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病与辨证施治相结合
辨证论治是通过四诊合参,思辨归纳出证,并制定相应的治法。辨证论治是中医学的精髓,强调整体,着重于调理气血、平衡阴阳、调整机体内在力量、提高自身抗病能力,强调整体观和个体化,有许多优越之处。但受历史条件的限制,对疾病中的许多问题,特别是对某些疾病、局部问题认识不够深入和确切,定性和定量方面比较模糊、笼统,具有一定的不清晰性、主观性及随机性,缺乏对微观层次的认识,针对性相对较差。
辨病论治通过西医或中医确定的疾病进行辨识,强调疾病内在生理病理变化的规律。辨病重视局部的器质和功能变化,运用现代科学手段做出明确的定位、定性、定量诊断,从而确定疾病的对因对症治疗方法。随着生物化学、免疫学的发展与应用,人们能够在分子水平上认识人类的遗传与变异的本质,从而对疾病的诊断达到基因水平。把西医病与中医证结合起来,尤其能弥补中医辨证之不足,把西医的各种科学原理方法和各种理化指标纳入中医辨证中来,发挥二者之长,将会提高中医辨证的标准性、完整性。
(一)病证结合模式
1.以证为纲,辅病施治 临床根据病与证的侧重不同,病证结合又可以分为以证为纲和以病为纲两种模式。以证为纲,即强调中医学中的“证”不同于现代医学辨病,临证注重证同则治同,证异则治异,治随证转。异病同证、异病同治体现出证候的共性特征,但不同疾病的相同证候常因病因、病位、病势、主症、病性、程度以及兼证的不同,而在辨证上有所差别,用药上也各有侧重。
中医治疗高血压病在改善头晕、头沉、头痛、颈项强痛等症状体征方面具有较好的疗效,而在降低血压上则效果不显著,根据病证结合的学术思想,在中药方剂改善证候基础上加用具有降血压药理作用的中药,如天麻、钩藤、牛膝、石决明、杜仲、桑寄生等以提高疗效。冠心病心绞痛是因为冠状动脉局部狭窄导致的一系列改变,脉络闭阻是其共同的中医病机,反映了冠心病心绞痛的共性特征。在明确诊断的基础上,根据患者临床表现,分别辨为寒凝、气滞、痰阻、肝郁、血瘀、气阴两虚、阳气不足、阴虚等证型,遇寒则犯者多为寒凝,内热甚者多为火郁,嗜食肥甘厚味属痰者居多,发病与情绪相关者多为肝郁,病久者则以血瘀为多,疲劳过度则可见气阴两虚,年老体弱则以虚证多见。上述基于血脉不畅、脉络闭阻的共同特征和不同证型的个性特征同时考虑到,才有可能收到较为满意的临床疗效。
在辨证论治前提下,结合辨病选用被现代药理研究所证实的中药,常能弥补辨证论治针对性较差的不足,达到力宏效专的目的。如心律失常的发生机制较复杂,除心内机制外,尚有许多心外机制参与其发生和调节,如自主神经紊乱、内分泌代谢紊乱等,须正确处理整体与局部、现象与本质的关系。心律失常的辨证论治可分为虚实两个方面,虚证根据脏腑亏虚及气血阴阳不同,应用益气活血、滋阴、温阳等法;实证则根据病邪各异,选用清热、活血、化痰、理气、镇惊等法。以上各法所用中药,多有经动物实验及电生理研究所证实有显著抗心律失常作用的,如人参、延胡索、当归、郁金、远志、石菖蒲、半夏、钩藤、黄连、苦参、青皮、生地黄、麦冬、五味子、仙灵脾、附子等。辨证论治结合这些专药组方,如清热选黄连、苦参,活血选延胡索,滋阴选用生地黄、麦冬等,既符合中医辨证论治,又符合辨病论治,取长补短,相得益彰,无疑有助于疗效的提高。
冠心病的辨证与辨病相结合,必须立足于中医整体观念和中医辨证论治的特点,借助于现代仪器的诊断手段,明确冠心病的性质和病位,加强立方用药的针对性,扩大中医的辨证依据和丰富辨证的内容,以更好地发挥中医治疗之优势。如隐匿性冠心病患者往往没有明显的自觉症状,仅在心电图检查时发现心肌缺血,这时如果单纯进行辨证治疗,就有一定的困难。心绞痛发作不典型者,则表现为气短、心悸,甚至晕厥。单凭中医师直观感觉难以确切辨出相关疾病(是否是冠心病)的性质和病位,应参照相关医疗器械辅助检查的结果,为中医诊疗增加客观指标,进行辨证、辨病论治。不仅着眼于消除患者的自觉症状,尚需康复和预防,必须与辨病结合起来,才可能给以正确的治疗。
医学发展已由“生物医学模式”“生物—社会医学模式”发展为“生物社会心理医学模式”,但在认识方面还有许多未知数。如神经官能症,没有重要的客观指征和实验室检查阳性发现,而主观痛苦多端,变幻莫测,症状令人难以捉摸,患者紧张、焦虑、多疑、善感。中医以郁证辨证论治配合心理治疗,往往收到良好效果。临床上还经常遇到一些西医“无病可认”(无病)的人,症状多变,西医体检、实验室检查均无阳性发现,不符合任何系统疾病的诊断标准,往往给予“系统功能紊乱”“病后综合征”等诊断。但中医看来,却是“有证可辨”,也“有药可用”。诸如以上病证,临床上则采用“无病从证”的论治。
2.以病为纲,辅证施治 以病为纲,注重病同则治同,病异则治异,治随病转。面对异病同证,除针对共同的证候用药外,还应考虑到疾病的特殊性问题,这就是“同证异治”;面对同病异证,治疗时除针对不同的证候用药外,还应考虑到同一疾病这一根本矛盾的问题而加针对疾病的药物,这就是“异证同治”。
“辨病为主,辨证为辅”就是在临证治疗时,需要综合考虑现代医学疾病诊断的特点以及中医学证候诊断的特点,抓住疾病这一主要矛盾,针对疾病的关键病理环节处方用药,同时根据中医辨证论治的结果,辅以针对证候的药物。根据患者的四诊信息,确定疾病的证候诊断,处以对应方药。而在此基础上还可以根据现代医学对疾病病理学的认识和药理学的研究成果,适当考虑运用针对疾病的药物。这是一种病机结合病理、药性结合药理的研究模式。
中医对疾病辨证论治时,借助西医对该病的病因病理、治疗原则、转归预后等,指导辨证论治。如急性心肌梗死,先辨病,发挥西医诊断确切,能早发现并发症的特长,以辨病指导辨证论治。若单纯性疼痛无并发症者,含化冠心苏合香丸、速效救心丸、活心丹,配用活血化瘀、宣痹通阳、豁痰散结之法治疗,疾病则恢复快。如有早期休克现象者,除西药抢救外,气阴衰微证应用生脉散注射液,亡阳欲脱应用四逆针、参附针可收到良好效果。目前应用监护系统使心律失常检出率大大提高,便于早期预防治疗,也能及时指导中医对心律失常的辨证论治。急性心肌梗死,出现偶发性室性早搏,病者可无任何痛苦,从辨病出发,这是引起室性心动过速或室颤的先兆,可以静脉注射胺碘酮、利多卡因,配服相应的中药,使此病早期得到控制。做到无证从病、防患于未然。再如隐匿型冠心病、无症状性高血压、风湿性心脏病心功能代偿期等,应以无证从病指导治疗。还有一些疾病,经辨证治疗后症状消失,用中医标准判断为痊愈,但以西医标准衡量仍未痊愈,此刻也应无证从病,坚持辨病指导辨证,使疾病康复达到客观标准。
3.病证结合,分期施治 分阶段结合是中西医临床结合的重要诊疗思路。疾病演变过程具有阶段性特征,抓住各阶段病证发展的主要矛盾或矛盾的主要方面,分析中、西医方法在不同阶段治疗上的实际效果以及中西医药配合的疗效优势,灵活运用中、西医方法,彼此有机结合,以期取得最佳治疗效果。病与证,病理的本质与特征虽然不同,却是疾病过程纵、横变化的两个方面,故而又有着密切的联系。病是反映疾病连续性变化的全部过程,证是反映疾病瞬时间变化的内在本质,病的每一个瞬时间都可以成为某一个具体的证,无限多的瞬时间则有无限多的证;而证既成为病的若干个阶段,按时序衔接又构成病的全过程。因此,病与证有着包含与构成的纵横交叉的密切关系。就临床意义而言,由于每一个独立的疾病,都有着自身的病理本质、证候表现与全部过程,因而辨病,根据其一般规律,不仅可以准确把握全局性的动态变化,尤其是预后转归,还能减少辨证的范围与盲目,从而掌握诊疗上的先机权与主动权。由于每一个具体的证,都是疾病在具体的瞬时间范围内所导致脏腑、气血、阴阳以及邪正消长等变化的具体反映,根据其所反映的具体实质,不仅可以深刻认识疾病变化的本质规律,更给治疗及时提供直接而可靠的依据,从而掌握诊疗上的决策权与应变权。病是一个动态的纵向过程,在不同的时间横断面上,具体的病理变化不同,其证亦不同;证是脏腑气血阴阳以及邪正消长等病理变化的具体反映,而任何疾病的变化都以此为基础,故而证并不属于某个病或某个阶段所特有,可以出现在多种疾病的不同阶段之中,这种同病异证或异病同证的现象,不仅是病与证紧密关系的又一种表现,也成为同病异治或异病同治的病理学基础。(https://www.daowen.com)
近年来,西医治疗心力衰竭取得了较大的进展,特别是随着β受体阻滞剂、ACEI类药物等在慢性心力衰竭治疗中的应用,改变了传统的强心、利尿、扩血管的治疗模式。大量循证医学的研究资料提示,这些药物的应用虽然在不同程度上改善了心力衰竭患者的症状和体征,但总体却难以有效控制心力衰竭患者心功能的下降和疾病的持续进展,5年生存率并没有明显提高,并且因化学药物的适应证、副作用和价格昂贵等原因,使其临床应用受到限制。中医治疗心力衰竭的优势在于慢性期。急性期中医药仅仅是参与。中医药治疗对改善心力衰竭患者急性血流动力学优势并不明显,主要是着眼于整体调节,多靶点干预,毒副作用小,对改善慢性心力衰竭患者症状、体征,提高患者心功能,病情稳定后的调理,加速减撤具有毒副反应的西药,调整患者机体的免疫功能,减少心力衰竭复发,提高患者生活质量等方面具有独特的疗效和优势。对难治性心力衰竭患者,应用中医药可提高疗效。在心力衰竭的不同时期,宜采用不同的病证结合治疗方案,急性发作加重期,以西药为主,辅以中医辨证论治,而在慢性期,在辨证论治基础上,给予西医指南的标准化治疗方案。
4.辨识轻重,主次结合 对于辨证与辨病结合模式,早在《内经》中就有对疟、痹、痿等专病的论述,并根据各病的临床特点进行辨证论治。二者都是从人体不同侧面来认识疾病的本质,相互补充。辨证侧重于对疾病某阶段的阴阳失衡状态的辨识,为辨病提供分析、认识疾病病理、生理演变规律的方法。辨病则着眼于疾病整个病理变化,可有助于辨证从整体、宏观水平认识疾病的病位、病性、病势及疾病的发展变化。
冠心病的全身证候,一方面是机体阴阳气血失调的表现,另一方面是局部病变在整体的反映。除着眼于整体辨证外,其局部症状有时会上升为主要矛盾,成为影响整体的重要因素。在这种情况下,对局部的辨析也是重要的。如心绞痛的发作往往由体力活动、情绪激动、受寒或饱餐等因素诱发,所以避免以上诱因,就可以防止或减少心绞痛的发作;冠心病进一步发展,进入心功能不全阶段,也会出现机体阴阳气血和脏腑功能失调的现象,这时治疗应从整体出发,调整机体的阴阳气血使之达到平衡,其局部症状也就随之而解。
目前,心脏介入疗法技术日趋成熟,给冠心病的诊断及治疗带来了一场革命性变化,目前介入治疗已成为冠心病最基本的治疗方法之一,然而,与PCI技术的快速发展不相适应的是,对冠心病介入治疗决策的科学研究相对滞后,使冠心病介入治疗存在不规范性、随意性。同时存在血运重建后心肌组织无复流、心室重构、支架内再狭窄、心肌损伤、心肌顿抑和缺血再灌注损伤等局限性,西医尚无有效的方法。急性冠状动脉综合征,需用西药和介入疗法为主。稳定期则需注重辨证论治。从中医角度可以认为,由于心脏介入手术的实施,使心脉暂时得以畅通,标象得以缓解。但患者正虚本质依然存在,加之手术不可避免会损伤血脉、伤气耗阴、耗伤人体正气,因而,术后正虚应该是突出的病机所在。术后应用中医药从整体上调整阴阳和气血,使“阴平阳秘”“气血调和”,正好可以弥补介入治疗的不足。应将辨证论治和辨病治疗结合起来,以患者的病因病机为根本出发点,将支架植入术等心脏介入治疗手段融入辨证论治的过程中,充分发挥中医整体治疗的优势和西医介入治疗迅速缓解症状的特点,将二者有机地结合,充分提高临床疗效。
(二)病证结合用药方法
病证结合的临床模式主要包括以下3种:①中医辨病结合辨证论治的传统病证结合模式;②中医学和现代医学双重诊断疾病结合辨证论治模式;③现代医学诊断疾病结合辨证论治的现代病证结合模式。具体病证结合治疗用药方法如下。
1.针对疾病的病理变化或现代药理研究结果,无论中医辨证属何种类型皆施以相同的药物 如冠心病,针对其冠状动脉狭窄、痉挛、血小板黏附、血栓形成这一基本病理变化,无论是痰浊闭阻、胸阳不振还是寒凝血脉、心脉瘀滞,临床治疗总要施以活血化瘀药物,并在冠心病的防治中获得了较好效果。所以在治疗上强调活血化瘀法应贯穿于治疗的始终。在此基础上,可根据临床见证不同而分别采用益气、理气、补肾、化痰、通阳、健脾等治法。
2.针对疾病的不同类型,施以不同的治法 如心律失常,快速型心律失常者,多采用清热泻火法;缓慢型心律失常者,采用益气温阳法,多可获得一定疗效。再如心力衰竭,根据导致心力衰竭的原发病或疾病的不同病理改变可采取辨病与辨证相结合的原则,如在辨证分型的基础上,肺心病心力衰竭加用二陈汤;风心病心力衰竭加用秦艽、防己;冠心病心力衰竭加用赤芍;高血压病心力衰竭加用钩藤、菊花、石决明、夏枯草;甲亢心力衰竭加用牡蛎。同是慢性风心病所致的心力衰竭,根据心力衰竭的部位不同而分别立法,左心衰竭采用宣肺平喘、泻热利水法,方选麻杏石甘汤加减;右心衰竭采用健脾利水、化气行水法,方选消水圣愈汤加减;全心力衰竭采用温阳利水、滋阴补肾、活血化瘀法,方选真武汤或济生肾气丸加减,均取得了一定的疗效。
3.根据中医辨证分型,结合现代药理研究结果用药,加强用药的针对性 如现代药理研究结果表明,许多中药有降脂作用,如补益类的何首乌、桑寄生、玉竹、黄精、灵芝、绞股蓝、枸杞子,利湿的泽泻、茵陈,活血的三七、蒲黄、丹参、姜黄,消食的山楂、麦芽,通下的大黄、决明子等。因此在辨证用药治疗高脂血症的同时,可以选加以上药物以增强降脂效果。又如快速型心律失常的治疗,现代药理研究结果显示常山、苦参、甘松、黄连、当归、郁金、麦冬、黄芪、石菖蒲、延胡索、羌活等均有不同程度的抗心律失常作用,因此在快速型心律失常的治疗中可辨证选用这些药物。中医遣方用药的特征是顺从病位病势及脏腑的特性,调整机体器官阴阳的失调状态,始终注意动静、寒温、升降的相因为用,使气血恢复冲和之性。对于病毒性心肌炎急性期的患者,多有血分、阴分热毒,部位较深,易与血结,难清难解,除应用凉血活血散血药和清热解毒药,如赤芍、丹参、虎杖、地骨皮、金银花、贯众、地丁、蒲公英、大青叶、板蓝根等外,还需注意心主血脉,用药不宜过于寒凉,应于凉血活血药中稍佐偏温性活血药如红花、焦山楂、片姜黄等,取寒温相济、温散使邪毒易透易解之效。只强调中医方药的功效,甚至只注重现代药理研究证明的作用机制,忽略中医理论在辨证论治、遣方用药上的指导作用,无助于临床疗效的提高。
4.在隐症潜症的辨治方面 根据疾病发生的部位、特点,辨识疾病的病因病机,施以针对性治疗,弥补了传统中医根据四诊结果辨证治疗的不足。许多疾病,尤其是慢性病、疑难病,都有相当长的潜伏期,或虽临床无症状,而病理变化却在进展。如无症状性心肌缺血,中医可依据其病理改变特点,用活血化瘀方药进行治疗。这里需要说明的是,中医的辨病论治并非是与西医病理、生理改变的简单对号入座,它是运用中医基本理论认识现代科学技术方法所观察到的病理生理改变、探讨疾病辨治规律的一种方法。辨病指导下的中医治疗较传统辨证论治更有针对性及可重复性。
中医辨证与中医辨病相结合的优点是按照中医传统的思维模式进行疾病的诊治,保持了中医的特色。不足之处是中医的病大多涉及多种西医疾病,临床分型较多、灵活多变,同时未采纳现代医学的客观检测指标,可能发生误诊。中医辨证与西医辨病有机结合,取长补短,明确西医病名后,进行中医辨证治疗同时针对西医的病和中医的证,客观指标的应用提高了诊断和疗效判定的准确性。但此种结合方式在某些方面尚缺乏基础或临床依据,没有全面、系统、规范的知识结构和学术思想体系的支持。不能把西医的病与中医的病简单画等号,没有随症变化。临证要求应首先中医辨病与辨证相结合的诊治方法。在此基础上,病证结合,互相参证,逐步深入,按照辨证论治的精神,进一步探索新的辨治规律,提高诊断水平和医疗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