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三百篇后的风诗问题 [1]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论三百篇后的风诗问题 [1]

郑宾于 [2]

在今世通行的三百十一篇《诗》之中,有《周南》十一篇,《召南》十四篇,《邶风》九篇,《鄘风》十篇,《卫风》十篇,《王风》十篇,《郑风》二十一篇,《齐风》十一篇,《魏风》七篇,《唐风》十二篇,《秦风》十篇,《陈风》十篇,《桧风》四篇,《曹风》四篇,《豳风》七篇等一百六十篇的《风诗》,占去全书的一半多,而且“两雅”中间也还有许多篇是“风诗”的嫌疑,由此可见这《国风》之诗的势力之大了。

什么是《风》?《风》就是“风俗”!《国风》就是一国的“风俗”!因为各国之平民所作的风谣,都足以表现他们国家的民情习俗之故,所以唤它作《国风》。晋左太冲《三都赋叙》曰:“先王采焉,以观土风。见‘绿竹猗猗’则知卫地淇、澳之产;见‘在其板屋’则知秦野西戎之宅。故能居然而辨八方。”由此更可见《国风》即是各国的风俗,并不是什么“风,风也,教也,风以导之,教以化之……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言之者无罪,而闻之者足以戒”的“讽谏书”或“颂美文”。

无论什么时代,任何国家或地方,它的民情习惯都是长久地继续增进或存在着,所以它的风诗风谣也就不断绝地创造;无论任何人都得承认这个理由,而无须稍事狐疑的。

《诗经》虽然不是孔丘先生所删,然而说它是春秋时代的一部诗歌总集,这是为现代大多数的人们所赞同的。如此说来,那十五《国风》至多也只是春秋之世的十五国的风俗习惯,绝不能牵扯到春秋以后的战国,难道时至战国,而各国的风俗习惯犹然如故,所以民间风谣不复再有创作乎?(十五国以外的国家当然亦有《风》诗,所以不存于三百篇中者,因为被采集的人弃掉了,以非本问题所能顾及之故,所以不谈)不然何以战国之世竟无《国风》?

我对于这问题有两个答案:

(1)在十五《国风》之中(其实不必尽是《国风》),已经有许多篇是战国时的风谣,不过现在都是杂厕在一块儿,很难于去鉴别。前人解说“某诗刺某人,某诗是某某德化所及”等类的腐滥话完全靠不住。

(2)战国时代的风谣并不是没有,至今还有很少部分存在着,不过都被历来的人们忽略了。人们都被几千年来的成见所驱,也往往不视此类作物有似风谣。

对于第一个答案的解释是:现在所存的三百篇的诗歌总集已非周时定本,原是汉人杂凑起来的东西。

先秦的书籍是不是全被秦始皇火化虽然是很有辩护的余地,然而秦始皇焚书却是牢不可破的事实了。姑从一般人之说,承认秦始皇只烧却民间之所收藏,并没有烧官府之所庋置;那么,项羽入咸阳,火烧秦宫室三月不灭,则那些先秦的古籍总必于此付诸一炬了,因为事前只有萧何搜取秦时的天下“图书”,此外也并无留存。

然则所谓三百篇的《诗经》也者,确实是被烧毁无疑,何以其书除掉了六篇《笙诗》以外,至今依然存在。

余应之曰:今世所存者,盖非周代初时搜集之本矣!今且用万斯同《诗说》之说为证:“刘歆言秦焚《诗书》。汉兴,惠帝之世,始除挟书之律。当此之时,一人不能自(按《汉书》作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是知非删定之本矣!”(万斯同删定之意虽是指孔子,然而我们适可以由其话中证明汉人合集之《诗经》并非周代定本之旧)班固亦言“诗三百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讽诵不独在竹帛故也”,益知《诗》为众人所集矣!

盖汉初诸儒,习闻“三百”之语,故当汉定之后,各以平时所记忆,皆笔之简册,足成三百之数,又以己意分为《风》《雅》《颂》,以为孔圣所得之遗书如是,夫孰知非其定本哉!

汉人平时所记忆的当然不定是周初定本内的诗,不过他们之所记忆的都是一些先秦歌诗、春秋战国的歌诗罢了。(商、周间的歌诗早已亡掉,存者已属断章零片,他们当然无须乎讽诵而记忆这种东鳞西爪的东西)以他们这种平时所熟习的诗歌杂凑三百十一篇总不足,只得扯一个幌子,说它是“有声无辞”,其实他们已是不曾记得了。

既然如此,所以我便断定在这汉人杂凑的三百五篇之中,一定有好些篇数是战国时风谣而不是春秋时的风谣了。更彻底些说:现在通行的三百五篇只是汉人凑集春秋、战国时代的诗歌!

对于第二个答案的解释呢,须有实在的作品来证明:散见于诸书的歌谣等记录,虽然也与《风》诗同等,然而此处且不管它。

战国之世的北方《风》诗实在难于稽查了,即是要搜集通常的谣谚,也是寥寥无几,这真令我奇怪:且来看看南方罢。

南方之国,唯楚为早,唯楚为大,是以诗歌之起,楚人是绝不谦让的。王应麟《困学纪闻》云:“艾轩谓《诗》之萌芽,自楚人发之,故云:‘江、汉之域,诗一变而为《楚辞》,屈原为之唱’,是文章鼓吹多出于楚也。”这话是极端地恰当,不特是不落成套,不陷于旧说而已。所以《周南》《召南》便是楚诗之始,便是楚国的《楚风》(详见拙著《中国文学流变史》)。

楚国的民性有打破旧俗的革命精神,富于真情的流注,颇有浪漫的色彩,不信,但看《周南》的《关雎》《汉广》《桃夭》,《召南》的《摽有梅》《江有汜》《野有死麇》等便可知道了。他们能够破除社会上之所谓礼法而直行其热烈的情,男女之间也绝无所谓“妨闲”之要避忌,这便是楚国民众的风俗和习惯。

此在《诗经》的《国风》之中有,在战国之世的《楚辞》也有。试看《九歌》《招魂》《大招》罢。

我们须得先了解这三篇东西都是当时楚国民俗的恋情歌谣,其后经民众的认许,把它们当作一种祷告“爱神”的祭歌或舞歌,又因为用了巫觋来代他们祷告,代他们歌唱或跳舞(有时他们也自己跳舞),所以也渐渐变成了巫歌。巫歌虽然巫歌了,然而犹是楚国的“风谣”。

这一种风谣经过屈原的修饰后,便名之曰“九歌”;经过宋玉的修饰后,便名之曰“招魂”;经过景差的修饰后,便名之曰“大招”。(说《九歌》是巫歌,已经是古已有之的说法,无须我再来说明;至于《大招》《招魂》是巫歌的理由,则又是个创说,请读者参看我的《中国文学流变史》好了——中亦详论《九歌》。又,三篇东西刚好经过他们三人的修饰的证明和理由,亦详于《中国文学流变史》中)

于此,我们且先来看看《招魂》。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乎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彼皆习之,魂往少释些;归来归来,不可以托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归来归来,不可以久淫些!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入雷渊,靡散而不可止些;幸而得脱,其外旷宇些;赤蚁若象,玄蜂若壶些;五谷不生,丛菅是食些;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归来归来,恐自遗贼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归来兮!不可以久些。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豺狼纵目,往来侁侁兮。悬人以娭,投之深渊些。致命于帝,然后得瞑些。归来归来,往恐危身些。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土伯九约,其角觺觺些。敦脄血拇,逐人图示图示些。参目虎首,其身若牛些。此皆甘人。归来归来,恐自遗灾些。

魂兮归来,入修门些。工祝招君,背行先些。秦篝齐缕,郑绵络些。招具该备,永啸呼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天地四方,多奸贼些。像设君室,静闲安些。

高堂邃宇,槛层轩些。层台累榭,临高山些。

网户朱缀,刻方连些。冬有宎厦,夏室寒些。

川谷径复,流潺湲些。光风转蕙,汜崇兰些。

经堂入奥,朱尘筵些。砥室翠翘,挂曲琼些。

翡翠珠被,烂齐光些。蒻阿拂壁,罗帱张些。纂组绮缟,结琦璜些。

室中之观,多珍怪些。兰膏明烛,华容备些。二八侍宿,射递代些。

九侯淑女,多迅众些。盛鬋不同制,实满宫些。

容态好比,顺弥代些。弱颜固植,謇其有意些。

姱容修态,絙洞房些。蛾眉曼睩,目腾光些。

靡颜腻理,遗视矊些。离榭修幕,侍君之闲些。

翡帷翠帐,饰高堂些。红壁沙版,玄玉梁些。

仰观刻桷,画龙蛇些。坐堂伏槛,临曲池些。

芙蓉始发,杂芰荷些。紫茎屏风,文缘波些。

文异豹饰,侍陂陁些。轩辌既低,步骑罗些。

兰薄户树,琼木篱些。魂兮归来!何远为些。

室家遂宗,食多方些。稻粢穱麦,挐黄粱些。

大苦咸酸,辛甘行些。肥牛之腱,臑若芳些。

和酸若苦,陈吴羹些。胹鳖炮羔,有柘浆些。

鹄酸臇凫,煎鸿鸧些。露鸡臛蠵,厉而不爽些。

粔籹蜜饵,有餦餭些。瑶浆蜜勺,实羽觞些。

挫糟冻饮,酎清凉些。华酌既陈,有琼浆些。归来反故室,敬而无妨些。

肴羞未通,女乐罗些。敶钟按鼓,造新歌些。《涉江》《采菱》,发《扬荷》些。

美人既醉,朱颜酡些。娭光眇视,目曾波些。被文服纤,丽而不奇些。长发曼鬋,艳陆离些。(https://www.daowen.com)

二八齐容,起郑舞些。衽若交竽,抚案下些。竽瑟狂会,搷鸣鼓些。宫廷震惊,发《激楚》些。吴歈蔡讴,奏大吕些。

士女杂坐,乱而不分些。放敶组缨,班其相纷些。郑、卫妖玩,来杂陈些。《激楚》之结,独秀先些。

箟箟象棋,有六簙些。分曹并进,遒相迫些。成枭而牟,呼五白些。晋制犀比,费白日些。铿钟摇簴,揳梓瑟些。

娱酒不废,沈日夜些。药膏明烛,华灯错些。结撰至思,兰芳假些。人有所极,同心赋些。酎饮尽欢,乐先故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再来看《大招》:

青春受谢,白日昭只。春气奋发,万物遽只。冥凌浃行,魂无逃只。魂魄归徕!无远遥只。

魂乎归徕!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

东有大海,溺水浟浟只。螭龙并流,上下悠悠只。雾雨淫淫,白皓胶只。魂乎无东!汤谷寂寥只。

魂乎无南!南有炎火千里,蝮蛇蜒只。山林险隘,虎豹蜿只。鰅鳙短狐,王虺骞只。魂乎无南!蜮伤躬只。

魂乎无西!西方流沙,漭洋洋只。豕首纵目,被发鬤只。长爪踞牙,诶笑狂只。魂乎无西!多害伤只。

魂乎无北!北有寒山,逴龙赩只。代水不可涉,深不可测只。天白颢颢,寒凝凝只。魂乎无往!盈北极只。

魂魄归徕!闲以静只。自恣荆楚,安以定只。逞志究欲,心意安只。穷身永乐,年寿延只。

魂乎归徕!乐不可言只。五谷六仞,设菰粱只。鼎臑盈望,和致芳只。内鸧鸽鹄,味豺羹只。魂乎归徕!恣所尝只。

鲜蠵甘鸡,和楚酪只。醢豚苦狗,脍苴蒪只。吴酸蒿蒌,不沾薄只。魂兮归徕!恣所择只。

炙鸹烝凫,煔鹑敶只。煎鰿月隺雀,遽爽存只。魂乎归徕!丽以先只。

四酎并孰,不涩嗌只。清馨冻饮,不歠役只。吴醴白蘖,和楚沥只。魂乎归徕!不遽惕只。

代秦郑卫,鸣竽张只。伏戏《驾辩》,楚《劳商》只。讴和《扬阿》,赵箫倡只。魂乎归徕!定空桑只。

二八接武,投诗赋只。叩钟调磬,娱人乱只。四上竞气,极声变只。魂乎归徕!听歌撰只。

朱唇皓齿,嫭以姱只。比德好闲,习以都只。丰肉微骨,调以娱只。魂乎归徕!安以舒只。

嫮目宜笑,娥眉曼只。容则秀雅,稚朱颜只。魂乎归徕!静以安只。

姱修滂浩,丽以佳只。曾颊倚耳,曲眉规只。滂心绰态,姣丽施只。小腰秀颈,若鲜卑只。魂乎归徕!思怨移只。

易中利心,以动作只。粉白黛黑,施芳泽只。长袂拂面,善留客只。魂乎归徕!以娱昔只。

青色直眉,美目媔只。靥辅奇牙,宜笑嘕只。丰肉微骨,体便娟只。魂乎归徕!恣所便只。

夏屋广大,沙堂秀只。南房小坛,观绝霤只。曲屋步壛,宜扰畜只。腾驾步游,猎春囿只。

琼毂错衡,英华假只。茝兰桂树,郁弥路只。魂乎归徕!恣志虑只。

孔雀盈园,畜鸾皇只!鵾鸿群晨,杂鶖鸧只。鸿鹄代游,曼鹔鷞只。魂乎归徕!凤凰翔只。

曼泽怡面,血气盛只。永宜厥身,保寿命只。室家盈廷,爵禄盛只。魂乎归徕!居室定只。

接径千里,出若云只。三圭重侯,听类神只。察笃夭隐,孤寡存只。魂兮归徕!正始昆只。

田邑千畛,人阜昌只。美冒众流,德泽章只。先威后文,善美明只。魂乎归徕!赏罚当只。

名声若日,照四海只。德誉配天,万民理只。北至幽陵,南交阯只。西薄羊肠,东穷海只。魂乎归徕!尚贤士只。

发政献行,禁苛暴只。举杰压陛,诛讥罢只。直赢在位,近禹麾只。豪杰执政,流泽施只。魂乎徕归!国家为只。

雄雄赫赫,天德明只。三公穆穆,登降堂只。诸侯毕极,立九卿只。昭质既设,大侯张只。执弓挟矢,揖辞让只。魂乎徕归!尚三王只。

这篇东西被我这样的一排列,居然变为《三百篇》中的形式了,我们看它到底像不像《国风》呢?

从形式上说,则《招魂》前两段每章的起结都用“魂兮归来”一句重复着;而《大招》则几乎全篇的每章都有同样的形式,或首尾都用“魂乎归徕”,或仅章末用“魂乎归徕”,这种重复的用意,简直和《三百篇》被“乐工化”后的重复相同;《三百篇》之所以重复杂沓者,是为乐工要求音调谐和畅适之故;而此二篇之所以重复者,亦正所以求合于舞奏的优越也。原来楚人祀神也要唱歌,也要合乐,也要舞蹈,这是巫觋的任务如此,现在犹然存在,并不是我捏造事实。

证之本文,则:《招魂》篇中的“肴羞未通,女乐罗些;敶钟按鼓,造新歌些”等,便是歌唱时必须奏乐了。“二八齐容,起郑舞些;衽若交竽,抚案下些……”便是说跳舞了。《大招》篇中的“代秦郑卫,鸣竽张只;伏戏《驾辩》,楚《劳商》只……”便是歌唱时必须奏乐了。“二八接武,投诗赋只”等,便是说跳舞了。并且从这些辞句中,我们可以知道她们歌唱跳舞的时候是用觋而不用巫,其演唱奏乐或跳舞的时候,都是许多士女合作,并不是觋独施其事,凡曾熟味《招魂》和《大招》两篇的,都能相信这种说法并不是拟设。此在上二篇中固然有《招魂》中的“士女杂坐,乱而不分些……”,“九侯淑女,多迅众兮”等句和《大招》篇中的“叩钟调磬,娱人乱只”等句为证,即《九歌》的《少司命》中也说:“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可见她们当时士女杂沓而欢聚以歌舞的情形,简直和现在欧西的跳舞会有些仿佛了。

本来《三百篇》中的歌舞也就不限于乐工;不过他们是贵族而讲礼教的,不如平民那样自由,男女合唱合舞当然办不到;然而歌舞的人数也必须在数人以上,即以略简单的而论,也有所谓天子八,诸侯六,大夫四,士二等说法。至于乡射大燕……之际,其用当必更繁。此是说它们的形式和用途都有可以相通的地方。

《招魂》自“天地四方”以下,大都四字一句,颇是整齐,这种形式在《三百篇》中当然是触目皆是,用不着絮叨的。

假如《大招》和《招魂》已经被汉人厕列在《三百篇》之中,遇者甚么毛氏父子,卫敬仲,及吾家康成来替它作序,作传,作笺,我亦料道到,至少,于《大招》的“名声若日,照四海只”以下三段,一定要说是美文王或武王之德,是歌彰他们的勋功伟烈之诗。

你不相信么,试看:“德誉配天,万民理只”,不是颂扬他们德化广被吗?“发政献行,禁苛暴只”,不是赞美他们政教良善吗?“雄雄赫赫,天德明只”,不是歌颂他们用兵无敌,一怒而安天之民吗?然则此真正是“东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之诗了,这还有什么说的呢。

《招魂》的“天地四方,多奸贼些”一段,自然也就是削平天下后人们的歌功颂德了;“肴羞未通,女乐罗些”一段,自然也就是饮马华山,放牛桃林,偃武修文以宴群臣之时了。如此一来,不特是《国风》,恐怕至少也要占“四始”中之一始罢。

自来解《诗》的人都好穿凿附会,所以把《三百篇》都笼罩了乌烟瘴气,使得人们至死也读不通;所幸《九歌》《招魂》《大招》等未厕于《三百篇》之列而蒙罩这些天罗地网。然而自王逸、洪兴祖以来,受了忠君爱国,讽谏……的诬蔑,也就委实不少了。

《九歌》是民间用以祭神的巫觋歌诗,这话在今日说起很是通行,不过我有以异于人者是:此等歌诗必然经过屈大夫的修改。然而这已是在《中国文学流变史》中证明的了,似乎不用着重说。人们假如竟不以我说为然而完全归之于民间,则从比较文学上看,已成为不可能的事实,所以这层倒是无须顾虑的。

…………

《九歌》《招魂》《大招》最足令人奇怪的,是语尾一用“兮”,一用“些”,一用“只”。我对于它们的解释只有一句话:因为它们产生于楚国小乡里之各别,而其人民之语音有异,所以有用“些”“兮”“只”之不同。此在《国风》中亦是常有的事,并不见得特别。如《周南》的《樛木》《采莒》《关雎》等语尾皆用“之”,而《汉广》又用“思”,《麟之趾》又用“兮”了。《邶风》的《旄丘》和《鄘风》的《墙有茨》《君子偕老》等诗语尾之用“也”,《齐风》的《著》语尾之用“而”,但同时也用“兮”。凡此都是根于某个小乡里的人民日常说话之习惯不同,所以从他们产生的歌辞也就自然生异了。倘若有人说因为《齐风》中的“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一诗与“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一诗太不相类了,便疑心它不是《齐风》或不是国风,这不是太笑话了吗?所以哪怕它语尾用字不同,总是与风诗同一体例,总归是楚国民间的风谣。

讵料这等风谣是经过楚国本地文人的装饰,所以汉人把它总集起来,呼为《楚辞》;若是经过朝廷之士的笔削和乐工的度谱,自然便也“国风”了。这便没有什么稀奇。

倘若有人不承认我上面所举的各种材料不是风诗,则我将请他另为我举出这个时代的风诗来;倘若他举不出,则必须承认这种东西一定是战国时楚国的风诗。因为它篇中所表现的是楚俗,而且也一般的和《三百篇》一样可歌可舞。无论你从形式上或意义上或用途上说,它都有可与《三百篇》适合之处,所以必得要说它是《三百篇》后的楚风,是《三百篇》后的风诗。

倘若反对的人虽则不能指出别的东西可以说是《三百篇》后的风诗,然而终是反对不已,这便不足与言了。

何以故呢?“诗”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有的,只要有人类就有诗,只要有欲望就有诗。人类发达、进化,诗也跟着发达、进化,这是无须疑心的。

春秋时代的诗既然已是如此之盛而至集成总集,则其时诗之发达也可知。何以以如彼盛行诗的时代,转瞬而降及战国,诗便绝宗灭种?不特是用进化论的学说讲不通,即举“文学史”的眼光也看不清白。

班孟坚说:“自孝武立乐府而采歌谣,于是有代、赵之讴,秦、楚之风。皆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亦可以观风俗,知薄厚。”所以自西汉而下,哪怕你两晋、南北朝、五代、宋……各时代之扰乱,而他们的歌诗都历历可寻。诗是什么时候都有的,而战国独没有,岂不咄咄可怪!

谓战国无《风》诗有三不可:

(1)在它之前有《三百篇》,在它之后有汉、魏以下各时代的乐府,从文学史演进的程序上说,它不应该有中断的事实。

(2)不能以战国的杀伐利害为《风》诗不作的理由,因为五胡十七国的侵害,宋、齐、梁、陈,梁、唐、晋、汉、周的干戈替代,也不亚于战国,然而他们的乐府歌诗是有的。

(3)若竟以为《风》诗至战国而即断,至汉乃始兴,试问这三百余年的《风》诗作者是如何的消灭法?何以消灭了数百年,到了西汉时忽然会再兴?所以说《风》诗是断而再兴,则于文学史上绝无线索可寻,是绝对讲不通的。犹之乎垂直一线然,上下两段皆有线形,唯中段独空断无物,哪里有的事!

所以我说《三百篇》后的《风》诗是有的:北方的《风》诗此时似已无可考究了,其显而易见的南方《风》诗,便只有《九歌》《招魂》《大招》等篇可以当得,人们绝不可因其已名《楚辞》而疑心。也许汉人集的《三百篇》之中仅有一些是战国之世的《风》诗(南方的和北方的)也说不定。

《招魂》《大招》《九歌》等既然是被屈大夫们改造过了,我们今日要想知道那些辞句是原来民间的,那些辞句是屈大夫们的笔削,这竟和周廷士大夫与乐工之于《三百篇》的修改一样,那简直是不可能!

(民国)十五,九,五日,在福州协和大学。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