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播对墓志创作、刻石的影响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 传播对墓志创作、刻石的影响

墓志文的当世传播会对撰者的创作态度、墓主亲属的接受心理产生影响。传播技术落后、传播意识淡漠的情况下,墓志文的稿本或录本不一定会在社会上传播,而亲属将文章刻石后,也不会将拓本呈送撰者及他人。如此情形下,撰者撰文时很少受外界干扰,写出的文章能被墓主亲属接受即可。即使在某些方面亲属与撰者有不同意见,而在刻石时径自修改,撰者也未必能够知晓。因为刻定的墓志很快就埋入了圹中,多年后才可能发露面世。因此,宋代以前,撰者与墓主亲属及其朋友之间有关墓志写作的争论较为少见,有也仅是如《平淮西碑》这样的功德碑。

但传播技术、传播意识、传播观念转变以后,撰者在写作过程中或写定后,会积极地将作品呈送朋友征求意见,以求其稳妥传世;一些名家撰作的墓志文会被商人出于牟利目的而刊刻,并推动其广泛传播;亲属为让墓主的功业德行得到认同与宣扬,会主动利用拓印技术传播墓志文。这样的背景下,亲属在刻石时若想修改撰者之文,就会因底本的广泛传播或作者索要拓本而有所顾虑;他人也会获得更多对墓志文的得失进行批评与补充的机会。这样,撰者、亲属、朋友之间客观上就形成了一股互相监督、约束、补充的力量,使撰者撰文、亲属刻石等都不能“一意孤行”。

上揭欧阳修《再与杜诉论祁公墓志书》云:“刻石了,多乞数本,为人来求者多。”预先索要拓本,一定会在墓主亲属心理上形成不能轻易改动底稿的暗示,从而客观上起到监督其文完整刻石的效果。若想让墓主的功业德行得到后人的认同与宣扬,至少刻石的文字应与撰者文集中的文字一致。这是个简单的道理,墓主亲属应该能够认识到。因此,如苏轼这样的名家的作品迅速结集并雕版,在实现墓主亲属广泛久远传播先人德行愿望的同时,客观上也在提醒他们刻石时不能随意修改。欧阳修在《与杜诉论祁公墓志书》中云:“范公家神刻,为其子擅自增损,不免更作文字发明,欲后世以家集为信,续得录呈。”[25]“以家集为信”的声明,针对的正是后人面对异文时的怀疑,利用的正是孝子欲流传久远的心理,也是在有意地利用底本流传的方式实现对刻石的监督。

拓本、刻本在当世的广泛流传,也会提醒撰者谨慎撰作,以免遭受时人的批评非议。欧阳修为范仲淹撰神道碑,是在富弼撰墓志铭及群贤各有撰述的情况下进行的,范仲淹地位与神道碑立于地表的特点,使欧阳修撰此文时非常谨慎,在与韩琦的信中云:“然惟范公道大材闳,非拙辞所能述。富公墓刻直笔不隐,所纪已详,而群贤各有撰述,实难措手于其间。近自服除,虽勉牵课,百不述一二。今远驰以干视听,惟公于文正契至深厚,出入同于尽瘁,窃虑有纪述未详及所差误,敢乞指谕之。此系国家天下公议,故敢以请,死罪死罪。”[26]不辞途远向他人请教,只因怕纪述不详或有误差,而后并“依所教改正”[27],足见行文之谨慎。即使如此,尚且不能令范纯仁、富弼等人满意,这对后来的撰者也会起到警醒作用。此段谈论的是神道碑,但地下墓志通过拓本、刻本等在当世广泛传播时,实质已与地上之神道碑并无二致。如此,对于作者创作心态的影响也是一样的。

墓志文的当世传播,也使他人获得更多对墓志文的得失进行批评与补充的机会,从而以一种特殊的形态参与墓志的创作。欧阳修《尹师鲁墓志铭》成而非议随起,尹洙亲属对欧氏简古的文风甚为不满,范仲淹作为二人共同的朋友,在其中极力斡旋。范氏给韩琦的信中云:“近永叔寄到师鲁墓志,词意高妙,固可传于来代。然后书事实处,亦恐不满人意,请明公更指出,少修之。永叔书意,不许人改也。然他人为之虽备,却恐其文不传于后。或有未尽事,请明公于《墓表》中书之,亦不遗其美。又不可太高,恐为人攻剥,则反有损师鲁之名也。乞审之。人事如此,台候与贵属并万福。”[28]欧阳修将写好的尹洙墓志寄给范仲淹,即为撰者主动进行传播。范仲淹既肯定欧文的词意高妙、足可传于来代之处,也对讲事实处的简古略表不满,在欧阳修不许他人修改其文的情况下,只能嘱托韩琦在撰墓表时进行适当的弥补、充实,这事实上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参与了墓志创作。上揭杨时在《书李从政墓志》中明言:“追念平昔,悼斯人之不复见也,惜其遗事可传于后,又皆予所亲见者,故序次之,以补志文之阙。”对墓志中未提到而己所亲见之事以序跋的方式进行补充,序跋与墓志成为互补的有机整体,序跋作者也是以特殊的形式参与了墓志文的创作。他人以特殊的方式参与、影响墓志创作,不但会影响墓志义例的生成,而且其本身也是一种新的义例形式。

“不论怎么看,墓志书写都不是墓主、撰述者、家属、亲友或任何关系人士的个别活动,而是以当世社会的整体思想文化机制为其背后的推手。”[29]对墓志属性及功能的认识、新的传播技术、亲属对这些技术的自觉应用,这些都是社会整体思想文化机制的组成部分,它们的变迁演化,使本不是“个别活动”的墓志书写变得更加复杂,正是在这些复杂的牵扯、融合、替代中,生成了墓志文的一些叙事特点。本文只是想从传播观念、传播技术及其应用诸方面揭示出墓志文特点生成的一个侧面。

(责任编辑:段志凌)

【注释】

[1]杨向奎: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2]罗新、叶炜:《新出魏晋南北朝墓志疏证》,中华书局,2005年,第104页。

[3]周绍良:《唐代墓志汇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463页。

[4]《唐代墓志汇编》,第1805页。

[5]此处刻石人不包括镌额者,仅指墓志首题、序文、铭文等正文部分的上石人。

[6]曾枣庄、刘琳:《全宋文》,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272页。

[7]《全宋文》,第365页。

[8]《全宋文》,第279页。

[9]《全宋文》,第51页。

[10]李修生:《全元文》,江苏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479页。(https://www.daowen.com)

[11]《全元文》,2011年,第202页。

[12]《全宋文》,第62页。

[13][宋]欧阳修:《欧阳修全集》,中华书局,2001年,第1021页。

[14]《全宋文》,第312页。

[15]《全元文》,第246页。

[16][宋]曾巩:《曾巩集》,中华书局,1984年,第253页。

[17][宋]邵博:《邵氏闻见后录》,中华书局,1983年,第163页。

[18]《全宋文》,第171页。

[19]研究拓印技术的论文有:赵力光:《拓印溯源》,《文博》1987年第5期;曹之:《拓本探源》,《图书馆建设》1993年第6期。可资参考。

[21]张朋川:《从敦煌写经和壁画看中国卷轴书画格式的起源和形式》,《文物》2000年第8期。

[22]《全宋文》,第408页。

[23]《全元文》,第166页。

[24]辛德勇:《唐人模勒元白诗非雕版印刷说》,《历史研究》2007年第6期。

[25]《欧阳修全集》,第1020页。

[26]《欧阳修全集》,第2337页。

[27]《欧阳修全集》,第2339页。

[28][清]范能濬:《范仲淹全集》,凤凰出版社,2004年,第613页。

[29]刘静贞:《北宋前期墓志书写活动初探》,《东吴历史学报》2004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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