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志文撰者浓重渲染宅第园林的时代风尚与社会背景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 墓志文撰者浓重渲染宅第园林的时代风尚与社会背景

《王清志》如此描写宅居和园林,在墓志体裁的文字中确属少见。借此,或可以推知此篇墓志的撰写者,有可能是一位由南入北的颇有文学造诣、且谙熟江南园林建构的文士。志文辞藻华丽,文采飞扬,若从文学描述角度而论,亦可称之为一篇精彩之作。尤其是撰者将南朝文人情怀与南国生活风尚深深根植于心,并由此借题发挥而将王清宅第与园林渲染到了极致,仿佛在炫耀世家大族丰厚的物质财富和优雅的生活状态。而其对王清园林的刻画,则充满了清纯自然的人文气息,彰显出人与自然的融洽与对自然的心灵寄托。宅第与园林的区别描绘,旨在昭示“其宅也如彼,其园也若此”的迥然不同,并进而反映出生活与休闲这两个不同层面的精神境界与文化追求。至于从宅第到园林之间的相互联系,作者也刻意加以描述,但凡是“出入止园宅之间”,都可以“往来极山势之乐”。王清家住华阴,正在华山脚下、渭水南畔,出宅可以遥望太华屼出云表,危峰峭峻,巉岩秀绝;入园亦可以仰见石萼鳞鳞,势若莲花,状如芙蓉。将崇丽的西岳华山衬托在园宅之间,一如隋唐时期长安城南可以“悠然见南山”的无数世家大族别业的旨趣一样,那就是“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那么,撰写志文者所欲渲染的当是通过王清的宅园来反映一种生活情怀,一个时代气象,一种营造文化,即周隋时期在继承南朝以来礼乐文化的同时,反映在宅居文化上的园林建筑风格,也一样萃取了南朝文人倾情山水、寄怀自然的高雅志趣与营造理念。

文献揭示,隋炀帝在大业元年营造东都、修建显仁宫,“采海内奇禽异兽草木”,反映出炀帝对建筑时尚的追求极其奢华靡丽,当然这也说明了彼时社会经济的稳定与物质生活的富足。《隋书·食货志》记载:

隋文帝既平江表,天下大同,躬先俭约,以事府帑。开皇十七年,户口滋盛,中外仓库,无不盈积。所有赉给,不踰经费,京司帑屋既充,积于廊庑之下,高祖遂停此年正赋,以赐黎元。炀皇嗣守鸿基,国家殷富,雅爱宏玩,肆情方骋,初造东都,穷诸巨丽。帝昔居藩翰,亲平江左,兼以梁、陈曲折,以就规摹。曾雉踰芒,浮桥跨洛,金门象阙,咸竦飞观,颓岩塞川,构成云绮,移岭树以为林薮,包芒山以为苑囿。[31]

上述记载可以表明,隋炀帝“嗣守鸿业”的大业年间,正值“国家殷富”时期,由于他“雅爱宏玩”,所以在营造东都时,“穷诸巨丽”。又因为他为太子时曾被文帝长期委派藩居江南,对江南文化情有独钟,因此将许多“梁陈曲折”的江南建筑风尚运用到了营造东都的规划上。炀帝又在东都附近大造宫殿别馆,极尽奢华,更是将江南的建筑格局与特色设计其中。仅以东都西苑宫人所居住的“十六院”为例:

苑内造山为海,周十余里,水深数丈。其中有方丈、蓬莱、瀛州诸山,相去各三百步,山高出水百余尺。上有通真观、集灵台、总仙宫,分在诸山。风亭月观,皆以机成,或起或泛,若有神变。海北有龙鳞渠,屈曲周绕十六院入海。海东有曲水池,其间有曲水殿,上巳褉饮之所。每秋八月月明之夜,帝引宫人三五十骑,人定之后,开阊阖门入西苑,歌管达曙,诸府寺,因乃置《清夜游》之曲数十首。[32]

此处水绕山环,起伏变化,亭阁楼台,参差其中。轻舟画舸,飞桥阁道,还有应时果蔬与水陆珍肴,更是上巳歌舞与中秋吟赋的美妙苑囿。值得注意的是,这十六院的营造设计风格,完全是仿照江南建康宫苑的样式建设的[33]。不但注重与大自然景物的结合,又着力于人文景观的建造,充分继承了六朝以来的园林风尚。此种建筑风尚或式样,到了北朝后期随着大量南人入北所促成的文化融合,自然会对周隋时期的宅第与园林的建造产生影响,而这样的影响当然首先会波及到人文荟萃的两京地区。(https://www.daowen.com)

又且炀帝个人对宅第也有着特别的喜好。《隋书》卷五六《张衡传》载:

大业三年,帝幸榆林郡,还至太原,谓衡曰:“朕欲过公宅,可为朕作主人”……帝上太行,开直道九十里,以抵其宅。帝悦其山泉,留宴三日,因谓衡曰:“往从先皇拜太山之始,途经洛阳,瞻望于此,深恨不得相过,不谓今日得谐宿愿。”衡俯伏辞谢,奉觞上寿。帝益欢,赐其宅傍田三十顷,良马一匹,金带,缣彩六百段,衣一袭,御食器一具。衡固让,帝曰:“天子所至称幸者,盖为此也,不足为辞。”衡复献食于帝,帝令颁赐公卿,下至卫士,无不沾洽。[34]

炀帝路过太原时,专程到张衡宅第“留宴三日”,只因“悦其山泉”。告别时尚意犹未尽,赐给张衡良田好马,金带彩帛。这种崇尚融入自然山水的住宅风尚,无疑也会影响到上流社会与文人阶层。唐人亦很崇尚此种依山傍水的郊外别业,例如《旧唐书》卷一四七《杜佑传》载:“佑城南樊川有佳林亭,卉木幽邃,佑每与公卿燕集其间,广陈妓乐”[35]。杜佑之子杜式方,“甲第在安仁里,杜城有别墅,亭馆林池,为城南之最”[36]。史传对杜佑的郊居记述甚简,而杜佑的门人权德舆所撰《司徒岐公杜城郊居记》,纂叙幽胜,极其形容。其云:

神京善地,启夏南出,凡十有六里,而仁智之居在焉。萦回岩巘,左右胜势,径术逶迤于木杪,台亭蹇嵼于山腹。下崇岗,冒青苍,步履平夷,以至于堂皇。四敞宾榻,中容宴豆,孤斋闲馆,幽概随之。乃开洞穴,以导泉脉,其流泠泠,或决或渟。激而杯行,瀑为玉声。初蒙于山下,终汇于池际。白波沦涟,缭以方塘,轻舻缓棹,氵公洄上下。见烟霞澄霁之状,鱼鸟飞沉之适,濯于潺湲,风于碧鲜。红葩火燃,素英雪翻,芊眠葱倩,杳窱回合。含虚籁以四达,溯清辉而交映。故其休沐燕息,盍簪投辖,则有鸣佩拖绅,宗工隽人。金阙玉堂之宾,淑姿修态,流光含睇;回风遏云之艺,中饮笑交欢击节。不知公相之为贵,适其适故也。[37]

此记还强调“故城南墟里,多以杜为名,逮今郊居,不忘厥初。又以见积厚流泽,此焉回复”。是谓杜佑营造的郊居,有着承继和光大杜氏族业、泽流源远之意义。杜佑的郊居别业,也因其地位的尊贵而工程浩大,精心开凿的泉流方塘,显示出神契天合的意境,回荡着“含虚籁以四达,溯清辉而交映”的气象。王清的别沼园林,当然无法与此相侔,然其中确实存在着共同之处,诸如地点皆选取以大自然的崇岩峻岭为背景,一为壮美的终南山,一为峭秀的太华山,又均在园林别业中修筑亭台厅馆,导引清流,虽然构造各有所异,然其嘉招宾客,盛集雅士,饮酒赏乐,高谈纵论的郊居旨趣,毕竟有着异曲同工之效。其实,总览隋唐园宅的营造内涵,最理想的境界莫若:“园圃之胜,不能相兼者六:务宏大者少幽邃,人力胜者乏闲古,多水泉者无眺望,能兼此六者,唯湖园(唐宰相裴度的园宅)而已。”[38]而唐人对宅居于园林建筑的这些追求,已然从隋代王清的宅园营造中可以窥见一斑。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