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关于《金瓶梅》是什么“主义”
反思这个问题,涉及一个世纪以来我们学界在引进西方文艺美学时,总是离不开现实主义、批判现实主义、自然主义、浪漫主义(还分积极的、消极的)、象征主义等等概念。这种引进的积极意义自不待言,但是,我们也不应该否认,我们在教学和科研中太多地被这种“主义”所框定、被裹胁,什么都往“主义”里面套,这就大大戕害了我们对文学作品的自由认知,最后陷入了教条的“主义”中去。我在几十年写的论著中,在这方面表现得很突出。我在跟随“金学”建构的脚步中,同样是否定了把《金瓶梅》打成什么自然主义一类,而是赞成精神同道相对认同的“现实主义小说《金瓶梅》”的说法。
可是在我的研究过程中却始终没有摆脱“主义”的束缚。最幼稚的是把《金瓶梅》中叙事表现等缺点都笼而统之地认为是“不是充分的现实主义”,书中有“许多非现实主义成分”等等词语,这当然是一种文字的游戏,更是“主义”的游戏。既然用了“主义”,又说不充分、非主义成分,这种论断是毫无价值而且直接损害了对《金瓶梅》更全面深刻的认知。事实是,小说的某些瑕疵只能是小说技艺方面的,在章节布局方面做得不理想并不影响它是伟大的小说。然而小说艺术,特别是《金瓶梅》这样的小说,其艺术不仅仅是技巧之类,而是一种精神,只有独特的精神和卓尔不群的姿态才能成就文学。而且这种精神必须是个人的,独一无二的。“主义”形成不了独特、原创,只有小说精神,真正属于个人的小说精神才能是唯一的。小说不管写得多么精彩,失去了精神层次,缺乏洞见和第二视力,终究不会成为经典。精神和创作智慧的层次,永远不会简单地由文字表达出来,它永远存在于人物故事的心灵结构中。(https://www.daowen.com)
还有就是风格。“风格即人”是真理。好的小说要有独特的风格,它像一个作家身上的气味,是个人独有的,不是“主义”可以强求出来的。经过这段时间的反思,我要求自己再也不要用什么什么主义去框定伟大史诗《金瓶梅》了。兰陵笑笑生的小说精神在书中的体现已经足够超越多种“主义”的说教了。刚才恰好看到木心的一句话,竟然不谋而合,他说“王尔德不错的,但以标榜唯美主义,露馅了,你那个‘唯’是最美的吗?”“人说陀思妥耶夫斯基是现实主义,他光火了。”木心又说“凡概括进去的,一定是二流、三流,不要去构想,更不要去参加任何主义,大艺术家一定不是什么主义,莎士比亚是什么主义?”
好了,让我们在解读上抛弃“主义”的模式,多点活生生的感悟和心灵自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