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构式对母构式的继承和发展
先秦时期的“避免义”和“罢免义”的“免”均已存在,“免于NP”,NP 大多是“难”“罪”“死”之类的刑罚,例如:
(1)《彖》曰: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周易》十四)
(2)君之臣不免于罪,则将肆诸市朝,而妻妾执。君之臣免于罪,则有先人之敝庐在,君无所辱命。(《礼记·檀弓下》)
“免NP”,NP 常常是代词,例如:
(3)初,晋武公伐夷,执夷诡诸。蒍国请而免之。(《左传·庄公十六年》)
(4)协日刑杀,各就其县,肆之三日。若欲免之,则王命六卿会其期。(《周礼·秋官·县士》)
这里,“免”的“避免”义和“赦免”义其实是方向性的不同,“避免”义就是:客体避免由主体带来的某种消极影响,从客体来时是主动性的行为;“赦免”义就是主体主动地使得客体不受某种消极因素的制约,这里的客体是被动的。
从形式上看,上古汉语中的[-实现义]的“免”有四种句法格式(见表2):
表2 上古汉语实现义“免”的四种格式
先秦时期,“免”的宾语比较固定,“避免”义的NP 多为“罪、难、祸”等,“赦免”义的NP 多为人;“罢免”义的NP 多为某人或官位、职位;“脱除”义的NP 为胄、冠等。由于“免”的“罢免”义和“脱除”义情况比较单一,后接成分也比较固定。正是由于它们所接的成分比较单一,因而“免官”“免职”“免冠”“免胄”等也比较早地进入了词库。我们详细讨论的是“避免”义的“免X”。
“免X”构式形成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免X”同构项的增多,不仅NP能进入“免X”,VP 也可以进入。东汉时期,“免”后所接的成分有两种变化:①NP 的种类变多,除了表示灾难、祸害的NP(“灾”“祸”“难”“罪”等)之外,还有其他表示消极意义的词汇,比如“免忧”“免虑”“免苦”“免咎”等;②除了可以接NP 以外,后接VP 的情况也逐渐增多,比如“免毁”“免遣”“免为”“免归”等。但是这里的动词并没有完全跟“免”词汇化,例如:
(5)禹表丹领左冯翊,称疾不视事,免归。(《后汉书·王丹列传》)
(6)宪、笃、景到国,皆迫令自杀,宗族、宾客以宪为官者皆免归本郡。(《后汉书·窦融传》)
(7)昔孝章帝愍前世禁徙,故建初之元,并蒙恩泽,流徙者使还故郡,没入者免为庶民。(《后汉书·孝桓帝纪》)
“免归”指的是免去职务,归还原乡,因而“免归”的后面还常常有地点宾语,比如“免归乡”“免归故郡”等;“免为庶民”的“为”则跟后面的NP 宾语连接更加紧密。(https://www.daowen.com)
一方面,在“免X”独立性取消,从“A | B”到“AB”的过程中有一个最大的阻碍,就是“免”之前成分的出现,伴随着双音化的进程,使得“Y+免”成为一个整体,取消独立性的就不是“免+X”,而是“免”和前面的否定副词,比如“不免”“未免”“难免”等[16]。另一方面,我们可以看出跟“免”共现的副词大多为否定性的,因而也可以说明“免”的动词动性弱,语义程度低[17]。“免”的这种弱语义程度也为“免X”能够词汇构式化作了铺垫。
唐代,“免”后的成分就更加复杂了,“免”常常相当于一个否定副词的用法,例如:
(8)免招恶逆挠王情,又得依钱(前)库藏盈。(《敦煌变文集新书·双恩记》)
(9)归依三宝福难陈,免落三涂受苦辛。(《敦煌变文集新书·佛说阿弥陀经讲经文》)
这里的“免”后面可以跟一个小句,表示一种否定性的目的,为了避免某种事情的发生。这类的“免”跟后续成分比较独立,两者并不是动宾关系,而是偏正关系了,这种语境下的“免”跟后续成分要发生词汇化就是跨层结合了,因而可能性要低。
能跟“免”搭配的X 是越来越多了,至近代汉语中,出现了不少“免X”的复合化:“免打”“免提”“免究”“免试”等,这些“免”后面常常跟随一个单音节动词且出现较高的使用频率,这些“免X”大多跟行政司法有关,例如:
(10)提督转央内阁蔡大师,大师又恐怕伤了李知县名节,连忙赍了一封紧要密书帖儿,特来东平府下书与陈文昭,免提西门庆、潘氏。(《金瓶梅词话》第十回)
(11)州牧阅之,与僚佐议曰:“旃檀林中,必无杂树。唯师一院,特奏免试。”(《五灯会元》卷8)
(12)八行者,谓孝、友、睦、任、恤、忠、和也。士有此____者,_即_免试。(《金瓶梅》第四十八回)
(13)旃檀林中,必无杂树。唯师一院,特奏免试。(《五灯会元》卷八)
根据我们对语料的统计,“免”和后面的成分的搭配一直都是在类频率上的上升,正是由于X的使用范围的扩大,我们才认为“免”成了一个词内成分。Lipka(2002)[18]定义词汇化时则强调了词汇化过程中的例频率的问题,而不是类频率的问题:首先,“免”的义项并没有增多,仍然只有四个义项,上位语义仍是非实现义;其次,“免X”中“X”的类型从NP 增多到可以是NP 和VP,以及小句,这是X 的类频率问题;增多的还有“免NP/VP”中NP/VP 的例频率,这才是“免X”构式化的关键。“免”的同构项,从表示战役的“免灾”“免难”到表示行政税收的“免税”“免征”,到表示司法的“免提”“免究”,再到表示考核的“免试”“免考”,大多都跟政治有关联。
Traugott & Trousdale(2013)[19]将词汇构式划分为两种:一是微构式层级的构式化;二是图式层级的构式化。“免”属于图式层级的构式化。首先,复合化的子图式被规约化和构式化作为微构式(比如“免试”“免死”);其次,复合词中的第一个构式项“免”的语义逐渐被漂白弱化,变成了一个词内成分;同时,微构式的种类增多,经过泛化而展开:这就是子图式的构式化,如图1所示。
图1 “免X”的词汇构式化
“免X”子图式层级的构式化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上文所述的“免1X”这个子图式上,“免1X”内部的两种形式,经过词汇构式化之后从复合词到短语,从动词功能到表示属性的区别词功能,能产性增加;另一方面是四个子构式的构式化,“免”的四个义项分别词汇构式化,形成了“免X”的下位层级,各自具有能产性,由于“免”本身四个义项的动词性的强弱不同,造成这四种“免nX”能产性也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