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之奇:新而妥、奇而确的语言
诗被称为语言的艺术。诗的魅力很大一部分是来自语言给人的审美享受。关于诗的语言,古今中外的文学理论家都有不少探讨。
近代俄国的形式主义有一个著名的理论——“陌生化”,英语翻译为defamilliarization,也被称为“反熟悉化”。诗人让语言“反常”,给读者延长感知语言的长度,增加语言对读者心理的冲击和震撼。这一理论诞生后,由于具有较强的阐释力,在东西方产生了巨大影响。笔者既服膺“陌生化”,又以为中国古典文论里有比它更加全面的阐述。
明末清初文学家李渔在《窥词管见》中说:“琢句炼字,虽贵新奇,亦须新而妥,奇而确。妥与确总不越一理字,欲望句之惊人,先求理之服众。时贤勿论,吾论古人,古人多工于此技。有最服予心者,‘云破月来花弄影’。”李渔所讲的“新而妥,奇而确”,不仅强调语言的“陌生化”,也强调在“陌生化”的基础上还要“合情化”“准确化”。“合情化”是指语言虽是“陌生化”的,但语言之中蕴藏的情感,应该是能引起读者共鸣的,令读者“心有戚戚焉”。“准确化”是指语言虽是“陌生化”的,不一定吻合“物理现实”,但一定吻合“心理现实”。
诗人杨清海善于驾驭语言,做到了“新而妥、奇而确”,“擦亮”了语言,使语言折射出晶莹透彻的光芒。诗人在《呐喊》中写道:“纤夫,驮着/沉甸甸的岁月。”“驮”本是与具象名词搭配的,而岁月是无形的。“驮”与“岁月”搭配,这是陌生化,是新,是奇。而纤夫的日子艰辛,生活劳顿,岁月就像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所以“驮着/沉甸甸的岁月”,这样搭配,又是那么自然,那么妥帖,把纤夫艰辛的生活形象地、准确地描写了出来。(https://www.daowen.com)
类似的纯熟驾驭语言的例子,在诗人的诗歌艺术世界中,如同沙滩上的贝壳,比比皆是。《铁轨》里说:“最单调的音符,也是最动人的旋律。”“最单调”和“最动人”乃是矛盾之语,将两者搭配,新奇的同时,并不让人感到突兀。因为火车在铁路上的响声,的确是单调无比;而铁路给山民带来便捷,带来经济收益,带来外面世界的精彩,这单调的响声又是山民心中的福音,所以称之为山民心中最“动人的旋律”,是那么契合山民的内心。在《秋之果》里,“即使把记忆风干/仍与美梦拥抱”。生活中,记忆是无形的。在诗里,记忆恰如葡萄,可以风干,风干之后,另有一番滋味。“记忆”与“风干”搭配,在笔者的阅读视域内,是第一次,很新奇。但是,记忆给人以无穷的遐思和回味,这又是每个读者都有过的心理体验。所以这句诗,既带来新鲜感,又引发了读者心灵共振。
在《父亲的手套》里,父亲的手套是神奇的,不仅可以装各种“泡”,还可以装“故事”“温馨”“希望”和“家教”。在《冬之思》里,红围巾裹住的不仅是脖子,还有欢笑:“红围巾裹着欢笑。”《驿站絮语》里,无形的乡情和思念都是可以编辑的:“我们把一缕缕乡情和一串串思念编辑在一起。”《彼岸》中“一枚熟透的太阳”,“熟透”与“太阳”相搭配,让我们重新发现“太阳”,“太阳”成了我们最熟悉的“陌生人”。在《黄葛树之春》里,无法捕捉的“阳光”能够“珍藏”:“学会在春天珍藏阳光。”在《天眼,你望见了什么》里,“梨花”可以被“洗白”:“梨花被春雨洗白/群山深情呼唤/那位呕心沥血的智者。”在《城市天桥》里,无形的“童心”能够“洒下”:“洒下一路耐人寻味的童心。”在《行走的微笑》里,“微笑”竟然能够“剪出”:“剪出行走的微笑。”在《一百五十年一见的月亮》里,无影无形的“温暖” 竟会“绽放”:“冷风吹动我的白发,把温暖绽放。”这些新奇而妥帖的语言,极大地释放了汉语的诗性,带给读者丰厚的审美愉悦。
当代文学理论家马大康在《诗,语言的共和国》中说:“在诗国中,语言挣脱了种种束缚,获得了自身最充分的自由和自主,它自由地组合着,不愿接受语法的规范,也不受逻辑的约束,甚至连字词也蜕去了原有的概念硬壳而成为迷蒙的晕环。”诗人杨清海以纯熟的驾驭语言的技巧,解放了语言,也解放了读者的心灵,使读者能在诗国中摆脱“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