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区防御（二）
决战和等待是组成战区防御的两个要素。本章我们将重点讨论这两个要素的结合问题。
首先要明确，尽管等待状态并不是全面防御，但它是防御目标实现过程中的一个必经阶段。一支军队只要尚未撤离它所防御的战区，那么由进攻所引起的双方军队的紧张状态就得持续，即意味着这个地区的防御仍在继续。所以，对一个地区进行防御和在这个地区防御是一回事。
只有决战才会使双方兵力的重心及其所在战区起到作用。当任意一方萌发不决战的想法时，战争就此变成了一种单纯的监视状态：防御者开始掩护一切地区，而进攻者开始大面积占领他国，扩大自己的战果。
事实上，大多数战争都带有相互监视的特点。因此我们将首先考察具有决战意图的战争情况。对于出现这种状态之前的情况，我们将在其他章节分析。
在第一种情况下，无论防御者是等待会战还是主动挑战，其性质都是防御者坚守战区，迎接随时可能发生的决战。这时的胜负取决于可能发生的战斗所形成的态势带来的结果。
会战是决定胜负的手段之一，也是最大限度集中兵力的最充分的理由。当进行主力会战，即重心对重心的打击时，防御者在重心上集中的兵力越多，取得的效果就会越大。然而，这并不是说这样就具备了全部的基本条件，它还需要一个全面可行的兵力部署。从实际情况出发，如何找到敌军重心是防御中最重要的问题之一。
一般来说，防御者可以通过侦察等手段掌握敌人的行踪，从而确定自己的有效作战位置。这样看起来，防御者似乎在作战前要做许多准备工作，比如设置要塞和大型军械库、确定人员数量等；但在作战后，防御者就比进攻者享有更多有利的特殊条件。而进攻者想要入侵别国，就必须提前进行大规模的准备工作，如筹集给养、储备武器等。这些时间足够防御者采取对策，甚至会有时间盈余。
大多数情况如此，但也有特殊情况，比如防御需要准备的构筑阵地等，就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来准备，从而无法准确预测敌人的路线。即便做好了准确的预测，也做好了防御的准备，但只要敌人稍微调整一下原来的方向，就会使防御者之前的准备功亏一篑。所以，防御者显然不能在阵地上等待敌人。
因此，在探讨防御者在这种情况下的应对方法之前，我们先论述一下这种情况的性质及可能性。
如果防御者决定自己的进攻方向是根据最有利于进攻的目标和地点，那么他必然是有利的。然而，进攻者也有可能从防御者阵地侧旁通过，使防御者所做的防御设施失效。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防御者可以采取以下手段：
（1）在战略部署之初就将兵力分为两股，一股用于准确地攻击敌人，一股用于增援应变。
（2）集中所有兵力占领一个阵地，当有敌人从侧方通过时，迅速从侧方拦阻。但是在实战中，这种方法作用不大。
（3）集中兵力从敌人的侧面展开攻击。
（4）对敌人的交通网展开破坏。
（5）与敌人采取同样的方法，从侧翼迂回，进攻敌人的战区。
最后一个手段看似最有效，但它与选择防御本身的理由实际上是相矛盾的。我们只能把它看作是一些具体情况产生出具体问题时，所发生的一种不正常的现象。
而实施第四点的前提是，我方的交通网比敌人的优越。这对防御者来说并不难，因为这也是一个有利于防御阵地所必须具备的基本条件之一。尽管这种手段可能会起作用，但它不足以导致决战。再者，一般来说，形成威胁交通网所导致的效果所用的时间，远比进攻者发起攻击的时间长，所以在对付力求决战的敌人和亟须决战的防御者时，这种手段并不可取。
相对来说，其余三种防御手段都是以重心打击重心，更适合完成任务。其中第三种手段远比其他两种手段优越。
第一种手段中，把兵力分为两股部署，有可能会被迫卷入一次前哨战。如果敌方强大，即使在最有利的情况下，它也只能演变为一次大规模的抵抗战，并不能成为会战。假使防御者因正确判断而避开了这条路，单股兵力的打击力量将是远远不足的。而且最先应敌的那股兵力的实际情况并不能确定，若损失惨重，他们退向赶来的应援部队时，会给应援部队以战败的假象，从而挫败士气。
库图佐夫在波罗底诺
米哈伊尔·库图佐夫（1745—1813年），俄罗斯帝国元帅、大军事家。由于在战争中瞎了一只眼睛，被人们称作“独眼将军”。他曾因为在1805年的奥斯特里茨战役中与拿破仑作战失败而被沙皇免职。1812年拿破仑发动对俄战争时被重新起用，任俄军总司令，指挥博罗季诺战役和塔鲁丁诺战役。1813年，他率领俄罗斯军队参加第六次反法联盟对拿破仑的战争，不久病死。
第二种手段对时机的要求比较高，极易使防御者陷入顾此失彼、进退两难的境地。同时，对于一次会战的成功，统帅的心理素质和作战指导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如果是在仓促应敌中，这一点很难做到。此外，有利的防御阵地有很多必备要求，这一点在临时追击敌人时通常很难满足。
第三种手段则能迫使进攻者变换正面来进行战斗。在这种情况下，进攻者首先会暴露自己的交通线，而防御者就其总的情况来看，却由于其配置所具备的特点，处于有利地位。最重要的是，任何一个想从防御侧方通过的进攻者，在面对两种完全对立的选择时，都会很难作出符合各种情况的判断，致使自己在战略上处于一种最不利的境地。如果防御者也有发起进攻会战的有利时机，毫无疑问，就是这个时刻。这时的防御者不仅能够掌握有利时机，把握主动出击的机会，还具备熟悉地形和选择地形的有利条件，并且能提前准备，占有决定性的优势。
综上所述，如果防御者能够集中兵力守在选择得当的阵地上，防御者仍然有从侧方袭击进攻者以求决战的优越手段，这就可以等待敌人了。
但是这样的情况很少见，一方面是因为防御者缺乏坚守阵地的勇气，可能会分割兵力或者坚持转移阵地到进攻者的前方；另一方面是由于进攻者缺乏从防御者侧方通过的魄力，因此大多会裹足不前。
如果这时防御者被迫进行进攻会战，他就会失去之前等待、坚守的阵地以及做好的准备工作这些有利条件，攻击进攻者可能使他们陷入不利处境，而这正是进攻者的意图。会战中，进攻者的损失及处境也或多或少地能为防御者带来一定的补偿。
当敌军从防御者的侧方通过时，防御者只有立即决定全力袭击敌人，才有可能避开陷入两种窘迫的境地：分割兵力和仓促地向侧方移动阻击敌人。这时若遇到的是力求胜利、坚决果断的对手，那么防御者将被即刻粉碎。此时，准备充分、沉着、稳重、统一和简洁便成了防御者的行动特点和有利优势。
下面以一个与此观念有关的重大历史事件为例。1806年10月，普鲁士军队驻扎在图林根等待拿破仑率领的法军，配置在法军可能用于进军的两条大道（经埃尔福特、莱比锡至柏林，经过霍夫、莱比锡至柏林）之间。普军原本打算直接穿过图林根山，行进到弗兰肯地区，但在放弃这个想法后，由于不清楚法军的确切行踪，便只好选择了这个中间位置。然而，这样的配置必然会导致普军向侧方推进时仓促的行动。
普军确实如此配置。他们认为法军一定会经过埃尔福特，因为通向埃尔福特的道路是不受阻的。他们没有考虑到法军在通向霍夫的道路上前进的可能性，因为这条道路距离当时普军所在的位置还有两三天的行程，并且中间隔着一段幽深的萨勒河河谷。然而，不伦瑞克公爵丝毫没有这样的考虑，因此没有作任何准备。不过霍恩洛厄侯爵却始终是这样考虑的，甚至还力图说服公爵接受自己的看法。至于萨勒河，则是一个在最后时刻仍然阻拦敌人的障碍，如果它一旦被拿破仑占领，普军要转入进攻就会面对这个巨大的障碍。
因此，不伦瑞克公爵决定在河这边静观其变。这种等待使得普军面临下列三种情况：
（1）如果法军渡过萨勒河，向普军挑战，普军可以发起进攻。
（2）如果法军不进攻普军阵地而选择继续前进，普军可以转而威胁法军的后方交通线。
（3）普军在有利的情况下，可以迅速通过敌军侧方，比敌人先赶到莱比锡。
如果面临的是第一种情况，普军便可以把巨大的萨勒河河谷作为依靠，在战略和战术上占有优势。由于法军的阵地位于普军和中立的波希米亚之间一个非常狭窄的区域，而普军的阵地却极为广阔，因此在第二种情况下，这种优势也是存在的。第三种情况下，由于有萨勒河的掩护，普军不会处于不利的地位。
在前两种情况下，萨勒河左岸的阵地被认为是真正具有极大优越性的侧方阵地。尽管如此，一直自信心不足的军队想以此来抵抗优势较大的敌人，依然非常冒险。
博罗季诺会战示意图（部分）
如图所示，博罗季诺会战中，法军的作战计划为：达武率第1军进攻巴格拉季昂棱堡，麦克唐纳元帅率第10军向北守卫波罗的海沿岸。图为此战中，法军通往俄国西部的路线图。
不伦瑞克公爵在经过长时间的考虑之后，于10月13日确定采用上述最后一种措施。可惜为时已晚，拿破仑已经开始渡过萨勒河了，耶拿和奥尔斯塔特会战已经势在必行。不伦瑞克公爵因自己的优柔寡断而陷入两难之中：离开自己的阵地，向侧方运动去阻拦敌军为时已晚，发起有利的会战又太早。尽管如此，普军占据的阵地依然具有很大的优势，不伦瑞克公爵仍然能够在奥尔斯塔特附近打击敌军右翼，既使霍恩洛厄侯爵遭受一次较大的牺牲也能脱离险境。然而，他们不可能在耶拿获得完全的胜利。
综上所述，我们已经清楚地说明，在采取决定性行动时，防御与进攻的关系，以及与防御计划各个内在问题的性质和关系。至于具体的部署，此处不再赘述。我们在“抵抗的方式”一章里提到了一种有效的防御方式，在这里将指出与此有关的一般情况。
（1）防御者对敌人发起进攻会战的依据。
①确定进攻者是以极其分散的兵力在前进，即使这时自身兵力薄弱，也有获胜的可能。
事实上，这种可能性是比较小的。如果没有充分的证据，仅凭猜测而把一切希望寄于此，往往会使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因为如果后面的情况跟防御者预想的不一样，他们就不得不放弃会战，而这时无论是否作好防御会战的准备，都只能被迫撤退，后果不明。(https://www.daowen.com)
1759年，多纳率领的军队对俄军进行的防御便类似于这种情况，会战最后以失败而结束。
②防御者有足够的兵力进行会战。
③进攻者的犹豫不决，对防御者的进攻特别有利。
④防御者军队的素质特别适于进攻。
腓特烈大帝认为，自己的军队不仅灵活、勇敢、可靠、绝对服从、行动准确、充满自豪感，而且熟练掌握了斜行攻击的方式，他自认为掌握在手中的是一支更适于进攻的军队。大多数情况下，利用自己军队的这些特点甚至比利用堡垒和地形障碍更有价值。然而，在战争中，任何一支军队都会感到进攻比防御更轻快，更有力量。所以，我们必须牢记，兵种的比例也会成为发起进攻会战的另一个非常合理和极其重要的根据。
我们还要列举出以下几种根据：
⑤防御者完全找不到良好的阵地。
⑥防御者亟须决战。
⑦上述原因几个或者全部共同发生作用。
（2）防御者在一个地区内等待敌人，以便在此向敌人发起进攻（例如1759年的明登之战），最可靠的根据是：
①双方兵力的对比不利于防御者，防御者可以不必寻找坚固的阵地。
②防御者驻扎在特别适于等待敌人的地形。究竟什么地形适合展开这样的手段属于战术范畴，这里我们只想强调，这种地形的特点是便于我方通行而不利于敌方通行。
（3）防御者选择占领一个阵地，继续等待敌人的进攻的情况：
①防御者兵力很少，只能利用地形障碍和堡垒进行掩护。
②有利的地形提供了良好的防御阵地。
这两种抵抗方式适合防御者本身并不想寻求决战，只满足于消极成果，并且确定敌人将迟滞不前、犹豫不决，以致最终会放弃计划的情况。
（4）只有坚固的营垒才能达到目的的情况：
①营垒设置在位置极为优越的战略地点。
这种营垒中的守备部队是不可战胜的，敌人会被迫选择其他的进攻手段。但在这种情况下，出其不意所带来的效果将比一个良好阵地所能提供的一切有利地形更有价值。优秀的指挥家更善于用这种方式发挥精神作用。需要注意的是，这一切理论都要求具备客观的前提，不能一味地空谈这种攻击的优越性。
②防御者能够得到外援的帮助。
萨克森军队在皮尔纳营垒时就曾经这样做过。尽管他的做法最终导致的不利结局招致人们的批评和冷嘲热讽，但不应该否认，1.7万人的萨克森军队根本没有其他的方法能够抵抗4万人多普鲁士军队。由此可见，如果萨克森军队没有进入皮尔纳营垒反而向波希米亚退去，那么腓特烈大帝就会借由此次战役把奥军和萨克森军一同赶过布拉格，并占领它。所有那些不承认这个有利之处，而仅仅看到最后萨克森军队全军被俘这个事实的人，都不会理解上述决定的思维，而如果不这样决定，就不会得到任何可靠的结果。
但这两种情况都是很少见的，利用营垒这种需要周密考虑的措施只有在少数情况下才能够成功。如果寄希望于利用这种营垒来使敌人望而生畏，无疑会使自己陷入到没有退路的情况中。如果腓特烈大帝在本泽尔韦茨通过这种手段实现了自己的目的，那么他对敌情的正确判断才是应该为人们所钦佩的。倘若情况危急，腓特烈大帝当然可以率领剩余部队夺路而出，而且作为国王的他也无须负任何责任。
（5）如果国境附近有要塞，那么防御者应该在要塞前面还是后面进行决战呢？如果选择在要塞后面进行决战，有以下三个依据：
①当敌人占有优势时，防御者必须先削弱敌人的力量再同他决战。
②当防御者必须放弃一部分国土时，面积不易过大。
③防御者选择的要塞具有防御能力。
要塞的作用，是在敌人前进时削弱敌人准备与防御者进行决战的那部分兵力。我们认为，当边境附近有一个或者几个要塞的时候，防御者通常会把这些要塞留在自己的前面，选择在要塞后面进行决战。但我们必须承认，在要塞后面进行会战与在要塞前面相比，即使其他情况都相同，前一种情况所丧失的土地依然会更多。因为在要塞前面进行会战，防御者可以选择良好的阵地；而在要塞后面进行的会战，也就是大多数情况下被敌人围攻的会战，却必然会导致一场进攻战。
攻克棱堡
博罗季诺战役主要是围绕巴格拉季昂棱堡和拉耶夫斯基棱堡而展开的阵地攻防战。巴格拉季昂棱堡是正面战场，法军花了近一整天的时间，发动了八次进攻才把它拿下，双方伤亡十分惨重。拉耶夫斯基棱堡是侧翼战场，双方在此展开几千骑兵的大混战，法军更是集结了能够动用的所有骑兵才把它攻克下来。这是法国骑兵乃至世界骑兵史的巅峰时刻，更是一场空前绝后的壮举，因为此后再无骑兵部队能够占领防御工事的战例了。
我们还应看到，敌人在后一种情况下展开决战时，兵力已经削弱了四分之一或三分之一，倘若他遇到了多个要塞，那么兵力甚至会被削弱大半。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得到的利益比失去的要多得多。
当决战不可避免时，拥有强大抵抗力的邻近要塞必然会促使我们从一开始就撤到要塞后面，以借助要塞的优势展开决战。倘若这时防御者选择在距离要塞不远的地方占据阵地，以致进攻者无法顺利围困甚至封锁要塞，他们就一定会被迫来攻击阵地。由此可见，在一个重要的要塞后方选择一个具备优势的阵地，是一种最简单、最有效的应对危险情况的防御措施。
如果要塞距离边境很远，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防御者如果采取同上面一样的措施，就会让出很大一部分战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阵地必须在这些地点后面很近的地方，防御者通常会采用向本国腹地退却的方法。
另一个条件是要塞须具备抵抗能力。防御者的阵地必须距离大城市很近，因为它们并不能经受住大量军队的猛烈攻击，以便随时能够得到守备部队的支援。
（6）防御者向本国腹地退却，而被认为是合理的措施的情况：
①敌对双方在物质和精神力量方面的对比，使防御者不能在边境或边境附近进行有效的抵抗。
②防御者希望赢得时间。
③国土的情况有利于防御者向腹地退却，关于这一点在本篇第二十五章已经详细论述了。
关于在不可避免决战的情况下的战区防御，我们已经进行了详细论述，但是，真正的战争远远不是我们在书本上所谈论的这样简单。如果需要有效地应用于实战当中，就必须注意本篇第三十章。同时应该想到，在大多数情况下，统帅是处于进行决战和不决战这两种倾向之间的，他们会根据具体的实际情况，选择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