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狗的孩子
一根香，二根香，走到老板屋里大天光。“老板，老板，买狗崽哟！”“狗崽还冇添啰！”
一根香，二根香，走到老板屋里大天光。“老板，老板，买狗崽哟！”“狗崽还刚出世啰！”
一根香，二根香，走到老板屋里大天光。“老板，老板，买狗崽哟！”“狗崽还冇散抱啰！”
一根香，二根香，走到老板屋里大天光。“老板，老板，买狗崽哟！”“好！卖一只把你！”
“千拣万拣，拣到一只烂灯盏！”
——赣西童谣
去上学的路上，李子身后总是跟着他家养的那条黑狗。黑狗大多数时候跟在李子身后，偶尔也跑到他的前面或路边瞎欢腾两下。一直等到李子进了龙潭小学的校门，黑狗才朝着李子望两眼，然后跑走。等到下午放学时，黑狗又在龙潭小学门口趴着了，陪李子一起回家。
黑狗没有名字，就叫作黑狗。李子叫它一声黑狗，它马上就跑过来在李子身上蹭几下。有时候天晚了，黑狗还在外面玩耍没有回家，李子站在家门口大声吆喝几声“黑狗，黑狗——”，过不了多久，它就屁颠屁颠跑回家缩进偏房里的狗窝里。所以，李子一家人和邻居们都不认为黑狗没有名字——它是有名字的，就叫黑狗。
龙潭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狗，有一次，李子和伙伴们无聊地数了一下，发现村子里狗的数量正好是龙潭村家庭户数的两倍。夜晚，一有摩托车进入龙潭村的土路上，一声声犬吠就从一幢幢房子里传出，直到摩托车进入某户人家安顿下来，犬吠声才会突然平静下来，仿佛龙潭村的狗已经知道了，这摩托车是村子里的一部分，不是陌生的外来人。有时候白天有外地人从村子里路过，一些脾气不好的狗也会吠叫着追好长一段路程，吓得这过路人脚步都不敢停下，时刻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实际上，一只狗的吠叫并不可怕，因为这些狗大多数都是半大不小的，并不那么高大威猛。但问题在于，龙潭村的狗都是成群结队的，有时候开始只听见一只狗的叫声、只看到一只狗的身影，转过一个拐角，回头一看，已经有十只、八只半大不小的狗气势汹汹地朝着自己跑来。这种威慑力，估计很难有人能够抵挡。可能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龙潭村很少发生偷窃事件。
李子家的这条黑狗，已经养了三年。
龙潭村的狗都是土狗，有着相近的血脉，都是亲戚。比如说，四月的时候，增良家的狗下了一窝崽，有四五只小狗。芸香的妈妈去增良家借农具，看见小狗了，马上招呼一声：“小狗出窝后我家要两只。”然后李子的妈妈在闲聊时听说增良家的狗下小崽子了，马上招呼一声：“这窝小狗还没有卖掉吧？记得给我留两只。”于是，小狗还在狗妈妈的肚皮下吃奶的时候，就已经被预订走了。不过，预订归预订，不到小狗散抱（分窝）时是没有谁敢去抓小狗的。生了小狗的母狗比任何时候都更护窝，为了孩子的安全，它无比敏感、多疑，比平时多出十倍的警惕和凶恶，以势不两立的态度对待每一个觊觎狗窝的人。
过了一年，芸香家养的狗也生小狗了，同样也是一分窝就你一只我两只地分散到了龙潭村各家各户养着。(https://www.daowen.com)
小狗的价值并比不上村民之间的感情，但抱走别人家新出窝的小狗是必须给钱的。一元两元，三元五元，随便给个数额都行，但必须给。龙潭村的村民们都相信，猫狗都是心眼狭窄的动物，如果抱走时没给钱，它们会认为自己不值钱、不受重视，然后冥冥中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约束，这只小狗准会养不大就病死。当然，李子有一次以小人之心揣测了一回，觉得这一说法是很多年前某户人家为了便于将自家小狗卖钱又不损伤邻里面子而杜撰出来的，然后渐渐流传开来，到现在已经没有办法考究了。
当然，这样的揣测绝不能跟大人讲，李子只能自己一个人瞎想想罢了。
小狗都是好动而好斗的，猫狗之间、鸡狗之间，打闹是常有的事情。但是主人当然不希望它们相互打斗造成损失。因此，小狗买回家后，主人会将家里的猫和鸡都唤拢在一起，在厅堂供奉土地的神位前点燃香烛，然后叫上孩子，一人抱着猫、一人抱着狗，抓住它们的两只前爪合拢，在土地神的面前面对面作三个揖。一边抓着猫狗作揖，嘴里一边念叨着“从此都是一家人，彼此和睦友爱，不相互打架撕咬”之类的话。然后放下猫，抱起家里的几只鸡，与新来的小狗再来一遍这个仪式。至于猫和鸡之间，这次就不用了，它们早在小猫进入这个家庭的时候，就已经相互作揖彼此承诺过不打架。
李子发现，在抱着猫狗对拜作揖的时候，每户人家嘴巴里念叨的话语并不完全固定化，但总体意思是不变的，都是叫唤着猫和狗的名字，说从此要亲如一家、不打架斗殴、守护家庭之类。
进行完这个仪式之后，家里的猫狗鸡鸭就相安无事了，鸡飞狗跳的事情基本上是很少见的。要是哪天小狗忘记了自己在神位前作揖时的承诺，咬伤了一只小鸡怎么办？主人拿起一根棍子冲着小狗一顿打呗，一边打还要一边教育：“叫你不长记性，下次还敢追咬小鸡吗？！”打了两次，这小狗自然就被教育得听话了、懂事了。
家里有了小狗后，喂食的工作自然一般都是小孩子们承担了。在家里诸如柴火房之类的偏房找个角落给小狗搭个窝，摆上一只破碗，每天晚饭时给它喂点剩饭就行。小狗不挑食，家里吃南瓜就搞半碗南瓜拌饭给它吃，家里吃稀饭就盛半碗稀饭给它舔。逢年过节时餐桌上如果有骨头，吆喝一声，小狗就会跑过来眼巴巴等候着。主人将骨头往地上一扔，小狗就衔着飞快地跑到旁边去啃了。有时候小孩子贪玩，晚餐后放下碗筷就跑出去玩耍，忘记给小狗喂食。过了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小狗看家里餐桌上已经没人，自己的破碗里却还没饭，也会“汪汪汪”地叫着跑到主人跟前，咬着主人的裤腿提醒。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狗慢慢长大。在日复一日的喂食和陪伴中，孩子们早已与狗有了感情，越来越亲昵，狗也越来越有灵性。
养久了的狗，听得出主人的脚步声，辨得出主人的呼喊声，经常一路陪着主人在村子里跑。李子家的黑狗就是这样。
方言小贴士
冇添：冇，“没有”的意思；添，在这里是“出生”的意思。
散抱：小动物长大分窝离开母亲的意思。
把你：“给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