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

大水

几乎每年六七月间，龙潭村都得发一两场大水。洪水冲垮房屋之类的灾害虽然几乎不曾出现过，但漫浸河流两岸农田里的稻子和蔬菜的情况倒是常见——只是每年的程度不同罢了。有一年，李子看到大水浸到了水稻的脖子，剩下灌了浆的稻穗在水面之上挣扎。还有一年，李子见到头一天还微垂着头颅的稻子，一夜之间全不见了，波浪代替了稻浪。再过一天，水退后的稻田是那么平整，所有的稻子全部卧倒在地，即将成熟的谷子，就这样躺在淤泥里哭泣。

尽管如此，李子还是渴望着发大水那几天。

经过龙潭村的那条河究竟是“渌水”河还是“漉水”河，李子始终没有搞清楚。他甚至怀疑，村子里就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搞清楚过——因为村里的老人和学校的老师都只是称它为“龙潭河”。一条河流经过龙潭村就叫龙潭河，经过田中村就叫田中河，那它得有多少个不同的名字呀！

后来有一天，李子在放学时遇见了一个沿着河进行勘探的中年人。看着那个戴着眼镜摆弄仪器的中年人，李子没来由地认为，这个人一定知道龙潭河的真正情况，知道它从哪里流过来，又流到了哪里去。果然，那个陌生人告诉李子，这条河是渌水的支流，渌水在古代也称为漉水。这条河发源于湘赣边界罗霄山脉的北部山麓。它从大山深处出发，穿越大片崇山峻岭，穿越广袤的田园山庄和城郭，一路浩渺滔滔，一路山清水秀。两岸阡陌纵横，田园翠碧，景色宜人，是典型的江南风光。听完这些介绍，李子又一次没来由地想到了在河流里行船的情景。李子实际上是没见过真正在水里游动的船只的，但听到这番介绍，不自觉地就想到了河流的欢歌，想到了小小的船只在一泓碧水上划动的柔情雅韵和诗画般的景致。

当然了，这是后来的事情。现在李子还没有遇见那个陌生的中年人，还不知道龙潭河的来龙去脉。现在李子只盼望着龙潭河发大水的那几天。

涨大水了，孩子们就可以去溪流里捞鱼呀。都说“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从上游的水塘里、沟渠间漫过，到了龙潭村，溪流沟渠里也就都满水了。从上游水塘与河流里偷渡而来的鱼虾，正好一头撞进人们的渔网之中。

其实更大更多的鱼在河里，大水初起和退落的时候，村子里总会有那么几个心思活络的人到河流边用水桶一桶一桶地往家里运鱼。不过李子只能羡慕他们，父母是不可能同意小孩子在涨大水的时候去河边看大水或者捞鱼的。(https://www.daowen.com)

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新奇的词语：看大水。夏天里接连下过几天大雨，龙潭河里的水很快就漫上了河岸，村子里的人就会赶到河边稍远处不那么危险的地方去。站在那里指指点点，看着浑黄的滔滔河水夹带着各种杂物，从上游奔腾而来。这种浩大的声势和涌动的波涛，是平时很难见到的，似乎这波翻浪滚勇往直前的河流里，也寄寓着很少走出龙潭村的村民们内心深处的某种梦想。

据说，每隔几年，大水都会冲走一两个看大水时立足不稳或因为河堤垮塌而掉落河里的孩子。不过事情过去这么多年后，李子却一个确切的例子也想不起来。或许，是人们对于伤痛的遗忘能力还是太强了一些；也或许，根本就没有孩子被大水冲走，这只是大人虚构出来的对孩子的一种夸张警告而已。

看大水除了看水潮，也看被水淹过的洼地和草木，还看雨水中远处蹚着浅水赶路的人。当然了，也看村子里的那些“胆大鬼”拿着长柄锄耙，从河流里钩拦顺流而下的树木杂物，或者在河边撒网捕捞被激流冲昏头脑的大鱼。

李子他们这些孩子则被勒令离河流远远的。即使在大水初退之后，也不准靠近河堤，因为谁也不知道被大水泡软的河岸会不会崩塌到浑浊且依旧湍急的河流里。

幸好，龙潭村在远离河流的地方也有几个水塘。因此孩子们不一定要到河边和溪流沟渠里，有时候只要雨稍大一些，水塘里的水漫过了塘坝上溢流的涵洞，家门口的小水沟里就会有小鱼从水塘顺流而下。这时李子就会拿个小网，顺着水沟一路捕捞到塘坝之下。要是涨过大水之后就更好了，水沟里往往留下水塘里漫出的半大鲤鱼，每条差不多都有李子三个手指头并拢那么宽，在浅浅的水中挣扎，捕捞起来简直太容易了。

要是没有被捕捞掉，这些鱼儿就会由小水沟到大一点的沟渠水圳，与从河里漫过来的鱼虾汇合，从此就生活在水圳沟渠和溪流里了，某一天，心血来潮的人们会拿着小捞网将它们打捞出来，吃一顿美味的晚餐。李子必须承认，这“人们”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指代以他为代表的那批半大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