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尔:存在主义的问题与背景[1]
Heidegger: Problem and Background of Existentialism
1948
无家可归成为了世界命运。
因此有必要在存在历史上思考这个命运。(https://www.daowen.com)
马丁·海德格尔
存在主义的基本著作尚未得到翻译。[2]对这个主题的一般认识不是来自原始资料的知识,而是来自多种二手渠道,以及关于一种据称是“虚无主义”的新哲学的文章。此外,政治环境在对当代文学和哲学的选择与关注中起到了如此的作用,以至于一般美国学生对让-保罗·萨特比对卡尔·雅斯贝尔斯知道得更多,对雅斯贝尔斯比对马丁·海德格尔——萨特是他的学生——知道得更多。这种熟悉程度的顺序是在政治上被限定的,因为萨特是法国人而且参与了反抗运动,雅斯贝尔斯是德国人,他在十载孤独的岁月里被纳粹阻挡在学术活动之外,而1933年曾支持民族社会主义的海德格尔,既没有在后来反对纳粹政权,也没有在纳粹统治时期被解职。
从1945年开始,雅斯贝尔斯和海德格尔的命运发生了重大的转变。这时,雅斯贝尔斯获得了被置于德国学术舞台的聚光灯下这个并不值得羡慕的荣誉,而海德格尔则不得不退隐,如今享受着免于那般抛头露面和公众责任的特权。
在这里,我既不打算涉入对海德格尔“纳粹主义”的争论,也不打算涉入更为广泛和复杂的问题,即哲学家的社会责任。[3]不管人们会怎么看这些问题,来自政治环境的顺序——萨特、雅斯贝尔斯、海德格尔——必须联系着哲学的优先地位和重要意义而加以颠倒。因为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出版于1927年(哈勒),雅斯贝尔斯的《哲学》出版于1932年(柏林),而萨特的《存在与虚无》(L'Être et le Néant)出版于1943年(巴黎)。萨特是海德格尔最独特最有创造力的学生;雅斯贝尔斯和海德格尔在一次世界大战后的授课中,独立而同步地提出他们各自的哲学。他们三人所产生的影响怎么说都不为过。尽管在德国以内与以外,希特勒之前与之后,有很多对存在主义的抨击,存在主义仍然坚持着它自身,并且在过去的20年间影响了欧洲大陆对哲学以及神学的一切讨论。它是一种似乎在德国、法国和意大利表达了我们历史处境的真正问题和议题的哲学。迄今为止,存在主义所面临的唯一有力的竞争并不来自其他哲学学术派别,而是来自天主教和马克思主义。我敢说出并将立即尝试证实我的论点:存在主义的潮流实际上已经不止是一种潮流了,因为它正在以终极的逻辑去塑造现代人的世俗生存的基本情绪。我们都是存在主义者——有些人是有意识地,有些人是情愿不情愿地,有些人是浑然不知地,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旧的信仰与确定性瓦解的年代,或多或少都被身处“现代”这一困境所俘获。甚至那些从未读过海德格尔、雅斯贝尔斯或者萨特只言片语的人,也如此熟悉生存哲学的那些典型范畴,比如我们生存的“偶然性”和“有限性”、“畏”和“操心”以及雅斯贝尔斯称作“极端状况”的一切,以至于他们很难想象一种与平庸有所分别的常态。
然而这种“现代性”究竟是什么,它何时开始出现,却是很难说的。歌德认为巴尔扎克在他的小说中展示了“丑陋、可憎、堕落”的而不是有益的东西,现代和“极端”得令人生厌。波德莱尔认为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是“深度现代的”。我们的祖辈认为印象派现代得吓人,而我们的父辈认为梵高是超现代的。如今,对我们来说,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的人间地狱相比,已经是陈旧过时的了;可怜的包法利夫人的困难也不再使我们产生深度现代的印象;印象派被表现主义所超越,梵高的画作与那些超现实主义者的画作相比是现实主义的。且不论一代人觉得“挺现代的”东西的相对性,所有这些作家和艺术家仍然拥有某种把他们与17世纪的人严格区分开来的共同的东西。用歌德的话来说,他们都是极端的、超越的或者“绽出”的。他们在其作品中表现的并不是人的宇宙秩序,而是某种不确定的关联结构的碎片。或许人们能说,现代性始于自然和社会秩序的瓦解,在这种自然和社会秩序中,人曾被认为是具有明确的性质与位置的,然而现代人在濒临混乱的极端状况下,却脱位以及出位地“生存着”。因此,考虑到“现代与古代”的具有相对性的是是非非,当今的现代性与17世纪在这个主题下所争论的东西就有着巨大的差别。与古代经典的对照是与同类作品的对照。比如,弥尔顿被对照于维吉尔,高乃依被对照于索福克勒斯。[4]我们的成熟于19世纪工业革命的现代性,无法与之前已经逝去的现代性相对照,因为它已经改变了恰是用于对照的标准。因此才有像歌德、波德莱尔、普鲁东、克尔凯郭尔、马克思、尼采等人以及许多小人物对19世纪欧洲生活和思想的组织结构的某种决定性改变的众多预测。这种改变最终在“生存”这个术语及其经过改动的与“本质”的关系中,发现了它的准确的哲学表达。要阐明所涉及的问题以及背后的背景,我们就必须解释那两个概念,首先,我们必须要解释海德格尔的生存(existence)概念;其次,我们要解释亚里士多德、托马斯以及黑格尔思想中本质与实存(existence)的关系;第三,我们要解释谢林、克尔凯郭尔和马克思对黑格尔本质实存哲学的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