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原本是杂色的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人原本是杂色的

当我们走进《金瓶梅》的艺术世界时,我们的“第一印象”和特殊感受已如前节所说,那是一个人欲横流、世风浇漓的“丑”的世界。然而我们在面对小说中的主要人物时,我们又会发现这位兰陵笑笑生在写人物时真的是一位传神写照的高手。

一个普遍的艺术真理是:只有描写出各种各样的鲜明的人物形象,才能全面地反映出社会的风貌。我国现代著名作家老舍先生在总结他一生的创作和纵观了世界文学史以后,在《老牛破车》中说了这样一段话:

凭空给世界增加了几个不朽的人物,如武松、黛玉等,才叫作创造。因此,小说的成败,是以人物为准,不仗着事实。世事万千,都转眼即逝,一时新颖,不久即归陈腐;只有人物永垂不朽。此所以十续《施公案》,反不如一个武松的价值也。

如果说《金瓶梅》的成就也是给世界小说史上增加了几个不朽的人物,我想也是符合实际的。如西门庆、潘金莲、李瓶儿、应伯爵等人,堪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但是如果进一步地说在《金瓶梅》的人物画廊中十多个不朽的典型人物,首先是形象上的传神和不拘一格。这种“不拘一格”就是指,它打破了它之前那种写人物性格好就好到底、坏就坏到底的写法,这可以包括《三国演义》《水浒传》和《西游记》等名著。因为这些名著在塑造形象、刻画性格时,还不能突破既有的规范,缺乏性格描写上的艺术辩证法。而《金瓶梅》则在人物性格、行动和心态上已经萌生了一种新的小说审美意识——现实生活中的人是复杂的,不是单色素的,小说应把这种复杂性表现出来。

事实上,在社会现实生活中,正如俄国作家高尔基在谈及创作心得时所说的,人“是带着自己的整个复杂性的人”。因此他明快地说出他的体会:

人是杂色的,没有纯粹黑色的,也没有纯粹白色的。在人的身上掺和着好的和坏的东西——这一点应该认识和懂得。[12]

因此,美者无一不美,恶者无一不恶,写好人完全是好,写坏人完全是坏,这是不符合多样统一的艺术辩证法的。在中国小说的童年时代,这种毛病可以说是很普遍的。在中国戏曲中,红脸象征忠、白脸象征奸的审美定势,一直和小说交互作用,打破这种樊篱的正是笑笑生。

《金瓶梅》在小说观上的突破就在于它所塑造的否定性形象,不是肤浅地从“好人”“坏人”的概念中去衍化人物的感情和性格行为,而是善于将深藏在否定性人物各种变态多姿的声容笑貌里,甚至是隐藏在本质特征里相互矛盾的心理性格特征揭示出来,从而将否定性人物塑造成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物,因此《金瓶梅》中的人物不是简单的人性和兽性的相加,也不是某些相反因素的偶然堆砌,而是性格上的辩证的有机统一。

人不是单色的,这是《金瓶梅》作者对人生观察的一个极为重要的心得。过去在研究《金瓶梅》的不少论著里有这样一种理论,即将人物关系的阶级性、社会性绝对化、简单化,只强调社会性和阶级性对否定性人物思想性格、心理的制约,而忽视了他自身的心理和性格逻辑。于是,要求于否定性人物的就是“无往而不恶”。从思想感情到行为语言,应无一不表现为赤裸裸的丑态。反乎此,就被认为人物失去了典型性和真实性。有的研究者就认为“作者在前半部书本来是袭用了《水浒》的章节,把他(指西门庆——引者)作为一个专门陷害别人的悭吝、狠毒的人物来刻画的。后来又‘赞叹’起他的‘仗义疏财,救人贫困’……这种变化并没有性格发展上的充分根据……这种对于人物前后矛盾的态度,使作者经常陷入不断的混乱里”。另外,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编写组编写的《中国文学史》中,在谈到李瓶儿的性格塑造时也认为不真实,他们说:“李瓶儿对待花子虚和蒋竹山是凶悍而狠毒的,但是在做了西门庆的第六妾之后却变得善良和懦弱起来,性格前后判若两人,而又丝毫看不出她的性格发展变化的轨迹。”在谈到春梅的形象时,也认为“庞春梅在西门庆家里和潘金莲是狼狈为奸的,她刁钻精灵,媚上而骄下,是一个奴才气十足的形象;然而在她被卖给守备周秀为第三妾,又因生子金哥扶正为夫人之后,她在气质上的改变竟恂恂若当时封建贵族妇女,也是很不真实,缺乏逻辑和必然过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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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 第十九回 草里蛇逻打将竹山(https://www.daowe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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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 李瓶儿情感西门庆

对《金瓶梅》人物塑造的简单化的批评已有文章提出了质疑。我是同意他们的意见的,但从理论上来说,以上的一些说法,实际上是否定人物身上的多色素,而追求单一的色调。事实是,小说并没有把西门庆写成单一色调的恶,也不是把美丑因素随意加在他身上,而是把他放在他所产生的时代背景、社会条件、具体处境上,按其性格逻辑,写出了他性格的多面性。在中国小说史上有不少作品不乏对人物性格简单化处理的毛病,比如鬼化否定性人物的现象,这往往是出于作者主观臆想去代替否定性人物的自身性格逻辑的结果。这种艺术上的可悲的教训,不能不记取。我们不妨听听契诃夫的写作体会:为了在七百行文字里描写偷马贼,我得随时按他们的方式说话和思索,按他们的心理来感觉,要不然,如果我加进主观成分,形象就会模糊。契诃夫说得多好啊!要求否定性人物的性格的真实性,不能凭主观臆断,只能通过作者描写在特定环境中所呈现出的个性、灵魂和思想感情。可以这样说,获得否定性人物的美学价值的关键,就在于让他按照自己的性格逻辑走完自己的路。

从小说艺术自身发展来说,应当承认,《金瓶梅》对于小说艺术如何反映时代和当代人物进行了大胆的、有益的探索,打破了或摆脱了旧的小说观念和旧模式的羁绊,这是值得我们重视的。因为这种新的探索既是小说历史赋予的使命,也是现实本身提出的新课题。这意味着《金瓶梅》的作者已经不再是简单地用黑白两种色彩观察世界和反映世界了,而是力图从众多侧面去观察和反映多姿多彩的生活和人物。小说历史上那种不费力地把他观察到的各式各样的人物硬塞进“正面”或“反面”人物框子去的初级阶段的塑造性格的方法已经受到了有力的挑战。多色彩、多色素地去描写他笔下人物的观念已经随着色彩纷繁的生活的要求和作家观察生活的能力的提高而提到小说革新的日程上来了——寻求一种更为高级、更为复杂的方式去塑造活生生的杂色的人。

应当说,这就是《金瓶梅》以它自身的审美力揭示出的小说观——小说的潜能被进一步开掘出来,他昭示给我们,他的“人物是他们的时代的五脏六腑中孕育出来的”(巴尔扎克语)。关于小说中的人物刻画我将在《人物扫描》一章做详细的分析。

令人感慨系之的是,中国小说发展史上却总是打上这样的印记,即在一部杰出的或具有突破性的小说产生以后,总是模仿者蜂起,续貂之作迭出。它们以此为模式,以此为框架,结果一部部公式化、模式化的作品一涌而出,填充着当时的整个说部,把小说的艺术又从已达到的水平上强行拉下来。这种现象一直要等到另一位有胆有识的小说家以其杰出的作品对抗这一逆流,并站稳脚跟以后,才能结束那不光彩的一页。此种情况往往循环往复,于是构成了中国小说的发展轨迹始终不是直线上升的形式,而是走着螺旋式上升的发展道路。对于这种现象曹雪芹已经以他艺术家的特有敏感和丰富的小说史知识,发现并提出了中肯的批评和很好的概括,而且力图用自己的作品来结束小说史上的这种局面,他说:

况且那野史中,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最易坏人子弟,至于才子佳人等书,则又开口“文君”,满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终不能不涉淫滥。在作者不过要写出自己的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捏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添一小人拨乱其间,如戏中的小丑一般,更可厌者,“之乎者也”,非理即文,大不近情,自相矛盾。竟不如我这半世亲见亲闻的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的人,但观其事迹原委,亦可消愁破闷;至于几首歪诗,也可以喷饭供酒,其间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俱是按迹循踪,不敢稍加穿凿,至失其真。《红楼梦》第一回。

对于曹雪芹的这段评论,学术界尚有不同看法,但是我认为曹雪芹的批评并非是“牢牢地压住了那么多作品致使它们不得翻身”。不可否认,在过去古典小说研究领域确实存在过那种“一丑百丑”的简单化批评的弊端,时至今日,我们确实不应再那么粗暴了,而是要对具体作品进行具体分析,对每一部作品做出科学的评价。然而,不容否认,从作为一种小说思潮来看,明末清初之际的小说,读起来何尝没有似曾相识之感呢?才子佳人小说,大都写一对青年男女,男的必定是聪明才子,女的必定是美貌佳人,或一见钟情,或以诗词为媒介,顿生爱慕,双方私订终身;当中出了一个坏人,挑拨离间,多方破坏,使男女主人公经历种种波折磨难;最后,才子金榜题名,皇帝下诏昭雪冤屈,惩罚坏人,奉旨完婚,皆大欢喜的结局。生活画面和人物塑形几乎雷同,模式化的倾向极为严重,“千人一面”和“千部一腔”的批评并非过分。因为或是模仿,或是续貂,可以说都是对《金瓶梅》已经开创的写出“杂色的人”的小说观的倒退,其消极作用也不容低估。我视野极窄,仅就所看到的《好逑传》《赛红丝》《玉娇梨》《平山冷燕》等作品来看,虽“有借爱情与婚姻的外壳而抨击社会生活”的,“有因正义美行而导致姻缘的”一面,但是人物的塑形几乎都是皮相的,缺乏我们所要求的“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比如《玉娇梨》里两位小姐白红玉、卢梦梨与《平山冷燕》里的山黛、冷绛雪两位小姐,从外貌到精神状态都极为相似。她们的美貌、才情和际遇、团圆以及模范地恪守封建规范都如出一辙。像《平山冷燕》中燕白颔和山黛、平如衡和冷绛雪的爱情关系,《玉娇梨》中苏友白和白红玉、卢梦梨的爱情关系,乃至《好逑传》中铁中玉和水冰心的爱情关系,都成了欲爱不休、心是口非、情感与行动矛盾的不正常关系。学术界有人认为是宋明理学对明清之际小说的模式化起了很大作用。因为宋明理学以性抑情,于是抹杀了小说形象的个性,使得人物形象越来越概念化、公式化和脸谱化。小说中的人物,往往吟风弄月,而不离孔孟之道,真情实意归于理学。这说明了理学教条主义对人物形象塑造的破坏性。这种看法,是耶?非耶?还有待研究。但从创作实践去总结艺术规律,我们却可以明确地说,从某种格式出发的公式化、概念化的作品,或带有这种倾向的作品,人物都是单一的,没有丰满的血肉,没有可信的心灵世界和鲜明的个性,而是类型化的角色,这就是俗话所说:从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人,当然难免要产生千部一腔、千人一面的平庸乏味的作品了。

在我们走进《金瓶梅》的艺术世界时,也许它的故事并没有使我们不忍释卷。在我看来,它的十几个甚至二十几个活生生的形象却吸引我们关注他(她)们的命运,同时又去领略他(她)们是如何在命运的轨迹上行走着、旋转着,这就是《金瓶梅》艺术魅力之所在。走笔至此,陡然想起德国伟大作家歌德,他在自己的谈话录中,不无感慨地说:

艺术的真正生命在于对个别特殊事物的掌握和描述。此外,作家如果满足于一般,任何人都可以照样模仿;但是,如果写出个别特殊,旁人就无法模仿,因为没有亲身体验过。[13]

信哉斯言!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