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事
鱼几是只鬼，偷了油盐又偷米。
——赣西俗语
在龙潭村，鱼是个模糊的概念。村民们口中的鱼类，既有鲤鱼、鲫鱼、草鱼、乌鱼（龙潭村人叫它雄鱼）等常见的品种，也有鳙鱼、鳊鱼、鲢鱼等相对更杂的鱼种，很多时候还包括其他水生动物，比如河虾，李子他们就跟着大人们叫它“虾子鱼几”；黄鳝，就叫作“黄鳝鱼几”；泥鳅，就叫作“泥鳅鱼几”；而王八在龙潭村就只有唯一的名字——“团鱼”。或许，在龙潭村的人看来，只要是在水里游的，能够被作为水产品吃的，都可以冠以“鱼”的后缀吧。
我忘了告诉你，在龙潭村，“几”是一个带有浓郁亲昵味道的方言后缀，一般跟随在比较轻、小的事物名称后面，有点类似普通话里的“儿”。
倒是有一种水里常见的动物，龙潭村人不给它后面加上“鱼几”的后缀。村子里的小溪里，经常有大大小小的乌龟，在石头旁边自由自在地爬行。龙潭河里有一段河湾，那里以前乌龟特别密集。河湾上建了一座水坝，名字就叫乌龟坝。有时候龙潭村的村民家里来了客人，就安排孩子们去村头的溪流沟渠里抓两只乌龟回来做成一碗菜。平时，龙潭村的村民们并不抓乌龟来吃，这或许就是为什么不将乌龟称为“乌龟鱼几”吧。
龙潭村的小溪和沟渠里，还生活着两种很有意思的小鱼，一种名叫“道士婆”，灰褐色身躯上有着很美丽的条纹；一种叫作“瓦片鱼”，身体又薄又扁，在阳光的照耀下浑身反射着七彩的光芒，放到现在肯定是一种很好的观赏鱼。不过这两种鱼都不好吃，尤其是瓦片鱼，太瘦太薄，个头又小，几乎永远长不大，放锅里一翻炒，似乎除了骨头，就再没丁点肉。
尽管龙潭村里就有龙潭河，而且很多人家还专门挖了池塘养鱼，但实际上村民们吃鱼的时候并不多。毕竟不是专门的渔乡，也不是每家每户都有时间和闲情经常到河里捕鱼。
可能物以稀为贵吧，吃惯了蔬菜的人们一旦在春夏之际能有一碗新鲜的小鱼做菜，简直就是难得的美味。尤其是龙潭村的辣椒刚刚成熟的时候，配上几条小鲤鱼，鲜美的味道，让李子想想就流口水。龙潭村人都说“鱼几打个屁，辣椒都有味”，实际更多的就是指这种鲤鱼配上时令红辣椒炒出来的菜肴。为什么说是鲤鱼呢？这是因为春夏之际，鱼苗尚未长大，草鱼等主要的经济鱼种自然舍不得吃掉，鲫鱼没那么好捕捞，而其他各种杂鱼本来就少，只有鲤鱼最活跃也最常见。
因为辣椒炒小鱼太好吃，人们不知不觉就会多吃两碗饭，所以龙潭村的人们常常念叨着：“唉，新鲜鱼几是个偷饭贼啊。”而李子他们则更愿意念叨另外那首没头没尾的民谣：“鱼几是只鬼，偷了油盐又偷米。”
因为好吃，孩子们自然也想经常去捞鱼。但龙潭河里水太深而且水面太宽阔，用捞网捞鱼似乎不太现实，而且父母从安全的角度出发，一直都是严禁孩子们下河的。幸好河里也有打开水坝放水的时候，这时龙潭河就只有浅浅一层清水了。李子他们抓住时机跑下河，常常是几个人围着一小块长满青苔的水域，一只小脚并着另一只小脚，一寸一寸挪动着踩过去。那种青苔绿绿的，毛茸茸的，踩上去很是舒服。不但孩子们喜欢这种感觉，连鱼虾也恋上了它们，喜欢藏进青苔下安享这夏日的午后时光。就像地上的小孩子不安分一样，水里也有一些鱼虾不安分，绕着长满青苔的水域一圈又一圈地游动。被李子他们几个一搅和，受惊吓的鱼虾迅速钻进青苔里面藏身，然后又被几只小脚丫一寸一寸地挤压活动空间。突然，李子脚板下感觉到一种突起，或者是一下挣扎，伸手下去，撕开青苔，这尾小鱼在这个夏天的梦从此被腰斩。(https://www.daowen.com)
有一次，李子一个人发呆的时候突然想到：这些鱼本来好好地在水里活着，自由自在地游戏、玩耍、觅食，却不幸地突然被他们的围捕打乱了一切的生活，从水草里霎时间被捕捞上岸，这种结局，是不是也是一种残忍的安排呢？
不过，河坝开闸放水的时候，并不很多，更多的时候，李子他们是拿着捞网到村子里的小溪和沟渠里捞小鱼。到溪流沟渠里捞鱼主要是捞一些小小的鲫鱼、鲤鱼和前面所说的道士鱼几和瓦片鱼几等小鱼。把它们一起炒成一道菜，口感也算是独特。
在溪流边，有一口废弃的水井，曾经是村子里大半人家挑水的地方，但后来多数人家都在自家门前屋后打了深水井，用压水机提压地下水，到外面挑水的人家就渐渐少了。小溪边露天的水井没人打理，慢慢地，靠着溪流一侧的井圈被冲刷出了一个缺口，溪水有时也直接流进井里。曾经每天清早为村民们提供清水的公共水井，终于废弃掉了。废弃的水井成了村民们洗刷各种物品的水坑，井底的淤泥越积越多，越积越肥，偶尔也有一些小鱼从废井里露出半个头来呼吸。
过年前李子家杀了一头猪，收拾完毕后，父亲让李子将切猪肉的木盆和砧板拿到废井边清洗干净。细肉屑掉进水井坑里，很快就有一些黝黑的小鱼脑袋冒出水面在那里吞食。李子灵机一动，清洗完东西后马上跑到家里拿来水桶和捞网，他想着好歹捞三五条小鱼回家。
等到他一桶一桶将水坑里的水舀干，看到水井底部密密麻麻的鱼，顿时惊喜过望。可能因为长久在水井里生活，淤泥中有着丰富的食物，又从来没有天敌和村民的捕捞，井里的鲤鱼有的竟然已经有巴掌大小，算得上大鱼了。李子赶紧叫上芸香和增良来帮忙，三个孩子手忙脚乱地将井里的鱼捕捞干净，最后一称重，竟然在这小小的废井里捞出了将近一百斤的鱼！
这意料之外的丰硕捞鱼成果，成了李子他们三人炫耀好长一段时间的传奇。
其实，龙潭村有很多人家也养鱼。不过当地的民谚说：放塘的人家吃鱼屎。意思是说虽然家里池塘养了鱼，但草鱼等大鱼冬天里捞起来之后都得卖掉，自己舍不得留着吃。就像养猪的人家一样，只能留些猪下水和肚腩肉等不好吃的自家吃。
家里有鱼塘的人家一般都是过年前一段时间抽干池塘里的水进行捕捞，然后趁着大家置办年货的时候将草鱼等大鱼卖出去。大鱼全部捕捞上岸后，主家也会对池塘里其他的杂鱼进行一番清理，不过这个过程肯定是粗糙和简单的，池塘底部的淤泥里，到处还有一些小鱼在蹦跳挣扎。这个时候，附近的村民们可就不客气了，李子他们这些孩子一马当先，不顾大人的责骂和刺骨的冰水，冲进池塘里抓捕各种小鱼。一时间，池塘里到处都是发现一条“大鱼”的惊呼声和在淤泥里艰难行进的声音。这个过程往往要持续一个小时左右，到后来，下塘抓鱼的人都是满身满脸污泥，手里提着的铁皮桶里也会有那么三五斤小鱼。
龙潭村的人们将这称为“抓干塘鱼”，在村民融洽的关系里打了放塘的主家一顿“秋风”，也收获了满村子的快乐和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餐桌上的鱼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