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辨说——写在《论三百篇后的风诗问题》之后 [3]
郑宾于
《诗辨说》一卷,宋季赵德编。朱记荣云:“德字铁峰,为宋宗室子,举进士,入元,隐居豫章,盖高节之士也。所著又有《四书笺义》一书。”
我既作《论三百篇后的风诗问题》,偶然翻阅此书,觉得它有许多处所颇有可以供我前说之资助的,所以把它的大意摘述出来:
第一,何以《国风》之中无楚诗呢?赵氏说:
或谓《春秋》外楚,且《诗》云:“蠢尔蛮荆,大邦为仇。”《鲁颂》曰“荆、舒是惩”,《殷颂》曰“奋伐荆楚”之类,皆见于《诗》;则楚虽有诗,圣人必删之矣。然吴季札观乐于鲁定公二十九年,则固未经夫子之删;而当时所观《国风》已无楚诗矣。孰知楚之封域正在江、汉、汝、沱之间,以《汉广》《汝坟》《江有汜》数诗观之,其民被文王之化,得于耳濡目染者有素,而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则其诗亦楚之诗也。然圣人以归之周公、召公,其意深矣。迹楚怀王之时,《离骚》作,而楚之为楚可知,古诗之体变矣。
孔子删诗之说,我们当然是绝对不能信实有其事,不过他以《汉广》《汝坟》《江有汜》等篇来作为是楚诗的解答,是颇有见地的。楚何尝无诗呢?不过名目改变一下罢了。至于他以《离骚》为系继《汉广》等诗的变体的话,虽亦不无偏颇之弊,然而我们正可从此看出《九歌》《招魂》《大招》等篇的确是楚国的土风的理由来。
虽然如此,但是,他的“吴、楚皆南方诸侯,何以独无诗”的解答未免与他上面所说的意思太相矛盾了!他说:
陈诸侯之诗者,将以知其阙失,省方设教,为陟降也。时徐及吴、楚僭号称王,丕承天子威令,则不可黜陟;今弃其诗,夷狄之也。吴、楚僭王,《春秋》多有其事;徐亦僭者。《檀弓》云:“邾娄考公之丧,徐君使容居来吊,其辞云:‘昔我先君驹王。’”是其亦僭称王也。
《三百篇》既然已不是孔子所删而是周代的诗歌总集,当然无所谓褒贬之意。徐、吴之所以无诗于《三百篇》之中者,并不是它无诗,乃是当时采集的人未曾搜罗全备之所致(今时尚有吴、徐歌谣可证)。至于楚诗,则《周南》《召南》皆是,实已在采集之中了。即赵氏自己亦说《汉广》《汝坟》《江有汜》等是楚诗矣,今因不得其解之故,遂以之与吴、徐并列而说:“今弃其诗,夷狄之也。”何其矛盾糊涂到了这步田地!
第二,鲁与宋何以无风呢?赵氏说云:
先儒以为时王褒周公之后,比于先代;宋,王者之后,时王所客,巡狩述职,不陈其诗,理或然也。或又谓夫子有所讳而削之,则左氏所记当时列国大夫赋诗及吴季札观周乐皆无曰鲁风者,其说不得通矣。
又,濮氏曰:“鲁无变风,不知如《敝笱》《载驰》《猗嗟》诸诗,夫子窜之而系于齐矣。”(原注:《山堂考索》)(https://www.daowen.com)
赵氏此说与“《鲁颂》《商颂》何以皆列于周”条之说大异,且其前后抵牾,实已不能自立其说。其说云:“鲁僭天子之乐久矣,于是乎有颂以为庙乐,又自作诗以美其君,亦谓之《颂》。王肃又云:‘季孙行父请命于周,而史克作是《颂》’;然则,其体固列国之风,而所歌者乃当时之事,又皆有先王礼乐教化之遗意。且夫子鲁人也,安得不录之乎?”(原注:《山堂考索》)他不知道《风》与《颂》的出产不同,体制不同,内容不同,用处不同,技术不同,遽然以《颂》当《风》,此乃无知妄说。且既曰“有颂以为庙乐,又自作诗以美其君矣”,而乃谓其体固列国之风,明知其异而固同之,此乃强不同以为同也。既已谓《鲁颂》即是《风》诗,又说“鲁与宋无风”,颠颠倒倒地说,漫不加考,虽欲有以自固其说之新奇,无如说理太没有理论的条贯了。
按鲁与宋之无《风》诗,其理由正与吴、楚相同,不得谓比鲁于先代便没有风!巡狩述职便不陈其诗!意者,鲁史陈诗,不及土风;而宋之土风又了无裒次,所以《三百篇》中竟无鲁、宋之风诗耳。
篇中所引濮氏之说(不知濮氏何许人)甚有过人的见地。诚然,如鲁国果无《风》诗,则《敝笱》《载驰》《猗嗟》诸诗将用何法解释呢?世人特见其第于《齐风》之下,遂群相谓以《齐风》矣。不知此乃编次上的窜入,并不是鲁国本来即无《风》诗!
第三,“诗之盛何独见于周”呢?他的解释是:
自有天地,有万物,而诗之理已具。非特始于《康衢》虞廷之作也。文至周而大备,故诗之咏歌,于斯为盛;而采诗之官,所以首见于周也。夏、商之去周已远,固不可得而考;然观《五子之歌》《猗那》之颂,则二代未始无诗也。特杞、宋为之后,而文献不足耳。若正考父得《商颂》十二篇于周太师,绝无而仅有者,又亡其七篇,概可知矣。
商、周以前的诗歌不特是“文献无征”,实在是史不足信。《康衢》虞廷之歌是绝不可凭信的。《五子之歌》,古人说法已自不同,假伪的成分自然是很多的;至如《猗那》,本系周诗(因为《商颂》全部皆系周诗,详见拙著《中国文学流变史》),今乃说它是商时故物,未免太妄诞了。
周诗独盛的原因只有两个:一是时代演进的关系。时代愈演进,历时愈长久,诗歌的分量自然是会增加的。你不见六朝诗歌的增加胜于汉、魏,唐人诗歌的增加胜于六朝吗?二是商代的诗歌并未经人采集过,流行于民间的自然不能长久保存;且周代所采的诗歌,其中未必没有商代传流之物,不过及周而始加以采集,乃见其全耳。因此,世人徒见《三百篇》之为周时诗,故遂谓诗歌独盛于周耳。
除上所举数条外,如说“《雅》不言周而《颂》独言周”者,周是孔子所加的,这是他承受孔子删诗说的流毒。然而谓“《鲁颂》与商、周之《颂》不同”的理由,却是非常新奇可喜而极恰于事情的,今录其说如下:
《鲁颂》:三《颂》之中,《周颂》《商颂》皆用以告神明,而《鲁颂》乃以为善颂善祷。后世文人献颂,特效鲁耳,非商、周之旧也。
他这一段话真是发前人之所未发,立论确切之至。朱记荣说他“疏证分明”“简要多得”者,也并不是过分之词。
其他诸篇虽然也颇有谬误或精到的,但比诸上列数条,则已无甚重要,所以便不再说了。
附清朱记荣《诗辨说跋》:
《诗辨说》一卷,旧刻附在元人朱倬《诗疑问》后,国朝纳喇氏刊《通志堂经解》时只刻《诗经疑问》七卷,而不及此,以故世罕获见。道光间,海宁蒋氏刊《别下斋丛书》,始以此一卷附刻于后。自经兵燹,版已无存,传本亦绝希矣。今陈文桂庼以其篇帙过简,尤易亡佚,因假录其副,属为校刊存之(此书在朱氏《槐庐丛书》中),以为说《诗》家取资焉。窃意说经诸书,大都简要者多得,繁芜者多失;只此一卷,于《诗》之大旨,疏证分明,读《诗》者正不为无裨尔……
(民国)十五年十月二十三日,于福州协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