in Wahrheit)生命也消逝于真理中(in der Wahrheit)。它并未变成幻觉……而是在光明中盛开。它变形(verwandelt sich)了:但当它完成了变形的时候,就没有变形者(das Verwandelte)了。生命跃入了光明。[94]

罗森茨韦克在救赎一卷的末尾谈到了对这超世俗之光明的观看[95](Schauen),在这里,他用“国的永恒未来”给作为“事物永续之基础”的有关创造的一卷以及作为“灵魂常新的诞生”的有关启示的一卷作结。

在对圣经中“只有真理使我们自由”这句话的返回中[96],海德格尔在1931年的一场关于本质与真理的演讲中强调,只有自由使我们为真。对一种二加四或者“价值”永远有效这样的“永恒真理”,是不可驳斥的。据说只是在对“你是谁”这个问题一如既往地只有三种可能的回答——即异教徒、犹太人,还是基督徒——这一点对我们而言与对罗森茨韦克一样清楚地得以规定的时候,海德格尔的挑衅才是可反驳的。[97]然而这样一种备选方案预设了人本质上是一种历史性的生存。异教徒,当其被出于犹太教和基督教来理解的时候,就只是“异教徒”,也就是一种历史生存的前基督教的可能性,而犹太人和基督徒只有在人们不考虑人的集体本性的时候,才是他们自己设想的那种人。关于世界和人的永恒真理只可能在有一种一切存在者的恒久不变的本性,比如说有一种始终轮回着的兴起和消亡的时候才存在。罗森茨韦克对“永恒者”或者永存者的追问,对于那些既非虔诚的犹太人亦非笃信的异教徒更非基督徒的人来说,只不过就像“人们”是德国人或者法国人那样,还作为一个问题保持下来。而在现代性的范围中,哪里严肃地进行了把永恒性——不管是物理宇宙的还是圣经中上帝的——收回到人的生命中的尝试,人就要在哪里被判以失败:克尔凯郭尔的“永恒瞬间”及其关于“上帝不变性”的宗教讲话[98],以及尼采的“相同者的永恒轮回”的反基督教的悖论尽管都起源于这个洞见,即我们需要永恒性,以便能够在时间中持存[99],但永恒性并不在其所针对的东西上直接令人信服,相反,令人信服的是永恒性由以出发的时代批判(Zeitkritik)。某种历久而常新的东西,比如永恒性就是这种东西,是不可能以最现代的手段重新复苏的。

海德格尔和罗森茨韦克两个人都为严肃认真所吸引,他们以此对根本的(radikale)问题做极端的(extreme)回答。但一种吸引人的严肃认真,并不是更哲学的以及更自由的。并且谁对我们说过,我们时间-历史性生存一般的问题——不管是宗教的还是非宗教的——非要能够加以回答呢?海德格尔和罗森茨韦克对时间和永恒问题的回答,只不过是对那些太过弱小的人来说能用以抵抗住种种不容置疑的见解,才是一个人们必须加以抉择以便能够做出决断的或此或彼。实际上两者都在一个时代的重压之下,这个时代走了极端,它本身已经与钻研精神为敌。而精神只有并且只要在可知物的范围以内保持怀疑态度,就是钻研的。“怀疑主义”是哲学的态度,它不是提出极端追问,这些追问必然针对教条主义的解答,清楚地提出并且诚实地保存问题本身——放弃种种轻率的解决方案。怀疑论者是那还相信人能够——也不能够——知道一些东西的独特的智识分子(Intellektuelle),也就是严格的洞见者(Einsichtige)和缜密的审视者(Nachsehende),即skeptomai[100]。人能够知道的,不是有种种涉及人之所属的世界的无时间的真理,而是有——不同于一个特定时代的当时的历史处境——永续者,它全时全刻都证明了自己,因为它是真实者。总是存在的东西,并非无时间;总是自身保持相同的东西,才不是时间性的。

【注释】

[1]罗森茨韦克(F.Rosenzweig,一译罗森茨威格)的生平简述如下:生于1886年,1905年起学医5个学期,1907/08年起在弗莱 堡师从弗里德里希·迈内克(F.Meinecke)学习历史,后在柏林师从赫尔曼·科恩(H.Cohen)学习哲学。1912年,罗森茨韦克以其著作《黑格尔与国家》的一部分获得博士学位。1914-1918年从军。1917/1918年在战场上构想了《救赎之星》。战后完成了《黑格尔与国家》(1920年)和《救赎之星》(1921年)。1920年在美茵河畔的法兰克福建立了一个犹太学社,1922年翻译犹太诗人耶胡达·哈勒维的作品,1923年为赫尔曼·科恩的《犹太文稿》(Jüdische Schriften)撰写引言,1924-1929年同马丁·布伯(M.Buber)一道翻译圣经并且撰文讨论翻译问题。1929年逝世。——本文引用的是《救赎之星》(Der Stern der Erlösung)的第二版(1930年,Schocken出版社)以及同一个出版社1935年出版的书信,1937年出版的《短文集》(Kleinere Schriften),其中也包括罗森茨韦克为科恩的《犹太文稿》撰写的引言。

[2]与罗森茨韦克的《星》一书类似,科恩的这部最独特的书并不为德国学术圈所熟知。这一点突出表现为,海德格尔在其报告《马堡大学哲学教席史》(Zur Geschichte des philosophischen Lehrstuhls der Marburger Universtät)中完全没有把科恩的《理性宗教》归入其著作来提及。

[3]参照赫尔曼·赫立格尔(H.Herrigel),《新思想》(Das neue Denken),柏林1928年版;以及埃尔泽·弗洛恩特(E.Freund),《弗朗茨·罗森茨韦克的生存哲学》(Die Existenzphilosophie F.Rosenzweigs),1933年版,1959年新版。

[4]1890年在戈特弗里德·凯勒(G.Keller)逝世后致奥古斯特·施塔特勒(Stadler)的信,现已刊于赫尔曼·科恩的《书信集》,柏林Schocken出版社,1939年。

[5]《星》第二部,第24页;《短文集》,第389页。参看前面引用过的赫尔曼·赫立格尔的《新思想》。

[6]《星》第一部,第11页及以下数页;第二部,第21页以下;《书信集》第264页和第645页;《短文集》第358页以下。

[7]《星》第一部,第12页及以下数页。

[8]《短文集》,第363页和第369页。

[9]此处以及以下两个“我”是大写为名词的Ich,随后的“我”是代词。——译注

[10]《短文集》,第359页。

[11]《存在与时间》,第3页及第38页以下。

[12]《存在与时间》,第9节。

[13]此处的什么(Was)大写,并且加了着重号。——译注

[14]《短文集》,第365页以下,第377页以下,第383页;《星》第三部,第156页,第167页以下。

[15]时态词Zeitwort是动词Verb的另一种说法。下一段中提到时态词的时候,括号中列举了一系列有关时间的副词,该处对时态词做了广义理解,因为副词不可避免地与动词相关。但一般来说,Zeitwort仅表示动词。——译注

[16]《短文集》,第384页。

[17]《星》第二部,第68页及以下数页;《短文集》,第383页以下,第385页以下。

[18]《星》第二部,第56页以下。

[19]《短文集》,第379页及第398页。

[20]《存在与时间》,第44节。

[21]《星》第二部,正文;《短文集》,第357页。

[22]《星》第一部,第8页。

[23]《存在与时间》,第227页以下,第310页。

[24]《星》第二部导言以外的三卷分别为:创世或事物永续的基础(Schöpfung oder der immerwährende Grund der Dinge);启示或灵魂常新的诞生(Offenbarung oder die allzeiterneuerte Geburt der Seele);救赎或国的永恒未来(Erlösung oder die ewige Zukunft des Reichs)。这里指的就是这三部分。——译注

[25]《星》第一部,第33页。

[26]另请参看《短文集》第511页以下,罗森茨韦克对狄尔泰的评判。

[27]《书信集》,第597页。

[28]《星》第二部,第23页以下。

[29]《星》第二部,第24页;参照第三部,第172页以下。

[30]另请参看格奥尔格·米什(G.Misch)的《生命哲学和现象学》(Lebensphilosophie und Phänomenologie),1931年第二版。

[31]《康德与形而上学疑难》(Kant und das Problem der Metaphysik),波恩1929年版,第41节。

[32]另请参看费尔巴哈(Feuerbach),《未来哲学原理》(Grundsätze der Philosophie der Zukunft),第28节。

[33]循环论证的拉丁文写法是circulus vitiosus,字面意思是“恶性循环”,此句中的Zirkel是循环一词的德语写法,后面的拉丁文vitiosus一词即取自循环论证的字面意思。——译注

[34]《存在与时间》,第1 53页以下,第314页及以下数页。

[35]《存在与时间》,第38页。

[36]另请参看阿道夫·施特恩贝格(A.Sternberger)的《被理解的死》(Der erstandene Tod),莱比锡1934年版。

[37]《存在与时间》,第9节。

[38]《存在与时间》,第26节。

[39]另请参看本文作者洛维特的《共同为人角色中的个体》(Das Individuum in der Rolle Mitmenschen),1928年,第9-1 5节。

[40]参照作为邻人的共同为人概念:赫尔曼·科恩,《邻人》(Der Nächste),第四篇论文,马丁·布伯及Schocken出版社出版;罗森茨韦克,《星》第二部,第168页以下,第19 6页;以及《短文集》,第364页和第388页。

[41]《星》第二部,第110-120页。

[42]参看《书信集》,第618页以下。

[43]《星》第二部,第69页及以下诸页。

[44]《存在与时间》,第12节及第28节。

[45]《存在与时间》,第65页;参照有关生命概念的第10节,第49节以及第240页以下。参照《论根据的本质》(Vom Wesen des Grundes),第一版,注释第95页。

[46]《短文集》,第381页以下。

[47]《星》第一部,第183页。(https://www.daowen.com)

[48]《短文集》,第379页。

[49]《短文集》,第377页以下,第395页。

[50]《存在与时间》,第44节;《星》第二部,第212页及以下诸页;第三部,第155页及以下诸页。

[51]《存在与时间》,第54节以及以下诸节;《星》第三部,第172页;《短文集》,第395页及以下诸页。

[52]《存在与时间》,第313页。

[53]《存在与时间》,第53节。

[54]《存在与时间》,第264页;另请参照前面引用过的阿道夫·施特恩贝格的书(《被理解的死》),第111页和第117页。

[55]另请参照海德格尔演讲《什么是形而上学?》(1929年,第23页),该处同样表达了此在通过“捐弃” 自己而保护其“最后的伟大”这一点。

[56]《存在与时间》,第261页。

[57]《存在与时间》,第54节。

[58]《存在与时间》,第298页。

[59]《存在与时间》,第307页以下。

[60]《存在与时间》,第248页以下,以及第312页。

[61]《存在与时间》,第308页,第391页。

[62]《存在与时间》,第261页以下。

[63]《存在与时间》,第55-60节。海德格尔在“为某事担罪责”——也就是作为某个缺陷,某个“无”的原因——的形式化意义上的使用“罪责”的说法。

[64]绊脚石,der Stein des Anstoβes,语出圣经·以赛亚书8:14,彼得前书2:8。——译注

[65]另请参照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二部,“拯救”。

[66]《存在与时间》,第134、276页。

[67]《存在与时间》,第134、284页。

[68]在康德的伦理学讲座(Paul Menzer出版,柏林,1924年,第183页以下诸页)中亦是如此;参照《道德形而上学奠基》(Grundl.Der Metaphz sik der Sitten),Reclam版,第56页和第65页以下诸页。

[69]另请参看本文作者的《现象学向哲学发展的基本特点及其与新教神学的关系》(Grundzüge der Entwicklung der Phänomenologie zur Philosophie und ihr Verhältnis zur protestantischen Theologie),《神学展望》(Theologische Rundschau),1930年第5期;以及《现象学存在论与新教神学》(Phänomenologische Ontologie und protes antische Theologie),《神学与教会杂志》(Zeitschrift für Theologie und Kirche),1930年第5期。

[70]《存在与时间》,第306、180页。

[71]《存在与时间》,第228页以下,第284页。

[72]《存在与时间》,第229页。

[73]《星》第一部,第8页。

[74]另请参看罗森茨韦克《短文集》中的文章,第182页及以下诸页。

[75]永恒的犹太人即流浪的犹太人,是中世纪民间传说中带着偏见所虚构的人物形象。纳粹为了达到其迫害犹太人的目的,曾以此为题进行了多场堕落艺术的展览,并炮制了一部充满诋毁中伤的宣传片。——译注

[76]《星》第二部,第212页以下;第三部,第48页及以下诸页;《短文集》,第348页;《书信集》,第682页。

[77]《星》第三部,第105页。

[78]《星》第三部,第176页。

[79]《星》第三部,第104页。

[80]《星》第三部,第192页以下;《书信集》,第200页。

[81]延续,fortsetzen ,《星》一书的原文里是festsetzen,确立。——译注

[82]《星》第三部,第49页。

[83]《星》第三部,第49页及以下诸页;参照《书信集》,第326页,第335页以下,第686页。

[84]《星》第三部,第56页以下;参照《书信集》,第270页。——黑格尔在《早期神学著作》(Theologischen Jugendschriften,第243页及以下诸页)中曾以希腊民族为标尺阐释了犹太民族的特点,并据此做了其他评价。

[85]《星》第三部,第91页及以下诸页。

[86]另请参照《书信集》,第73、123以及209页,在那里罗森茨韦克解释了为什么1914年对他来说并没有成为一个新纪元。

[87]《星》第三部,第95页。

[88]另请参照前面引用过的阿道夫·施特恩贝格的《被理解的死》。

[89]《存在与时间》,第72-75节。

[90]《存在与时间》,第299页及以下诸页。

[91]《存在与时间》,第385页;参照第299页以下,第383页以下,第391页。

[92]参照本文作者的《海德格尔——贫困时代的思想家》,1953年,第二章。

[93]另请参看前面引用过的《康德与形而上学疑难》,第39-45节。

[94]《星》第三部,第155页。

[95]《星》第二卷,第213页。

[96]它在第三帝国期间曾被一句种族格言代替,后重新以金字立于弗莱堡大学的大门上。

[97]《短文集》,第475页,参照埃里克·彼得森(E.Peterson),《来自犹太人和异教徒的教会》(Die Kirche aus Juden und Heiden),1933年。

[98]《克尔凯郭尔文集》第5卷,第78页以下;第7卷,第48页,以及《宗教讲话》中的《论忍耐及对永恒者的期待》(Über die Geduld und die Erwartung des Ewigen.Relig.Reden),特奥多尔·黑克尔译,莱比锡1938年版。

[99]在对“个体”概念的前言中,克尔凯郭尔简明扼要地表达了这种必要性。他以这一论断开始:“在这时代”(1848年)“一切都是政治”,并结束于:“时代所要求的东西”,亦即社会变革以及一个新的政治秩序,“是与对它至关重要的东西即无条件的固定者相反的。”他认为时代的不幸在于,它依附于时间性的东西,并且意味着可能缺乏永恒性。与此相同,尼采以对虚无主义的回返来建立他的永恒意志,这种虚无主义说,一切都是“徒然”。另请参看本文作者的《尼采的相同者永恒轮回的哲学》,斯图加特,1956年(载《洛维特全集》第6卷)。

[100]希腊语σκ图示πτοµαι,意思是观察、检查、审视。怀疑主义一词即来源于此。——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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