豺狗的正确遭遇姿势
走在山路上的时候,如果感觉有人从后面拍你的肩膀,千万不要回头。
这样的话李子听了很多遍,每次父母说这番话的时候都会无比严肃认真。
第一次听到父母告诫的时候,李子很奇怪:为什么不能回头呢?
因为山林里的豺狗会像人一样立起来,将两只前爪搭在人的背上,你感觉有人拍你的肩膀,很可能就是它们在捕猎。它们足够聪明,饿急了时专挑小孩子下手,因为小孩子的身高正好让豺狗立起来时两只前爪够得着肩膀。一回头,豺狗就正好一口咬在小孩脖子、喉咙上了。
龙潭村的山里有豺狗,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至于豺狗是什么,是豺呢?还是狼呢?是豺狼呢?还是野狗呢?似乎也没有谁去深究。反正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种野兽,俗名就叫豺狗,会偷吃家畜,也会吃人。
李子现在也知道了,走山路时要加快步伐,如果感觉有东西从后面拍自己的肩膀,千万不能回头,只能加快速度往前走或呼救,力气大一点的话,也可以不回头,直接反手抓住搭在自己肩膀上的爪子,用力拧住往地上摔。
这才是豺狗的正确遭遇姿势。龙潭村的孩子们几乎无一例外都在大人们一遍遍的告诫和警示中懂得了这种知识。夏天的晚上,有时候也能远远地听见野兽在“嗷嗷”地嚎叫,大人们告诉李子,这就是豺狗在叫。
反正李子自己是没有遭遇过豺狗的,也没有听说有别的哪个小孩遭遇过像人一样从背后拍自己肩膀的豺狗。
倒是有一次,走在一段山路上,几个朋友相互开玩笑,想假装豺狗偷偷地从背后拍某个小孩子的肩膀。可惜,在手掌和肩膀即将接触的时候,突然从茶树林里蹿出来一条大狗,吓得开玩笑的孩子们鬼哭狼嚎四下逃窜。等到孩子们的大喊大叫平息下来之后,李子想明白了,想去吓人的人其实心里比任何人都更紧张,树林里跑出一条大狗就让入戏太深的小伙伴们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豺狗。
那段山路名叫“犼狗坡”。两三尺宽的山路两旁都是长满油茶树的缓坡,是长久以来传说有豺狗出没的地方,也是过去村里的老猎人常去打猎的山岭。
小学三年级学会了查新华字典和词典之后,李子就查找了“犼狗”这个词语的确切写法和意思。字典上说:“犼,兽名,似犬,食人。”这样的说法倒是与大人们讲述的从背后拍人肩膀然后吃人的“豺狗”很接近,并且,在龙潭村的俗语里面,“犼狗望天”也是一个常用词。这种种迹象似乎都表明,大人们说的“吃人的豺狗”就是犼狗。可是,字典上又说,这“犼”是一种北方的野兽,与地处赣西的龙潭村应该搭不上边啊。再说了,大人们不是一直都说犼狗坡里有豺狗吗,从来没人说犼狗坡里有犼狗啊!(https://www.daowen.com)
然后李子又去翻“豺狗”这一词语的解释。词典上说,豺是典型的山地动物,栖息于山地草原和山地疏林中,晨昏活动最频繁,不会攻击人类。看到“不会攻击人类”时,李子觉得,犼狗坡里的野兽应该不是豺狗,因为这与大人们频繁的告诫有太大的出入。
对于李子的这种种疑惑和思考,父母从来不给他解释和说明,龙潭小学的老师也从来不给他解释和说明。
在龙潭村,这样似是而非模模糊糊的事情很普遍,大人们或许是不屑于向孩子解释,也或者是根本就解释不了。毕竟,并不是每一个大人都能够像李子一样熟练使用新华字典。
后来有一天李子放学后,听说住在村头的猎人五爷打到了一只豺狗,正放在家门口等待分割。李子扔下书包,赶紧跑过去,看到一只灰棕色的瘦“狗”,大小与成年的狗差不太多,不过嘴巴、耳朵等和狗有一些不同,肚皮下面的毛色很浅,圆圆的短耳朵,末梢呈黑色的尾巴可比狗的尾巴长多了,也粗大了许多。
它现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显得有些瘦骨嶙峋的样子,任由孩子们用手指点、用脚踢打,与大人们的告诫中让孩子们提心吊胆的凶猛豺狗形象相去甚远。最少,现在,李子他们不用担心这只豺狗再从身后人立而起,伸出爪子来拍小孩子的肩膀,然后趁他转身的时候一口咬住他的喉咙。
打了一辈子猎的五爷拿了刀子出来,准备将成了猎物的豺狗剖开吃肉。他抓住豺狗的一条腿,将它拖到水槽边,兴致颇高地告诉围观的孩子们:“豺狗可不容易猎杀,因为它们平常都是成群结队出来的。今天我运气好,遇见一只落单的。”
讲完之后,五爷发现李子他们靠得太近,影响自己操作,便又吆喝着将他们轰散。
回到自己家里,大人们又是一番告诫:“走在山路上的时候,如果感觉有人从后面拍你的肩膀,千万不要回头,那很有可能是豺狗盯上你了。”
不过,孩子们现在都没那么害怕了,每天上下学走过犼狗坡的山路时,大家也会议论议论犼狗与豺狗的区别问题,吃人与不吃人的问题,想象一下假如真的遭遇了豺狗,自己神勇地反手抓住它的两只爪子,拧住并猛地往地上一摔的雄姿。
可惜,好多年过去了,李子他们这么多个小孩子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一个人遭遇过豺狗,那想象中的豺狗的正确遭遇方式也就无法付诸实践。
李子总怀疑,被五爷猎杀的那只瘦弱的豺狗,是龙潭村最后一只豺狗。
至于犼狗坡的得名以及是不是真有过“似狗、食人”的犼狗在龙潭村出现的问题,李子没有再去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