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玩缩刻
作为石刻文字，其最大用途是刻石以期流传久远，当年秦始皇东巡刊石诏令，即为于此。而后代之人又在实用目的基础上，发展成为案头文玩，不仅将文字、图案制作及凿刻于印章、砚台之上，还于拓本下功夫，将文字缩小，做出翻看方便的微缩版。
故宫藏《御制盛京赋四体墨拓》（图4），拓本装潢精巧，一部四册。外面套木匣，雕有山峦、祥云和建筑等图案，匣内膛淡蓝色花绫。又有书套，白色、驼色线织锦，驼色作底，白色六瓣花样和菱形图案。套面纸签，黑底金字、金框，楷书“御制盛京赋四体墨拓”帖名。每册面、底，织锦花纹与帖套相同，签上标明书体，如“御制盛京赋楷书墨拓”“御制盛京赋草书墨拓”等。拓本经折装，前后附页黄纸撒金笺，浓墨精拓。墨纸半开尺寸纵7.5厘米，横4.5厘米。帖内容系高宗弘历御制《盛京赋》，由四位大臣每人使用一种书体写成上石镌刻。励宗万楷书（图5）（二十五开），梁诗正草书（图6）（二十五开），张若霭隶书（图7）（二十六开），汪由敦篆书（图8）（二十五开）。
图4 《御制盛京赋四体墨拓》
高宗弘历的《盛京赋》写于乾隆八年（1743），是第一次东巡盛京祭祖时的作品，时年三十二岁。这篇以都市为题材的宏篇赋文，长三千三百余字。文章全面描写了盛京（沈阳城）物产丰富、人才鼎盛及在历史上的重要地位，歌颂了先世创业武功，表达了他对开国先祖的无比尊崇之情[14]。
拓本楷书册励宗万书。励宗万（1705—1759），字滋大，号衣园，又号竹溪，直隶静海（今天津静海）人。康熙六十年（1721）进士，授庶吉士。雍正年间任翰林院编修、提督山西学政，授鸿胪寺少卿，迁光禄寺少卿、内阁学士，晋礼部右侍郎、刑部左侍郎等。乾隆年间，命在武英殿行走，充武英殿总裁，后擢通政使、督察院左副都御史，迁太常寺少卿、光禄寺卿等。擅画工书，其书圆劲秀拔，与张照齐名，时称“南张北励”。此刻虽然字小，镌刻困难，起笔收笔的细微处不好体现，但从字之结体、笔画安排可看出，并非千篇一律，力求灵动，显示了个人风格特色。
图5 励宗万楷书《盛京赋》
草书册梁诗正书。梁诗正（1697—1763）字养仲，号芗林，浙江钱塘（今浙江杭州）人。雍正八年（1730）探花，授编修，官至东阁大学士兼太子太傅。书法初学柳公权，继参赵孟兆页、文徵明，晚师颜真卿、李邕。他的行书特点略有左欹之势，不少小楷作品为奉敕书。书法骨肉兼具，有中和之美。章草，是传统书体之一，始于秦汉，由草写的隶书演变而成。章草是“今草”的前身，与“今草”的区别主要是保留有隶书笔法形迹，上下字基本独立不连写。此篇章草书，字字有区别，字字不相连，活泼雀跃，流畅自然。
图6 梁诗正草书《盛京赋》
隶书册张若霭书。张若霭（1713—1746），字晴岚，室名藕香书屋，安徽桐城人。雍正、乾隆朝大学士张廷玉之子。雍正十一年（1733）进士，后授内阁学士、礼部侍郎，入直南书房，官至礼部尚书。擅画工书，书法清秀、儒雅，但英年早逝，作品又多为清宫收藏，所以民间无大量书画流传。此作字迹虽小，却能体现隶书特点，体式为扁，蚕头燕尾，风格齐整、匀称。
图7 张若霭隶书《盛京赋》
篆书册汪由敦书。汪由敦（1692—1758）初名汪良金，字师苕，号谦堂，又号松泉居士。安徽休宁人。雍正二年（1724）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后迁翰林院侍读。乾隆年间累官吏部尚书、军机大臣。善书，工篆隶。查看宫中镌刊石刻，不少由他奉敕书后镌刻的。汪由敦死后，高宗下旨，将其书刊成《时晴斋法帖》一部十卷，可看出重视和欣赏的程度。他的书法结构整饬，法度森严，点画厚重，极具功力。此篇篆书体式改秦篆纵长为方正，字画均匀，结体紧密，整齐统一。
图8 汪由敦篆书《盛京赋》
这部小字微缩拓本，四体俱全，类似今天印刷的口袋书，随时翻看极为方便。它的功用，既可以对看各体文字的书写式样，也可以作为文玩陈设案头。此部拓本，《清通志》有记载：“御制《盛京赋》真草隶篆四体书帖。真书为励宗万，草书为梁诗正，隶书为张若霭，篆书为汪由敦。册高二寸许，笔细如发。”[15]但未注明具体刊刻年月。
弘历的这篇赋文，不光有墨迹，还刊印成书，有乾隆八年（1743）大学士鄂尔泰等辑注本，当年校勘，武英殿刻本等。还命大臣缮写清汉篆字三十二体，以垂示后世。此赋文也曾送往沈阳，《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总汇》记载，乾隆九年（1744）二月初九，太监张玉、胡世杰交《御制盛京赋》十八卷，传旨：着交与内大臣海望，包裹塞垫，带往盛京去。二十六日，将《御制盛京赋》十八卷配得杉木箱，棉花塞垫，交盛京催总苏尔泰、柏唐阿银住领去[16]。
《石渠宝笈》是清代乾隆、嘉庆两朝编纂的历代宫廷收藏的大型艺术著录文献，分初编、续编和三编。拓本信息基本皆收录于续编、三编。三编中记载，重华宫、静怡轩曾安放《御制盛京赋四体墨拓》。该书还记载，在紫禁城内的养心殿、懋勤殿、乾清宫、重华宫、御书房、延春阁、静怡轩等处当时皆安放有拓本，其中懋勤殿和延春阁收藏最多。另外，据清宫陈设档案记载，紫禁城中宁寿宫、景阳宫、毓庆宫、坤宁宫、慈宁宫、咸福宫、皇极殿、端凝殿、养性殿、中正殿、敬胜斋、景祺阁、阅是楼、翠云馆等处也曾安放有碑帖拓本。宫外的皇家御苑也放置拓本，且不时进行更换。当时有宫中陈设、颁赐教化等众多的拓本需求，镌刻之风益盛，此类缩刻文玩雅秀小品也摆上了帝王案头。
在影印技术出现之前，人们复制、保存刻石中的文字，可用影拓、捶拓。但如果想观摩、保存大型刻石整体形态，多靠拓片。拓片收存方法是托背纸折叠收藏，但易损坏。极少数装裱成轴，观摩或搬运很不便利。因此多数流传至今的珍贵拓本，是剪裱装册得以传代的，缺憾是不能看到全貌。想让人们更全面地认识这些碑刻，可用摹图和缩刻解决。
缩刻，始于何人不可考，据传唐宋时即有此法。南宋景定年间理宗权相贾似道使门客廖莹中（？1275，字群玉，号药洲），以灯影缩小法刻之灵璧石，刻工王用和经年刻成。廖莹中又曾刻小字帖十卷，所谓《世彩堂小帖》。及明代，有李宓为名手。宓字羲民，福建龙溪人（今属漳州），布衣，明万历间以书名。有故事流传：曾为人书写贡橘笼字，因此朝廷知漳州有李宓书好字。正逢林钅千还乡[17]，为嘉济庙撰写碑文，长数千字，遥寄京畿，请董其昌书石，董言漳州有李宓，不为。于是李宓书《修建嘉济庙圣迹碑记》，名声遂噪。或传董其昌曾具书币请其书，自叹不及。又言宓亦擅刻，小字极清秀，诸如《兰亭》《心经》等小字石刻，论者赞婉若颗颗珠玉。
清王澍《虚舟题跋》记一缩刻：
清代金石学盛行，收藏风气亦浓。大量收藏及再发现的金石，为研究者提供了丰富的资料。除去金、石研究外，对于砖瓦、钱币、印玺、封泥、瓦当、玉器等也多有关注，金石研究的著述数量居历朝之最。人们不再仅仅对于名碑名品考证早晚、版本区别下工夫，也拓展搜集资料的广度，并以多种形式体现。除去将石刻大字缩小刊刻，成为随手可翻动的册页、小品，还有将古碑文字或形状缩刻于砚石之上者，著名的如万承纪的“百汉碑砚”。碑、砚结合，玲珑雅秀之作既传承了碑文内容、书法，又于载体形式变化中生成不同的视觉效果。上述发展变化，系金石学发展之因，也与帝王的喜好有极大关系。
此文举清宫御书处刊刻碑帖几案例，从石料运用、入帖内容、文玩小品几方面的某一角度入手，分析探究清代宫廷镌碑刻帖的用途及目的。同时，提供这些实例与君，作为研究历史的史料证据。
（责任编辑：段志凌）
【注释】
[1]尹一梅：故宫博物院研究员(https://www.daowen.com)
[2]《钦定大清会典事例》（二四），卷一千一百九十九，新文丰出版公司，据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原刻影印本，1976年，第19050页。
[3]《清代宫廷刻帖述论》，《明清论丛》2009年第9期；《清内府刻帖综述》，《书法丛刊》2011年第2期；《〈敬胜斋法帖〉考》，《书法丛刊》2014年第1期；《〈三希堂法帖〉刊事杂考》，《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15年第4期；《清御书处镌碑刻帖事务述略》，《故宫博物院院刊》2017年1期。
[4]故宫博物院编：《石渠宝笈》第2册，海南出版社，2001年，第62页。
[5]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合编：《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总汇》第2册，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264页。
[6]故宫博物院编：《石渠宝笈三编》第一册，海南出版社，2001年，第244页。
[7]《皇朝通志》卷一百十六。［清］永瑢、纪昀等纂修：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史部四〇三，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645—540页。
[8]《奏报遵旨查明〈勤政殿〉等石刻十种并备用石刻十五种呈览片》，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奏销档793—083。
[9]《清实录·文宗显皇帝实录（一）》，中华书局，1986年，第593页。
[10]录自故宫藏《朗吟阁法帖》卷末刻跋。
[11]《皇朝通志》卷一一六。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史部四〇三，第645—541页。
[12]［清］于敏中等编纂：《日下旧闻考》第6册，北京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1759页。
[13]满文译文《庄亲王允禄等奏闻黑龙潭庙补建油新完竣事》，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长编60148。
[14]盛京是清朝（后金）在1625至1644年的都城，即今天辽宁沈阳。天命六年（1621）三月，努尔哈赤占领沈阳。四月，由兴京（辽宁新宾）迁都东京（辽宁辽阳），十年（1625）又迁都至盛京（辽宁沈阳），并开始修建皇宫。天聪八年（1634）清太宗皇太极尊沈阳为“盛京”。顺治元年（1644）清朝迁都北京，顺治十三年（1657）以“奉天承运”之意在沈阳设奉天府，故沈阳又名“奉天”。
[15]《皇朝通志》卷一一六。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史部四〇三，第645—546页。
[16]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合编：《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总汇》第12册，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263页。
[17]林钅千，字实甫，号鹤台。福建人，明朝万历进士，官至礼部侍郎，拜东阁大学士，崇祯九年（1636）去世。
[18]［清］王澍撰：《虚舟题跋》卷九，清乾隆三十六年温纯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