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播主体与传播意图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 传播主体与传播意图

文学传播诸要素中,传播者是关键要素。撰者所撰墓志文交与墓主亲属,经过书丹后上石,按照逻辑推理,最初有可能获得底稿或录本的人只有撰文者、墓主至亲、书丹人、刻石人等,如此,墓主至亲、撰文者、书丹者、刻石人就理应成为墓志文最初的传播主体。刻石人大多为工匠[5],在墓志制作中地位较低,作用较小,墓主至亲、撰文者、书丹者事实上就成为了最基本的墓志文传播主体。除此以外,未参与墓志制作的墓主(或墓主子孙)其他亲友,为寄托哀思、传颂声誉而主动传播墓主事迹;一些名家撰写的墓志,被商人出于牟利目的刊刻售卖;还有一些陌生读者,因感佩于墓主的事迹德行,主动为墓主揄扬,或出于劝世励俗的需要,而向世人宣扬墓主事迹。这些人群也成为墓志文当世传播主体的一部分。

墓主至亲。墓志至亲为丧葬的主持者,参与了墓志的制作,稿本多保存在他们手中,孝子慈孙是这一人群的主体。为了使先人事迹能够广泛、久远流传,他们会主动将墓志文呈送当世名人,希望取得对墓主功业德行的认同和宣扬。如李从政卒后,其子将墓志铭呈给父执杨时,杨时慨而序次之曰:“政和之初,予待次毗陵,公之子殊以公志铭示予,读之蹙然。追念平昔,悼斯人之不复见也,惜其遗事可传于后,又皆予所亲见者,故序次之,以补志文之阙。”[6]胡寅于毕仲游为晚生,未及亲识毕氏,从仲游子处获见墓志文,对毕氏宁坎壈也不依附蔡京事甚为钦敬,而作《题毕西台墓志后》:“蔡既擅国,亟欲引公助己,公谢绝之,遂坐党入籍。后又数寄声通殷勤,公终不答,以此坎壈,竟不得试。彼富贵熏天,忽与草木俱腐,而公德名义爵皭然不缁,得丧荣辱,果安在哉?予晚生不及识,然高山仰止,心诚好之。与其子季我游,获见铭文,伏读三叹,因书其后。”[7]南宋孝宗淳熙年间,周必大舟过豫章,朱新仲子将新仲自撰墓志铭敬呈周氏,周必大“敬题其后”[8]。趁人路过之际,即将父亲墓志文呈送当世名家,请求题跋,可见墓志当世传播之流行。

子孙主动传播先人墓志,除想得到名家对墓主的揄扬外,还有传世信后的目的。北宋徽宗政和元年(1111),“尹君既丧母夫人,将葬”,请杨畏撰墓志铭,“会畏比不为人作此文”,尹君“乃自志其行”,后“又使其从侄坦堂来言曰:‘愿有以题铭末,信后世’”[9]。传世信后,使墓主事迹流传久远,从而以达人生之不朽,本是墓志文撰作的重要目的之一,借墓志的当世传播,丰富这一目的实现的途径,这可视为孝家对墓志功能的主动强化,是文体意识自觉的表现之一。在世俗观念中,传播先人事迹,使其显扬于世,还是孝的具体体现。传播为孝,不传播其事迹后人无从得知,是为不孝。元仁宗延祐五年(1318)刘岳申为南宋欧阳守道(1208—1272)所撰《王先生远叔墓志》作跋,感叹道:“呜呼,向使先生之子不知乞铭于公,即先生世美,虽家藏百年,手泽其谁知之,其谁知之!呜呼,先生可谓有子矣!”[10]此段虽即请托欧阳氏撰文而言,但传播先人事迹为孝的观念却同样适用于墓志文的当世传播。元代文人程钜夫(1249—1318)在《跋王衡父志铭》中云:“王君之亲,山林务道者也,而王君欲显其亲甚于身。嗟夫,务道顾不显哉?”[11]对王君欲显其亲的孝心予以肯定。传播为孝的世俗观念,会激发子孙对墓志文的传播。

撰文者。撰文者将所撰之文呈送友人,是撰者进行墓志传播的主要形态。苏轼在《答陈传道》其三中云:“某近绝不作诗,盖有以,非面莫究。顷作神道碑、墓志数篇。碑盖被旨而作,而志文以景仁丈世契不得辞。欲写呈,又未有暇,闻都下已开板,想即见之也。”[12]“欲写呈”,即为将碑志文送人的传播动机,在未有暇的情况下,开板的书商客观上成为了碑志当世传播的主体。欧阳修在《再与杜诉论祁公墓志书》中亦云:“然所纪事,皆实录,有稽据,皆大节与人之难者。其他常人所能者,在他人更无巨美,不可不书,于公为可略者,皆不暇书。然又不知尊意以为何如?苟见信,甚幸,或择一真楷书而字画不怪者书之,亦所以传世易晓之意也。刻石了,多乞数本,为人来求者多。”[13]“刻石了,多乞数本”的目的,是为了送给来求取的人。二者都是撰者主动传播的显例。撰文者传播的目的与墓主亲属传播不同,墓志亲属传播是为了显亲扬名、传世信后,重点在墓主事迹与德行的流传,而撰文者传播的目的或在文章本身,或欲通过墓主的典范作用劝世励俗,相较而言,撰文者的传播意图要比亲属传播复杂。

书丹者。书丹者在为墓志书丹时有所感喟,通过题跋等形式回顾往事、揄扬墓主、抒发哀情等,这些行为客观上起到了宣扬墓主、传播志文的效果。如南宋宁宗嘉定四年(1211),楼钅龠为张忠甫墓铭书丹,感念畴昔,而作《书陈止斋所作张忠甫墓铭后》,文曰:(https://www.daowen.com)

乾道七年,客授东嘉,获从一时贤士游。忠甫居城南,相见如平生欢。学校中小有所闻,必诘其始末而是正之,略无隐情。尝曰:“性直言惷,执友或不能堪,不意子之从我如流也。”钅龠曰:“朋友道丧已久,劲语实所乐闻。”以此终三年往来如一日。又自言旧与其友谢君黔讲习,谓《易》与《春秋》未易窥测,《诗》《书》执礼,夫子雅言,于是相与读《书》与《诗》。《仪礼》虽非全书,而礼节具在,自古以为难读,而公独熟复而躬履之。贰卿曾公逮时以吏部典州,取其所校定大字刻之,实为善本。尝问何以不仕,曰:“今之仕皆非古之道,是以虽贫而不愿禄也。”问其说,曰:“始至则朝拜,遇国忌则引缁黄而荐在天之灵,皆古所无也。”其持论不回类此。后十五年叨冒假守,则公已亡。又二十五年,当嘉定四年,凡始以志铭求书丹,感念畴昔,并书于后。[14]

文中记录几事,从书丹者角度描述墓主形象,对墓志撰者所撰之文有证实或补充作用。在抒发丧友之哀的同时,传扬友人事迹的用意非常明显。因跋文是依附墓志文而作,在补充、传扬墓主事迹时,事实上也在对墓志文进行传播。

未参与墓志制作的其他亲友传播,其机理与参与制作的至亲传播极其相类,故不赘。几类传播主体中,商人传播带有明显的射利目的,亲属传播怀有显亲扬名的私心,撰者传播或为文名,书者可能因为友情,但和墓主及其亲属不相识的陌生读者,出于感佩或劝世意图而主动传播墓主事迹的行为,却是社会教化责任的体现。南宋文人杜范(1182—1245)在《跋姚君墓铭》中云:“余自幼寡陋,而乡之善士至有不及识、不及闻者。瑶溪距予家不百里,今始识姚君于度公铭文中。公武夷门人,为时名卿,其言君之厚德有根据若此,信为乡之善士矣。独予之寡陋,良可恨夫。”[15]与姚君不相识,无意间读到墓铭,在表达生不能相识遗憾的同时,突出墓主“厚德”,有劝世意图,其基本逻辑前人已有阐发。曾巩在《寄欧阳舍人书》中所云:“夫铭志之著于世,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盖史之于善恶无所不书,而铭者,盖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或纳于庙,或存于墓,一也。苟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其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而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则以愧而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嘉言善状,皆见于篇,则足为后法敬劝之道。非近乎史,其将安近?”[16]其中“而铭者,盖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是对墓志褒德示后、传之久远功能的具体揭示;“而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则以愧而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嘉言善状,皆见于篇,则足为后法敬劝之道”的论述,是对墓志劝世功能的详细阐发。与曾巩同时代的富弼在表白撰作《范仲淹墓志铭》的原则时云:“大都作文字,其间有干着说善恶,可以为劝诫者,必当明白其词,善恶焕然,使为恶者稍知戒,为善者稍知劝,是亦文章之用也。”[17]富氏也非常重视墓志文的劝世功能。杜范在题跋中强调“厚德”,正有使恶者知戒、善者知劝的意图。赋予墓志以劝世功能,即赋予私人记述以社会承担,从而使其当世传播因具有崇高意义而理由充分。

需要说明的是,以上分类只是为了论述需要,事实情况要比分类复杂得多,撰文者、书丹者往往是墓主的亲朋,子孙也常常为父祖撰文或书丹,一个传播主体可能身兼多种类型,而同一篇墓志的传播意图也错综复杂,因此以上分类及其传播意图,彼此具有交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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