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说”和“难道”的竞争
我们首先比较现代汉语最常用的“难说”和“难道”。“难说”和“难道”在词汇化道路上的竞争关系。随利芳(2007)[20]比较了“说”和“道”的语法化过程,认为言说动词“说”和“道”可以与其他动词结合构成“V说/V道”格式,充当标句词,引出小句宾语。但“说”比“道”在语法化的道路上走得更远,可以置于连词后,与动词的结合面也比“道”广。照此说明,“难说”也应该比“难道”词汇化道路上走得更远,“难V”中的动词V应该对整个构式化的形成有影响。但是通过对“难道”和“难说”的比较,我们发现,这里对“难说”词汇化形成的因素并不是“说”的语法化路径,而是“难道”跟“难说”在词汇化竞争过程中的分工和合作。
“难说”在连用之初,主要就是“难以言说”的意义,这点跟“难道”和其他“难V”构式是一致的,例如:
(14)此事难说,只要人自看得。(《朱子语类》卷三)
“难说”带谓词性宾语的用法在近代汉语中越来越多,而且衍生出很多不同的功能类型。“难说”在近代汉语中的语义比“难道”要广泛得多,“难说”当时占有绝对优势的地位,它可以表示跟“难道”相同的反诘语义,例如:
(15)伯爵道:“哥,你这等就不是了。难说他来说人情,哥你赔出礼去谢人?也无此道理。”(《金瓶梅词话》第六十七回)
(16)我卖出的孩子,难说叫我管衣裳?(《醒世姻缘》第七十九回)
孙菊芬(2008)[21]考察了“难道”的语法化现象,认为元代文献中,反问句中的副词“难道”已基本定型。
(17)今夜酒肠难道窄,多情,莫放纱笼蜡炬明。(宋·辛弃疾《南乡子》)
(18)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元·关汉卿《窦娥冤》第三折)
太田辰夫(1987)[22]曾引例(17),认为是副词“难道”较早的例子。孙菊芬则认为副词“难道”在两宋时期处萌芽阶段。不论如何,从“难说”的词汇化角度来看,“难道”比“难说”先一步词汇化,如果说在两宋时期“难道”的词汇化已经萌芽,但“难说”仍处于表达“很难言说”之意,其语义仍然是透明的。而随着“难道”词汇化的进一步发展,以及“说”的使用频率越来越高,“难说”已经可以有了“难道”的意义。到了明代,“难说”的使用频率越来越高,分担了“难道”的反诘语义用法,甚至还发展出了比“难道”的意义更为丰富的语义,如下:
1)表示让步,相当于“不说……,也”,用于让步前项,例如:
(19)你不与他,他裁派府县,差人坐名儿来要,不怕你不双手儿奉与他,还是迟了!不如今日,难说四个都与他,胡乱打发两个与他,还做面皮!(《金瓶梅词话》第八十一回)
(20)我们这两家姑娘可是不怕人相,也难说比那月里红鹅,浑深满临清唱的没有这们个容颜。(《醒世姻缘传》第十八回)(https://www.daowen.com)
“难说”在这里引入一个较高的量级,对较高量级做出让步,然后后续句再用肯定句进行强调。因而,“难说”引入的较高量级是次要信息,句子的语义重心在后句。
2)相当于能愿动词的“不能”,例如:
(21)尼姑合掌道:“阿弥陀佛!滴水难消,虽是我僧家口吃十方,难说是应该的。”(《喻世明言》第四卷)
3)无条件让步的后项分句,例如:
(22)在那规矩法度内行动,任你甚么恶妻悍妾,也难说没些严惮。(《醒世姻缘传》第八回)
这种用法的“难说”表示的是说话人比较确定的语义,并没有认识情态的语义。
4)“难说”表示不确定性的情态副词,是一种认识情态的用法,常常对话中单独使用,表示不确定发话人的言语,相当于“不一定”,例如:
(23)田氏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那见好人家妇女喫两家茶睡两家,若不幸轮到我身上,这样没廉耻的事,莫说三年五载,就是一世也成不得。梦儿里也还有三分的志气。”庄生道:难说,难说。(《警世通言》第二卷)
(24)凤姐儿说道:“你只管这么想着,这那里能好呢?总要想开了才好。况且听得大夫说,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咱们若是不能吃人参的人家,这也难说了。”(《红楼梦》第十一回)
这里的“难说”表示接话人部分赞同但又不完全赞同发话人的观点。“难说”已经发展成为一个话语标记,多用于对话形式的答句当中。“难说”是一个自述式的陈述类话语标记,其后续成分主要是解释“难说”的原因。“难+说”之间的界限取消,“说”的语义被漂白。“难说”从“不容易言说”变成了认识情态中说话人不确定的主观推测。
可以看出,在明代小说中,“难说”的意义非常丰富,不仅覆盖了“难道”的反诘用法,甚至有很多其他义项。这当然跟“说”在近代汉语中的优势地位密切相关。“难道”在两宋时期就已经词汇化成语气副词,“难道”理应比“难说”在宋代表现出的生命力更强大。但从语料中明显看出,明代中曾经有众多义项的“难说”并没有固定到其词汇意义当中去,只是在特定语境下的临时用法,没有规约化,因而其义项就很难词汇化。在“说”的使用频率上升的时期,“难说”受“难道”的影响,也衍生出了众多义项,常常和“难道”混用。后来,虽然“说”比“道”的语法化道路走得更远,但是“难道”却比“难说”的词汇化更进一步,“难说”在词汇化的竞争过程中被“难道”打败,“难道”在词汇化的过程中完胜。 [23] [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