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辩证法:人性真的是猜不出的吗?
很多年前,对于《金瓶梅》的人物塑造,我曾以《人原本是杂色的》为题谈到过《金瓶梅》给世界小说史增加了几个不朽的典型人物,也认同金学界所说,它打破它之前那种写人物好就好到底,坏就坏到底的模式,提出过笑笑生已经完全意识到现实生活中的人是复杂的,不是单色素的,人,“是带着自己的整个复杂性的人”。我也没回避在小说研究界多种流行的说法,如“圆形”与“扁平”、“立体”与“平面”人物,以及“性格组合”等等。这些无疑是对古典小说解读的一种新尝试,也是一大进步吧。但是,在今天的语境下去用这些概念审视《金瓶梅》的人物形象创造,够吗?还有,在20世纪80年代初,我根据西方的“审丑学”,提出《金瓶梅》第一个把“丑”引进小说艺术创造中,提出“化丑为美”等小说美学的问题。然而经过这三十年认真学习“金学”界的研究成果,以及自己近年的学术反思,我深深感到自己学术底蕴的浅薄。当时的思考无疑有正确的一面,但是,我的观照的方式仍停留在《金瓶梅》人物创造的第一层面。其实,今天细细思忖,《金瓶梅》的真正原创性正在于它发现了人性的正面和负面,以及多侧面多层次的纠结。
从人们的阅读经验来看,《金瓶梅》一书写生活写人物似乎都是直击式的展露,几乎都是不加掩饰的和盘托出。其实,这部小说有太多有待我们仔细品味的东西,有太多的隐秘有待我们揭开。比如真有一种“密码”,那就是人性的隐秘!比如,你可以否定、批判西门庆这个人物,但你又会发现你身边原来有不少西门庆式的人物的影子,甚至,你、我、他的内心隐秘竟与这一典型人物有着或多或少的相似点!正像《鲁滨孙漂流记》的笛福在他的《肯特郡的请愿书·附录》中径情直遂地道出:
“只要有可能,人人都会成为暴君,这是大自然赋予人的本性。”
笛福的论人性无法和马恩论人性相提并论,然而他的人生阅历,使他对人性善恶转化的发现,还是有深刻价值的。走笔至此,突然想起了英国前首相、我把他视之为一代枭雄的丘吉尔,他生前说过一句人们耳熟能详的话,“人性,你是猜不出来的……”(有人译作:“人性,你是不可猜的。”)事情真是这样吗?小说中人物的人性是不可知,是“猜”不出的吗?

金瓶梅 第十三回 李瓶姐隔墙密约

金瓶梅 第十四回 花子虚因气丧身
现在我们不妨试着选出小说中的一个人物作为“个案”进行分析。这里不想选一号人物西门庆、二号人物潘金莲,而是想就三号人物李瓶儿这位早走一步的女性,观察一下她的精神裂变和人性正负两极的纠缠。
命运多舛的李瓶儿被花太监纳为侄儿媳妇,实际是被花太监霸占。而花子虚又是一个醉生梦死的纨绔子弟,嫖娼狎妓,眠花宿柳,可以想见李瓶儿内心的孤寂,生活的无聊。就在这当口,西门庆乘虚而入,于是她迷恋于、也想委身于西门庆。巧合的是,花子虚却因房族中争家产而吃了官司。此时的李瓶儿并没有落井下石,在惶惑矛盾的复杂心情之下,就去求西门庆帮助搭救自己这个不争气的丈夫。她真心诚意想把丈夫救出来正显示了她的为人妻的一面。然而人性的复杂还在于,在情感的层面上,她却认为自己已经属于西门庆了,甚至在钱财上和西门庆都不分彼此了。李瓶儿的情感倒向西门庆,不能说花子虚太不成器以及眠花宿柳的堕落荒唐与此无关。设身处地地想,一个有血有肉而且有过独特命运的遭际,又有着人的本能欲求的李瓶儿,此时此刻的心理和行为产生诸多矛盾不是不可理解的吧!我们甚至可以说,在这个时间段上,李瓶儿的意念和行为有其合理性。
只是后来事情发生了变化。花子虚经历了一场官司,无能的他整天在李瓶儿的羞辱、嘲骂中生活,很快着了重气,又得了伤寒病,李瓶儿竟断医停药,不久就气断身亡,这就是李瓶儿人性异化的开始。她对未来生活的选择没有错,她想越过花子虚这层障碍也不算错。错就错在花子虚病重期间,她的从冷漠到坐视不管,让花子虚挨延而死。有人说这是她“情迷心窍”所致,这也算是一个道理吧,但是,花子虚令她失望乃至绝望,应当说是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李瓶儿从出场到她的走向死亡,在她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愿望:有一个可以依托的男人。不然,开始时她还不会幻想花子虚可以改邪归正;也不会以厚金求西门庆救助花子虚。这一切都或多或少地透露出一个女人起码的需求和不失为善良的心地。不容否认,情欲成了她和西门庆的强力胶粘剂,但那首先是花子虚根本没在意她,再有她经不起西门庆的诱惑,她希望西门庆在意她,这才有以后她全身心地依附西门庆。
李瓶儿的命运多舛,还因为西门庆在政治斗争中潜踪敛迹,龟缩避祸。李瓶儿不知底情,在她看来好端端的一件美事,不仅被搁置了下来,而且她已怀疑西门庆的变心。这才有了“招赘蒋竹山”的一段故事。对此事,与其说是因为她不甘寂寞,欲火中烧,不如更准确地说是她的头脑简单,没有考虑到后果。后来她和蒋竹山产生裂痕,人们往往看重的是蒋竹山的性无能,其实我认为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心中始终有个西门庆的影子在缠绕着她的情感。李瓶儿何尝不想像大部分女人那样,希望有一个在意她的男人陪伴?她之所以放下身段嫁给蒋竹山,难道不能证明她的一种朴素的愿望吗?
政治风波过后,西门庆再度出现,立即腾出手来惩罚蒋竹山和李瓶儿。李瓶儿的可悲之处是在这场闹剧中,只能哑巴吃黄连。虽然最后一顶轿子把她抬到西门府第,但在羞辱和绝望中还负气自尽过!以后,她对西门庆可谓曲尽逢迎,只要面对西门庆,她的性格就变得被动,就会逆来顺受,智商也不高了。当然,这种甘愿屈居人下的心态,真的不仅仅是指望西门庆满足她的情欲,而是经过三番五次大大小小的折腾,她强烈地有一种过安生日子的念头。我们看不到她性格上的“判若两人”,我们只是深深体会到笑笑生在塑造这个独特女性时,在艺术辩证法运用上的玄妙。笑笑生作为长篇小说创作的大师,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艺匠,他是一位心底有生活的人,他能准确地把握人的心灵辩证法和人性的变异,正如法国伟大思想家帕斯卡尔所说:(https://www.daowen.com)

金瓶梅 第六十回 李瓶儿病缠死孽

金瓶梅 李瓶儿梦诉幽情
人性并不是永远前进的,它是有进有退的。
又说:
激情是有冷有热的,而冷也像热本身一样显示了激情的热度……[2]
李瓶儿这一人物,正是笑笑生用人的命运的演进来“记录”这个特定的环境,又通过这个环境来解读这个人物的内心和她游移的精神气质。
小说文本写得最深刻的地方是对李瓶儿在心灵冲撞下的梦境和幻觉,那绝对是精彩的描绘。这些梦境和幻觉的共同点是,它出现的人物都是她的前夫花子虚,梦幻的内容又几乎都是花子虚发誓绝不宽容她。梦境充分反映了李瓶儿内心的痛楚。小说第六十二回李瓶儿先后四次向西门庆述说梦境的内容。李瓶儿的梦境和幻觉无疑是一种恐惧感,但也是一种负罪感、罪孽感的表现,甚至我们可以说是她的良心发现。如把她此时的心态和潘金莲相比较,潘金莲亲手害死了那么多人,但小说没有一笔写她受到良心的谴责。而对李瓶儿的这种罪孽感和恐惧感无论如何我们都应看作是她的自我谴责,乃至有忏悔的意味。然而,潘金莲却从未陷入良心的惩罚之中,她只知道用罪恶行径证明自己的“存在”。而在对李瓶儿的这种心灵冲突的展开中,作者揭示了人性的复杂性。我对李瓶儿的评价不同于潘金莲,就在于李瓶儿不是不渴望走出阴影,而是她走不进阳光,这才是她的悲剧性之所在。
俄国民主主义美学家车尔尼雪夫斯基曾深刻地指出:
心理分析可以采取不同的方向;有的诗人最感兴趣的是理性的勾描;另一个则是社会关系和日常生活冲突对性格的影响;第三个诗人是感性和行动的联系;第四个诗人则是激情的分析;而托尔斯泰伯爵最感兴趣的是心理过程本身,它的形式,它的规律,用特定的术语来说,就是心灵的辩证法。[3]
我认为,笑笑生不仅是对性格勾描有着浓厚兴趣的小说家,同时他更关注他笔下人物的心理过程本身、它的形式、它的规律,他才真正是深谙心灵辩证法的大师,是写人性变迁史的第一位小说家。
事实是,一位真正的小说家,他的关注点是人,是人的灵魂。文艺创作是探索和塑造人的心灵的精神劳动。艺术中的性格创造,其要点正在于通过特定的人际关系,去捕捉、去剖析人物感情世界的独特性,由此刻画和揭示出黑格尔老人所说的“这一个”人物特定的社会内涵及其心灵的历程。《金瓶梅》中十几个典型人物之所以深入人心,就是因为小说巨擘笑笑生是在动态的心灵流程中刻画了他笔下的各色人等。关于《金瓶梅》这部小说的伟大意义,我也想“套用”莫言这次随李克强总理到哥伦比亚时的一次讲话,他说20世纪60年代至今,的确没有一本书像《百年孤独》那样产生广泛而持久的影响。我说,自《三国》《水浒》《西游》这些长篇经典小说产生以后,世界上也的确没有一部小说像《金瓶梅》那样产生如此广泛而持久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