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心脏

夏天里太阳最毒最烈的那段时间，李子放暑假了，天天陪着父亲在龙潭村后山的坡岭上挖土制砖，每天在太阳底下的泥巴、灰尘中打滚。

在龙潭村，很多人家都是靠下苦力烧制泥砖挣钱满足一家大小生活所需。一个制砖的场地大约是这样形成的：某一天，一个男人扛着锄头到了后山的坡地上，选一个开阔向阳的地方，梳理掉表层的杂草和一浅层土，然后朝着硬实的黄土一锄头下去，再一锄头，慢慢就挖出了不少碎土，拣掉树根杂草，拢成一堆放在那里。然后到四百米外山坡下的水塘里挑一担水，泼在挖碎的土上，让土“醒一醒”，这样黄土能打湿得比较均匀，免得有干土块。接下来用锄头反复锄挖、搅拌、翻揉，光着脚板的男人踩进湿泥中，反复踩踏三五个来回，才能将泥巴基本踩熟。一个小时后，泥巴干湿相宜，黏度合适，通过锄头的挖削，将熟泥堆成一个立方体，一堆砖泥便制成了，堆在那里备用。

龙潭村山上的黄土真好！几乎没有什么沙，随便挖一堆，经过反复的翻揉踩踏后，都能变成柔和细腻的泥巴。

在准备好砖泥之前，人们已经在旁边一个高处挖筑出了一个小小的平台并夯实。制砖时，人就站在低处，面朝齐腰高的平台劳作。先将泥块用力摔砸进砖模，然后经过一系列的切割平整，抠出成型砖坯。从砖模里取出的砖坯大约十二厘米宽、二十四厘米长、五厘米厚，放在一块小薄木板制成的砖板上，一块一块摞在旁边。有六七块了，便用砖板端着送到附近的晒场上码放整齐等待晒干。端着砖坯到晒场晾晒，就是李子在整个暑假里每天要干的活。这个活其实还挺有学问，晾晒砖坯既要有足够的温度，又要防止暴晒使砖坯出现裂纹或变形，因此码放砖坯必须要恰到好处地留有缝隙，方便通风。

晒砖比制砖的速度显然要快上许多。闲下来的时候，李子就在晾晒的砖坯空隙中找蟋蟀，找到之后用个竹筒装着，逗弄一小会，又全部放掉。天气实在太过闷热，李子的父亲就会大声“哦嗬嗬、呜嗬嗬”地吆喝，父亲称之为“嗬风”。叫了几声后，树叶稍微动几下，几丝风似乎真的来了。

等到累积了九千或者一万块干透的泥砖坯后，李子的背部已经在两个月的劳作中晒脱了两次皮，脸上也被晒得黝黑了。不过，并不只有李子一人是这种情况，龙潭村的孩子们很多都是如此，九月新学期开学后，教室里几乎清一色都是黑脸蛋。(https://www.daowen.com)

晒干的泥砖坯经过装窑烧制，就成了坚硬的红砖，可以卖4分钱一块。李子他们这伙孩子的学费，几乎都是用这4分钱一块的砖头一块块积累起来的。

在岭上陪着父亲挖土做砖的时候，李子经常可以看到土里有一个个圆形的土球。每次看到这种奇怪的玩意，李子都要第一时间刨开周边的黄土，小心地将拳头大小的土球给抠出来。这是孩子们在繁重的劳作中除了蟋蟀之外的又一种玩耍道具。大人们告诉李子，这叫“土心脏”，是周边一小片泥土的内脏。李子觉得，龙潭村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地方，连一片黄土都有着自己的生命和心脏——只是，不知道这个心脏在泥土深处会不会怦怦地跳动？

有一次，李子不小心将一个土心脏给打破了，发现中间是空心的，里面蜷缩着一只肥肥胖胖的大肉虫。后来李子收集的土心脏多了，便有意打破了几个，却发现并不是每个土心脏里面都有那么一条拇指大小的虫子，绝大多数的土球就是一个空心的土球，浑圆、光滑、沉重，封闭的球体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有缝隙。这让李子很是奇怪：那肉虫是怎么进入土球之中的？

更让李子觉得奇怪的是，土心脏都在离地面一米多深的地方，一只小虫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可以钻到坚硬的黄土深处一米多？这些问题，一直到后来龙潭村的村民们停止取土烧制红砖，李子都没有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