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关于对《金瓶梅》人物塑造的认知与阐释的反思
在上届学会上,我提交的论文(《论〈金瓶梅〉的原创性》)已经提到一点,即我曾以《人原本是杂色的》为标题说到《金瓶梅》给世界小说史增加了几个不朽的典型人物,也认同金学界所说,它打破了之前那种写人物好就好到底,坏就坏到底的模式,提出过笑笑生已经完全意识到现实生活中的人是复杂的,不是单色素的,人“是带着自己的整个复杂的人”。我也没有回避在小说研究界多种流传的说法,如“圆形”与“扁平”,“立体”与“平面”人物,以及以后的“性格组合”论等等,这些无疑是对古典小说解读的大进步。但是,在今天的语境下去用这些概念审视《金瓶梅》的人物形象创造,却发觉远远不够了。
从我的阅读经验看,从前读《金瓶梅》的写人生、写人物,一直认为它似乎都是直击式的,几乎都是不加掩饰的,和盘托出的。今天,仔细打量,深感它有太多有待我们仔细品味的东西,有太多的隐秘有待我们揭开的东西,比如真有一种“密码”,那就是人性的隐秘;比如,人们可以批判西门庆这个人物,但你又会发现你身边原来有不少西门庆式的人物影子,甚至我、你、他的内心隐秘竟与这一典型人物有着或多或少的相似点。正像《鲁滨孙漂流记》的作者笛福,在他的《肯特郡的请愿书·附录》中,径行直遂地道出:
只要有可能,人人都会成为暴君,这是大自然赋予人的本性。
笛福的论人性无法和马克思、恩格斯论人性相提并论,然而他的人生阅历,使他对人性善恶转化的发现还是有深刻价值的。走笔至此,突然想起了英国前首相丘吉尔,他生前说过一句人们耳熟能详的话:
人性,你是猜不出来的。
(有人又译为:人性,你是不可猜的。)
《金瓶梅》中的人物的人性真是不可猜的吗?我是在认知潘金莲和李瓶儿的心灵史时才发现,这两个人物如果仅从性格史上来认知,那是不会有太多新发现的,只有提升到心灵层面,特别是人性层面,才能更深入地看到这两个人物是何等不同。对于潘金莲,不管有多少人为她的行为辩解乃至翻案,无论千言万语也说服不了我的就是这人性。我的人性底线是不能杀害无辜者,而潘金莲突破了我的这个心理底线,她从来没对自己的两次直接谋杀有过罪恶感、负罪感,并进行忏悔;相反,她的一切反人性的行径都是为了证明她的“存在”。而李瓶儿则是在走向死亡的过程中,充满了罪恶感、负罪感,她的忏悔意识正是通过她的几次梦境,反映了她的人性的复杂性,因为她毕竟没有突破人性的底线去谋杀无辜者,包括花子虚!
所以,在我的阅读史中,我充满了反思意识,我是逐渐靠近笑笑生的内心生活的。这也才能使我比较准确地看到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位小说巨擘不是一个普通的艺匠,他是真正心底有生活的人,是他才如此准确地把握到人性的变异,正如法国伟大思想家帕斯卡尔所说:
人性并不是永远前进的,它是有进有退的。
人的复杂多变提供给小说家探索隐秘密码的可能,也给我们提供了研究《金瓶梅》的广阔空间。今天我牢牢记住了先贤的叮嘱,人性才是你骨子里的东西,是会自然流露了的那个东西。美好的人性可以穿越黑暗;反之,它只能进入黑暗。
总之,过去对《金瓶梅》的阐释其实是先验性的,正是“审丑”的理念,让我掩盖了认知人性的复杂性。作为一个小说史研究的学人,我缺乏的是对人、对作家的“爱之不增其美,憎之不易其恶”的审视小说与小说中的人物,犯了绝对化、先验性的毛病。
进一步说,我犯了方法论上的错误,我没有跳出从“原则”和模式去审视《金瓶梅》的人物。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指出:(https://www.daowen.com)
原则不是研究的出发点,而是它终了的结果。
又说:
不是自然界和人类要适合于原则,而是相反的原则只是在其适合于自然界和历史之时才是正确的。
正确的方法是,文本比原则重要,小说文本提供了小说研究的出发点,也是检验小说研究著作最科学性最重要的标准。今后我要吸取这一教训,切不可在《金瓶梅》研究上再重复“从原则出发”的僵化与教条的毛病。
事实是,《金瓶梅》致力的正是表现人性的复杂。没有人之初性本善,也没有人之初性本恶。正像莎士比亚说的:人,毕竟是用尘土做出来的,所以他会老、他会死,容易生病,而且会产生邪念,会做坏事。这就是人性的两面性、多面性和复杂性。
今天,在匆忙中,写上我的《金瓶梅》研究反思录,这是我为了寻找一个继续前进的门口。这两年我只写了不到两万字的小文章,一篇是《还〈金瓶梅〉以尊严》(《南师大文学院学报》2016年第1期),一篇是《论〈金瓶梅〉的原创性》(《明清小说研究》2016年第2期),一篇是作为我的《〈金瓶梅〉十二讲》[3]的自序——《伟大也要有人懂》。
这是我反思后的实验性的写作。我希望自己从现在起重新上路,对《金瓶梅》进行深入的研究,参与“金学”的科学建构。
【注释】
[1]阿城:《闲话闲说——中国世俗与中国小说》,他认为:“《金瓶梅词话》历代被禁,是因为其中的性行为描写,可我们若仔细看,就知道如果将小说里所有性行为段落搞掉,小说竟毫发无伤。”作家出版社,1997年第1版,第106页。
[2]《读书》1984年第4辑。
[3]北京出版社2016年1月收入“大家小书”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