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场 真假之辨
〔第二天，宫中。
〔景同六场。
〔御荷池畔，一队禁兵巡视而过，李亮快步走来，被禁兵头拦住。
禁兵头 李待诏，来此何事？
李亮 噢，我想去看一个叫刘丹的考生。
禁兵头 考场重地，没有皇上诏书，任何人不得出入。
李亮 万岁他……
禁兵头 万岁御驾考场，正在亲审考生的画卷。
〔禁兵头走去，李亮在亭中凭栏思忖。
李亮 如此看来，成败在今日一举了！也不知……
（唱）昨日立下生死状，
今朝考场论短长。
焉知得失皆迷惘，
祸福难料费思量……
〔李泯悄上，到李亮身边。
李泯 爹……父亲！
〔李亮被惊醒，见是李泯，回身不睬。
李泯 父亲……
李亮 李，李大学士，唤老夫有何吩咐？
李泯 （动情地）父亲，孩儿来看望您老人家！
〔李亮百感交集，一阵头晕，李泯扶李亮坐下。
李亮 泯儿！
李泯 父亲！
〔二人对视，静然。
李亮 泯儿，你痛悔吧，现在还为时不晚，为父现在就陪你去见万岁，你就说了实话吧，万岁会赦免你的，爹爹也不怪罪你。
李泯 （挣脱李亮）父亲，你怎么至今还这样迂腐？现在谁还像你一样讲什么实话呀！就连夫妻、兄弟间也难得一句实话！如今的世道，要说句实话是多么难啊！父亲，不是儿爱讲假话，而是人人都不爱听实话呀，在万岁看来，最假的假话才是最真的实话……
李亮 畜生！你，你，你不但不思悔过，竟敢辱骂万岁！你……
李泯 （跪倒）父亲！孩儿此时来就是要劝父亲也开口说句假话的！只要父亲你说一句那幅《忧民图》是真品，世上本没有《流民图》就可以活命呀！时至今日，万岁已把那《忧民图》看成性命一般，你硬要讲真话那可是自寻死路，泯儿怎么能让爹爹您……
李亮 住口！就是死，为父也不会欺瞒皇上去以假当真！万岁英明，只是被你等奸臣一时蒙混，只要等那真图一出现……
李泯 父亲！那真图绝不会再出现了。
李亮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你，你……
李泯 那《流民图》是孩儿亲眼所见被烧掉的呀！
李亮 什么？你说什么？难道你真的去了那个小镇，你还……？
李泯 父亲，你知道了？你怎么……
李亮 我，我去了那个小镇，我还看见了那场大火，我还……
李泯 你？
李亮 你这个畜生啊！
〔李亮狠狠地打了李泯一个耳光。
李亮 天哪，刘兄，你怎么会想到哇，他，他，他……
〔李亮仰天狂笑，笑声如泣，李泯神色慌乱，不知所以。
〔一声锣响，禁兵头上：“终试，举子退场！”
〔举子们三三两两地走上，神色各异。
考生甲 喂，赵兄，怎么样？
考生乙 哎，钱兄，怎么样？
考生丙 咦，孙兄，怎么样？
考生丁 嗨！李兄，怎么样？
〔四人对视，大笑。
考生甲 （唱）考、考、考……
考得我晕头转向。
考生乙 （唱）想、想、想……
想得我搜肚刮肠。
考生丙 （唱）盼、盼、盼……
盼的是名题金榜。
考生丁 （唱）画、画、画……
画的是贻笑大方。
〔四人对视，掩面大笑，狼狈而去。
〔太监上宣：万岁驾到！
〔赵佶上，蔡京随上。
赵佶 （展开手中画卷，面带惊疑）《虎落平阳》……这……
蔡京 万岁，这画……
赵佶 青城举子刘丹……蔡卿，快传！
蔡京 青城举子刘丹见驾！
〔内唱：丹青一点染胸臆……丹姑女扮男装上，（接唱）
弄颜色，书绝笔，正浩气，托身躯，
凛凛大义问廉耻。
哀哀杜鹃带血啼。
这画坛，赤橙黄绿青蓝紫，
画不尽，喜怒哀乐惊恐思。
真假辨得生与死，
此恨绵绵无穷期！
考生刘丹参见万岁！（跪拜）
赵佶 刘丹，你如何画出这幅图画？
丹姑 万岁，有旁人在此，考生不便启奏！
赵佶 嗯？如此……（向蔡京等人）退下！
〔蔡京、李泯、李亮等人退去。
赵佶 刘丹，起来说话。
〔丹姑起身摘去头上儒巾，脱下蓝衫，显出女儿之身。
丹姑 万岁，还认得民女丹姑吗？
赵佶 你，你是丹姑？！
（唱）一品红颜丹姑女，
两番巧遇堪称奇。
今朝乔装赴京城，
定有蹊跷未可知？
你，你真的是在酒馆里为朕解忧的丹姑？你画的这幅画……
丹姑 万岁，小女子正是丹姑，应试的画卷正是摹万岁圣图而作。
赵佶 哈哈，好一幅《虎落平阳》！
丹姑 万岁！
（唱）丹姑我乔装改扮面君试，
恰如这“虎落平阳”被犬欺。
家父他忠国忠艺为君死，
我也是身在险中多忧戚。
赵佶 （唱）一番话语含悲泣，
一段旧事费猜疑。
前思后想寻根底，
要辨真伪待时机。
丹姑，朕正要答谢于你，你来见朕，又何须女扮男装？
丹姑 万岁不知，民女若不乔装改扮，怕是进不得京师就被人害死了！
赵佶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加害于朕的恩人？
丹姑 就是刚才退下去的蔡京、李泯！
赵佶 噢，他二人是朕的爱卿，怎会有害你之心？
丹姑 只因民女手中有先帝御览真品《流民图》！
赵佶 啊！《流民图》？这图现在何处？
丹姑 就在民女的身上！万岁请看。
〔丹姑提起刚刚脱下的蓝衫，撕开衬里，要取《流民图》。
〔蓦然，退到一旁的李亮飞身冲上，猛把丹姑推倒在地。
李亮 （高叫）快闪开！
〔一把利剑带风穿过，刺进亭柱上，蔡京随后惊慌失措地蹿将上来，李泯随上。
蔡京 （高喊）万岁，休听这妖魅胡言乱语，她一会儿变男，一会儿作女，乃狐妖所为，看老臣为万岁除妖！
〔蔡京又向丹姑扑去。
赵佶 大胆，快住手！来人，快解下蔡京之剑，押在一旁！
〔卫士匆匆急上，夺剑押住蔡京。(https://www.daowen.com)
赵佶 丹姑，快将《流民图》献来朕看！
〔丹姑取出藏在蓝衫中的《流民图》跪送赵佶。赵佶接图在手，大惊失色。
李泯 万岁，万不可轻信这突如其来的妖图哇！你看，这图上满纸鬼气悲声，分明是阴司之景，炼狱之相，如何能与大宋瑰丽江山、富庶之民相提并论？难道先帝所托之图是这种揭露阴暗、玷污大宋社稷的东西吗？为臣看来，这才是一幅货真价实的伪作！
赵佶 这……（向李亮）李待诏，你怎能断定此图属真？
李亮 万岁，这图上朱红之条，便是先帝御览之印，万岁精通金石篆刻，难道这还有假不成？
李泯 万岁，仅凭一方印章怎可草断宝图真伪？难道不可以假造先帝御印吗？
李亮 昨日万岁曾讲要两图相比，以辨真伪，臣请万岁将《忧民图》拿来，与《流民图》相较，微臣可使真伪分明！
赵佶 准奏！
〔太监送《忧民图》上。
李亮 万岁，暂且不论二画之中所画是甚，请听微臣启奏。
〔李亮用手摸图。
赵佶 李待诏这是要……
李亮 万岁，这《流民图》乃采用先帝时的磁青纸所绘，用先帝时捻金线织成的樗蒲锦绫装裱，质地细腻柔软，手触有滑润凉爽之感。
赵佶 （以手摸图）哦，果真如卿所言。
李亮 而这幅《忧民图》用的是当今宫中常用的月白纸所画，用饰绒蓝花绫所裱，摸上去只有厚实绒挺之觉。
赵佶 （又摸）噢，此说是实，可是这画看上去却也……
李亮 万岁所问老夫领会，这《忧民图》看上去也十分古朴，仿佛是古时之作，不然，这图上的褐英古朴之色是用熏染之法伪制而成，只可惜，有人只知此熏色之法，却不知老臣还有解色之通，请万岁看此奇景！
〔李亮取出一瓷瓶，将瓶中之水涂于图上。
李亮 万岁，请看。
赵佶 啊！真如待诏所言，想不到你还有些神奇之法！
李亮 万岁，这《忧民图》乃我儿的笔法所绘，裱工也出自我儿之手，万岁可还记得他为《御妹蹴鞠图》装裱之技？
赵佶 如此说来，这《忧民图》果真是……
李泯 （跪下，惊慌失措）万岁，这，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她，她是一个远乡僻壤的小小村姑，怎么会得到先帝的御览真图？万岁，你千万不要听信呀！
李亮 （呈上一书）万岁，这《流民图》的来龙去脉，及其旧年之人事，为臣一一记录在案，望万岁明察。
〔赵佶接书观看。
赵佶 （边看边语）噢，这刘耿……
丹姑 正是家父。
赵佶 他原本是御画院的待诏哇！
丹姑 这《流民图》正是我父刘耿当年所绘！
赵佶 当年御画院的那场大火……
李亮 大火正是蔡京所为，刘耿正是为避被杀之祸才携图流落他乡。
赵佶 那刘待诏今在何处？
丹姑 父亲是被蔡京、李泯放火烧死的！
赵佶 啊？（向李亮）李老待诏，那刘耿托给你的儿子现在哪里？
李亮 （缓缓起身走向李泯）他，他就在这里！
李泯 （恐惧地）父亲！你不就是我的亲生父亲吗？你从小那么疼我、爱我，我怎么会是别人的孩子？父亲，你，你疯了吗？
李亮 我没有疯，你才是真正疯了。你失去了本性，忘了自己是个有心肝血肉的人！你现在的母亲自死了第一胎儿之后便永生不育，我们从你周岁时就受你父刘耿所托，抚育你长大，不想到头来，却是你亲手害死了自己的生父！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这是你父为你周岁生日亲手绘绣的小褂，是你生母死前一线一针所缝，你那时还叫刘青，拿去看吧！
〔李亮从怀中掏出一件婴儿小褂儿，抛向李泯，李泯接住。
李泯 （看，自念）……刘青儿周岁！刘青、儿……哈哈哈……
丹姑 哥哥！……哥，哥！——
李亮 万岁，你现在总该可以辨明真伪了吧？老臣之所以如此冒死相谏，丹姑之所以千里迢迢进京献图，刘耿之所以为护《流民图》而血洒丹青，可都是为使真品存世，为了万岁您龙睛闪辉，真伪分明啊！
〔丹姑醒来，她真不敢相信这一切。她从赵佶手里夺过《流民图》，扭头跑去。
李亮 丹姑——
赵佶 （从愣怔中转来）李待诏，你快去追上丹姑，好生劝慰，你们暂且住在驿馆之内，等候朕的旨意，如今朕已经明白了图的真伪，你们尽可放心，朕定与你们报仇雪恨！待诏，千万让丹姑保存好那幅真图，朕自有安排！
李亮 谢万岁，请万岁按“生死状”去做吧！
〔李亮匆匆而下。
蔡京 （慌忙跪下）万岁！万岁！看在老臣的赤胆忠心，饶我一命吧！
赵佶 哼！好一个赤胆忠心！你这两个逆贼，朕待你们不薄，为何对朕一骗再骗？如此奸佞留尔何用？来人哪！将蔡、李二贼推出去斩讫报来！
〔武士齐应，提刀而上。
〔李泯推开来绑他的武士，仰天而出一阵狂笑。
赵佶 李泯，你即赴刑场，死在眼前，还疯笑什么？
李泯 哈哈！为臣何疯之有？在为臣看来倒是万岁疯了！我笑你身为大宋皇帝，却如此幼稚天真！我看这大宋江山落在你这庸人手里何愁气数不尽？我笑……
赵佶 （哈哈大笑）李泯，你这样激朕，莫非想显示你的壮烈之气？让我赦免与你？哼，朕却不赦！
李泯 万岁，李泯乃一丈夫，何求你庸君之赦？生不能求，死有何惧？只可叹今生死在你这不懂事理的昏君手里！
赵佶 大胆！朕庸在何处，昏在哪里？
李泯 万岁不昏不庸，斩我李泯的道理何在？
赵佶 哼，你伪造假图，犯下欺君之罪，难道还不应斩？斩你以消假祸！
李泯 哼哼，斩臣虽能以消假祸，只恐抽刀断水，假祸愈演愈烈！
赵佶 此话怎讲？
李泯 只因为假祸之源非在臣身，而是圣意！
赵佶 大胆！
李泯 哈哈哈……万岁呀！
（唱）千变万化在一瞬，
奋死一争抖精神。
万岁呀，
且听为臣此一论，
再向弦外听余音。
古来真假互帮衬，
相依相伴不可分。
真为假之矛假是真之盾，
无真何来假无假亦无真。
要辨真假用心品，
真乃假生，假为真变，视之若假，用之则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假使然在于人！
图之真假向谁问？
颠倒真假在于君。
追到底就是个山穷水尽，
听臣言便有这妙手回春。
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愿万岁，细思忖，把握这袖里乾坤……
万岁，一人之真伪在于一人之意，一国之真假则在于君意，万岁若把臣给的《忧民图》看作假的，那么万岁在图上写的“御览宝图”之真迹也就变作了假的，如此，万岁亲雕的印在图上的“天赐神品”之宝玺何不是假的？万岁以图祭贡列祖列宗的仪式还是假的，万岁封臣为大学士，招为公主驸马岂不全都是假的？既然万岁所作所为都是假的，那么，天下的真又在何处？
赵佶 这个……
李泯 万岁，为臣这番话全是为万岁着想，万岁若要斩臣，臣死而无怨，只是微臣一死，万岁则后患无穷啊！
赵佶 啊？朕有何后患？
李亮 微臣既被斩，那幅万岁亲誉的“御览宝图”“天赐神品”的《忧民图》岂不等于又被万岁定为赝品了？万岁所题圣词，所用宝玺则如一纸废物，万岁征收《忧民图》之诏谕则成了一纸谎言，万岁幸百官祭祀之事则不过是一场儿戏，万岁亲自封臣为公主选婿则成了一场胡闹！到那时，不知万岁将如何向天下人解释？从此天下人皆知当今天子并非天之骄子，天眼神目，哪里还有什么金口玉言，也不过是一介蠢人，信口雌黄！到那时天下人谁能再听君信君？万岁将失信于天下人，失信于天下人者失天下！万岁，这些后果，难道你没有想过吗？！
赵佶 ……失信于天下人者失天下！这……唉！
（唱）一席话论真伪令人纳闷，
又深奥又玄妙闻所未闻。
保誉失真心不忍，
得真失誉不忍心。
左右为难好困顿，
权衡得失苦沉吟。
蔡京 （跪下）启禀万岁，罪臣以为大学士一番真伪之话言之有理，望万岁三思，不过，臣觉得大学士之言虽鞭辟入理，但尚有不妥之处。
赵佶 噢，他不妥之处何在？
蔡京 臣以为大学士所言之真伪乃一般凡夫俗子之真伪，在凡人，一物可分为真伪两面，在帝君则只有真而无假，万岁者天之圣子，既为圣哲，说真则真，说伪则伪，岂能有误？万岁又何必为一图之真伪所困扰？
赵佶 这个……
〔太监上，启禀万岁，娘娘和公主见驾！
〔赵琼哭哭啼啼跪上，谢霓随上。
李泯 公主啊，快来救我！
赵琼 （扑向李泯）驸马，驸马呀！
赵佶 御妹，休得哭闹！
赵琼 （怒气冲天）万岁，皇兄仙逝之前，曾将臣妹终身之事托付于你，你刚刚劝臣妹与大学士联姻，喜辰吉时就在今日，洞房已点灯掌烛，只等驸马前去合婚，此事已闹得宫廷内外沸沸扬扬，无人不晓，你为何又要将驸马斩首？岂不是让我守着活寡，活活将臣妹置于死地？皇兄在天之灵岂能容你？也罢，臣妹先死给你看！
〔赵琼哭闹着向亭柱上撞去，被谢霓拉住。
谢霓 万岁，你亲口委派臣妾为御妹主持大喜之事，臣妾虽累死累活，乐得个宫中皆大欢喜，只等完婚大吉，不料万岁却听信一个山野女子的胡言乱语，还要将驸马斩首，这不是拿臣妾开心又是什么？万岁呀，驸马和群臣百官、御妹、臣妾俱是万岁忠臣良卿，同根相连，荣辱与共，万岁不思及于此，反倒……
〔赵琼也作势抽泣起来。
〔太监上报：“万岁，文武大臣们为庆贺升挂神图、公主完婚，都在殿外等候，各府大礼俱已送到，请万岁过目！”
〔殿外群臣高呼：“吉时已到，请万岁升挂神图，请公主与驸马完婚！”
李泯 （跪倒）万岁……
蔡京 （跪倒）万岁……
琼霓 （跪倒）万万岁……
〔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