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武将军碑》的史料价值和书法价值
残存碑文的内容，除碑主□产的家世功业外，主要记述碑主会同当地官员与冯翊护军苟辅[14]划分疆界，树立界石，建“立界山石祠”的经过，并记其属界的范围和其中部族和吏民实况等。此碑一个重要特点是，碑文和题名涉及当时各级文武官秩相当多，是研究前秦乃至北朝官制的重要史料。属军事系统者，仅将军名号就有广武、建忠、建武、鹰扬、立节、建节、广威、建威、扬威、立义、宁远等10余种，还有各级将军属下的司马、参军、功曹、主簿、军监、军禁、都统等。属郡县系统者，则有主簿、录事、参事、功曹、金曹、兵曹、贼曹、户曹书佐等属吏。另外，题名中还出现属部落系统的酋大、部大、大人等官号。据马长寿考释，称酋大者，多系西羌之酋帅，称部大者，多系氐酋和杂胡之酋帅，称大人者仅一人，白姓，应为龟兹人。
此碑还有一个重要特点，就是保留了大量少数部族的姓氏。在现存134个题名中，仅冠以酋大、部大、大人名号显然为少数部族者，就有76人，超过一半，涉及姓氏16个。如果加上姓氏相同而未冠以官号者，应已超过百人。其中，属西羌姓者有夫蒙氏、□蒙氏、雷氏、同蹄氏、井氏，属氐姓者有杨氏、樊氏、韩氏、王氏，属龟兹王姓者有白（帛）氏。另外，还有冠以部大头衔的董氏、张氏、李氏、爪氏、秦氏等，亦为少数部族姓氏，只是尚难判断其族属[15]。总之，《广武将军碑》为研究十六国时期羌、氐、屠各（匈奴）、杂胡等少数部族入居关中，及其在关中各地的分布情况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最后，再谈谈该碑的书法。《广武将军碑》的隶书，似比《邓太尉祠碑》更为草率。后者的记文部分仍是正体隶书，只是题名部分比较随意，而《广武将军碑》则是一种不规范的隶书。尤其是碑阴、碑侧的题名，字形有大有小，有高有低，有正有斜，有的已失却隶书笔意。而正是这种对正体隶书的突破，这种信手为之、不加修饰的质朴无华，赢得了清代碑派书法家的赞誉。此碑复出后不久的1923年，康有为来陕，在张鹏一处见到了拓本，并为拓本题跋曰：
北碑新近出土以此石为古雅第一……于字多隶体，实开《灵庙碑》之先，渊茂而过之，用与《好大王碑》并驰先。此拓有碑额，碑阴尤为完美。碑阴字似流沙坠简，古逸至异。吾拟名此碑曰《秦建元四年产碑》，此碑在陕，亦为楷隶冠。[16]
康有为既是碑派书法大家，又是碑学理论的支持者，在他眼里，《广武将军碑》自然“古雅第一”。此碑所处的时代，是中国文字和书法发展嬗变的重要时期。肇始于东汉，至魏晋时已开始流行的楷书、行书、草书，在十六国时期更加普及。当时，古籍和佛经的写本，以及日常往来的文书，都用楷书、行书或草书，敦煌和吐鲁番出土的这一时期有纪年的文书墨迹，为我们提供了实物证据。但这一时期的石刻铭文仍用隶书，其中有规范的正体，如《邓太尉祠碑》的记文部分，也有比较随意、夹杂楷法的隶书，如《广武将军碑》。这种书者不规范的率性书写，刻工不加修饰的信手冲刻，经过一千六百多年岁月的风化销磨，配以斑驳的石花，使康有为们感受到一种“古逸至异”的美感。他们看到的朴拙浑厚、渊茂古雅，只是后世欣赏者主观的审美感受，与当年的书者和刻者并无关系。
（责任编辑：段志凌）
【注释】
[1]路远：西安碑林博物馆研究员
[2]见党晴梵《华云杂记》上卷之《苻秦广武将军碑之发现》，民国二十五年（1936）铅印本。
[3]路远：《邓艾祠与前秦〈邓太尉祠碑〉》，刊于《西泠印社“重振金石学”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西泠印社出版社，2010年。
[4]［清］毕沅：《关中金石记》卷一“广武将军□产碑”条，《石刻史料新编》第二辑第14册。
[5]［清］钱大昕：《潜研堂金石文字目录》卷一“立界山祠碑”条，《石刻史料新编》第一辑第25册。(https://www.daowen.com)
[6]［清］陆增祥：《八琼室金石补正》卷十“立界山石祠碑并阴”条，《石刻史料新编》第一辑第6册。
[7]顾燮光著，王其祎点校：《梦碧簃石言》卷一“苻秦广武将军碑”，辽宁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20—27页。
[8]［清］王昶：《金石萃编》卷二十五“广武将军□产碑”条，北京中国书店，1985年据扫叶山房本影印。
[9]马长寿：《碑铭所见前秦至隋初的关中部族》，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插页。
[10]此诗见顾燮光《梦碧簃石言》卷一“苻秦广武将军碑”之附录，第27页。
[11]此诗亦见顾燮光《梦碧簃石言》卷一“苻秦广武将军碑”之附录，第27页。
[12]党晴梵：《华云杂记》上卷之《苻秦广武将军碑之发现》，民国二十五年（1936）铅印本，第15—16页。
[13]罗宏才：《探寻碑林名碑》，三秦出版社，2006年，第75—104页。欲知其详者，可参见该书的相关内容。
[14]此苟辅除做过冯翊护军外，后来还做过新平太守（其郡治在漆县，即今陕西彬县），见《晋书》卷一一四《苻坚载记下》，中华书局，1974年。
[15]以上关于《广武将军碑》史料价值的评述，均依据马长寿《碑铭所见前秦至隋初的关中部族》一书的相关考证，见该书第23—37页。
[16]康有为题跋见三秦出版社1985年影印出版之《符秦建元四年产碑》拓本，由张鹏一之子张胜荪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