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关于《金瓶梅》的性描写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曾自设陷阱,做出了违背常识的论述。我专门写过几篇小文论述《金瓶梅》中的性。说到小说中的性描写,我说过,你既看到了裙袂飘飘,也看到了佩剑闪壳,又说“性”是一把美好与邪恶的双刃剑。也曾反对过把“性”沦为卑下,也反对提升到伟大的崇高。这些观点虽都有可议之处,但问题是对《金瓶梅》的性描写,特别是它的一万九千多字的直率的述说,官方、准官方和民间中的卫道士都曾用这些打压《金瓶梅》的出版和流传。于是我却似捍卫《金瓶梅》的伟大不朽,用了另一方式、另一种语言,屈从于这些伪善者的论调。我和有些人说过阿城在《闲话闲说——中国世俗与中国小说》[1]中就说过类似的话。《金瓶梅》即使删去了这一万九千字的性描写也不失为伟大的作品,它绝不会因没有这一万多字而失去它的光彩。这些话,如从表面上看仍是在肯定《金瓶梅》的永恒不朽性。但是这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命题,因为《金瓶梅》就是一部有这一万九千字性描写的《金瓶梅》;如果没有了这近两万字的性描写,还是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吗?是不是会演变为伪善者可以接受的“伪”《金瓶梅》呢?其实,正是我在一种调和的、中庸的论调中,也参与了阉割《金瓶梅》的重要内涵,而迁就的正是伪善者的虚伪愿望。在这个论调后面,我竟然忘却了杰出的小说评点家张竹坡的提醒:他一再说的是《金瓶梅》不可零星看。而我却把性描写也认为可以从全书割裂了开来,这一切可说是“零星看”的一个变种。《金瓶梅》之所以是《金瓶梅》就是因为作者敢于大胆直率地进行性描写。事实是,历史行程已走到了今天,人们对性已失去了它的神秘性、隐讳性,我们为什么就不能以平常心对待呢?性不需要任何理由,它只是存在着。因此对《金瓶梅》的性描写的任何删削都是错误的举措,如果说《金瓶梅》删去了性描写也不失其伟大,同样是对《金瓶梅》的阉割乃至玷污。因为《金瓶梅》是客观的存在,它不需要清道夫,更反对碾压机。它永远是一个整体,一个永远不应该分割的整体,性描写正是《金瓶梅》的整体性中的有机部分。至于我在旧作《说不尽的金瓶梅》中说,《金瓶梅》的性描写缺乏分寸感,过于直露,其实也是另一种对《金瓶梅》的性描写的不够尊重。还是聂绀弩先生说的好,笑笑生之所以伟大就在于不是不讲分寸,他是“把没有灵魂的事写到没有灵魂的人身上”。[2]这话就纠正了我的缺失“分寸”、过于“直露”的说教。当然,我也接受精神同道的指点,有个别研究者就认为性描写在《金瓶梅》中是不可或缺的,但不能说《金瓶梅》的性描写就是很成功的。我现在能接受这个意见。(https://www.daowen.com)
事实是,所有中外古今涉及性描写的文学作品,都不可避免地接触到自然的、社会的和审美的三个层次。纯生理性的描写容易流入庸俗的色情,但是社会性的描写,则是有一定的意义。《金瓶梅》的性描写我认为属于第二层次:我们区分色情与情色之不同就在于,色情全然无文化内涵,而情色的价值在于有一定的文化内涵。《金瓶梅》的性描写被朋友指出是不很成功,可能就是因为《金瓶梅》对性没有进行审美的审视和更完美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