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瞳孔找出《金瓶梅》的艺术[4]
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的艺术性和审美特征,有的是显性的,有的则是隐性的。具有原创性特质的文学作品,它们的艺术特质往往是隐性的,它需要我们花大力气去发现,去认知,这在世界文学史上不乏其例。近读陈丹青先生整理其先师木心先生的讲稿《文学回忆录》,竟然发现,木心先生正是这样审视中外名著的艺术性的。我深深为其独辟蹊径的认知和艺术化的发现所折服。他有两小段话不妨向朋友介绍一下:
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完成了艺术,《金瓶梅》要靠你自己找出它的艺术。[5]
木心先生还不无夸张地说:
我读《金瓶梅》比《红楼梦》仔细(《红楼梦》明朗,《金瓶梅》幽暗,要放大瞳孔看,一如托尔斯泰明朗,陀思妥耶夫斯基幽暗)。[6]
木心先生这种言简意赅的对文心和风韵的把握,确实对读者认知《金瓶梅》的艺术创造大有启示。再联系吉尔伯特和库恩合著的《美学史》中引用16世纪意大利批评家卡斯特尔维屈罗的一句名言,更会引发我们对名著艺术化创造的追索的兴味,卡氏说:
欣赏艺术就是欣赏对困难的克服。[7]
是的,我们解读和欣赏《金瓶梅》是否欣赏到、捕捉到笑笑生对独特艺术追求的艰苦行程?我们又是否用坚毅的阅读心态对《金瓶梅》的艺术进行了既愉悦又艰辛的追索?我们是不是睁大了自己的眼睛找出了笑笑生的小说智慧所创造的艺术?
读了“金学”界朋友的诸多论著,又读了木心先生的精彩提示,引发我的思考如下:
1.《金瓶梅》为什么是属于现代的,又是一部心理小说(木心语),这样的论断你是否认同?但有一点万不可偏离,即我们的文学阅读必须牢牢地把《金瓶梅》作为小说艺术来读。我们研究小说万不可把小说研究成非小说,把《金瓶梅》研究成非《金瓶梅》。(https://www.daowen.com)
2.冯友兰先生谈人生有“三境界”说,我们研究《金瓶梅》其实也有三种境界。我们已经或将要达到的是:A.价值发现;B.精神提升。远的不去说了,从《金瓶梅》学会诞生到今天整整三十年,我们比较彻底地否定了“淫书”说,让受众逐步看到了笑笑生对假恶丑的审美批判的价值,肯定了这部小说在终极意义上是捍卫人性的。但是,我们似乎还没达到C.即通过对《金瓶梅》的解读,逐步进入“感悟天地”的境界。我们需要的是深入《金瓶梅》之底蕴,寻觅其象征意味,把我们的智性、灵性、悟性调动起来,从而真诚地感悟天地,对于这一点,我们要共勉。
总之,不要“走出文学”,不要“远离经典”,让我们深信,《金瓶梅》的审美研究有着广阔的空间,它永远是说不尽的。让我们睁大眼睛找出它的艺术;让我们通过这部具有原创性的小说经典文本的研究提升我们的智性、灵性和诗意。
【注释】
[1]芮氏当然也有自相矛盾的说法,比如他说:“《金瓶梅》的故事虽然设定在清河县,但你仔细研究书中的地理特点,就会发现,清河其实就是京城,而西门庆影射的就是那些钩心斗角的大臣,所以作者不能真说,也不敢署真名。”这个影射说,能否成立,待考。
[2]帕斯卡尔《思想录》,商务印书馆1988年版,第160页。
[3]《古典文艺理论译丛》第5册,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161页。
[4]2013年,我参加了第九届(五莲)国际《金瓶梅》学术研讨会。本来准备提交一篇论《金瓶梅》原创性的论文,但因诸多原因没能完成论文的写作,只是将论文的一节提交大会讨论。这次算是初步完成了论文的各节,于是就把当时的发言,也是本论文的组成部分置于此篇论文之中。
[5]木心讲述《文学回忆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438页。
[6]木心讲述《文学回忆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438页。
[7]吉尔伯特、库恩著,夏乾丰译《美学史》,上海译文出版社1989年版,第2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