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与豳风 [4]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秦风与豳风 [4]

郑宾于

拙著《中国文学流变史》,彼时因欲力求简略之故,所以对于三百篇诗,都未曾有详细的论列;讨论得较详的,只有《国风》,只有《国风》中的《周南》《召南》(楚风);然而,就我现在的学力看起来,也还颇有许多地方应该补充的。

《周南》《召南》都且如此,则其余之十三国《风》诗之不能满足我意,自不用说。本年九月之初,当我正在讲授《国风》的时候,因为感觉那篇太为简单之故,乃始乘兴就便之补苴:预备补苴事竟,修改全册既毕;然后举付北新,要他三版出书时再改正。

这篇《秦风与豳风》,就是我补苴国风许多篇中的一篇。现在,因为建国中学要编印校刊,今天得着建中校长姚勤如先生的信,要我于两周以内缴卷。想我入世以来,为了谋生,疲于奔命;金钱虽无重负,而文债多至“交关”。它事虽未能完,而文债不可不偿也。因检此篇以付之,或亦读者所谅与?

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夜,

宾于记于成都支矶石公园。傍之澹庐。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六日。

秦地跨有禹贡、雍梁二州之地:其界自弘农、故关以西,京兆、扶风、冯翊、北地、上郡、西河、安定、天水、陇西;南有巴蜀、广汉、犍为、成都;西有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又西南有牂牁、越嶲、益州。其在风诗,实即兼秦豳两国焉。

(一)秦 风

周幽王败于犬戎之后,平王东迁雒邑;而秦襄公以率兵救周之功,受封列侯,居有图示、酆之地:“五方杂厝,风俗不纯。其世家则好礼文,富人则商贾为利,豪杰则游侠通奸。濒南山,近夏阳,多险阻,轻薄,易为盗贼,常为天下之剧。又郡国辐辏,浮食者多;民去本就末。列侯贵人,车服僭上;众庶放效,羞不相及。嫁娶尤崇侈靡,送死过度。天水、陇西,山多林木,民以板为屋。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习战备,高上气力,以射猎为先。故《秦诗》曰:‘在其板屋’(师古曰:“小戎之诗也”,言襄公出征,则妇人居板屋之中而念其君子);又曰‘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无衣》);及《车辚》《四臷小戎》之篇,皆言车马田狩之事。”(说见《汉书·地理志》,诸诗今不繁引。)

秦风除“尚武用兵”“好大喜功”“游侠通奸”而外,其尤可征者,如“送死过度”,则穆公埋葬,乃以生人为殉,临穴惴慄。(《黄鸟》)“列侯贵人,车服僭上”,则“锦衣狐裘,颜为渥丹”“黼衣绣裳,佩玉将将”。《终南》之诗,此指襄公。“郡国辐辏,浮食者多”;则前者“夏屋渠渠”(姚际恒云:“夏屋渠渠,即藏食有余在内之意。”自郑康成不喻此意,以夏屋为食具;近世杨用修力证之,谬也),而今也“每食无余”;前者“每食四簋”,而今也“每食不饱”矣!(《权舆》)“嫁娶尤崇侈靡”,实等馈送之事;以故康公送舅,既赠以“琼瑰玉佩”,复加以“路车乘黄”也。(《渭阳》)如此浮华,宜乎众庶响风仿效,而每羞其不相及了。

且如《黄鸟》一诗,原系“挽歌”“悼歌”之流,沉挚悲切,刻画最真。二千数百年后,偶读其诗,虽不见其人,但觉闻其声:幽情悱恻,有余恸焉。其诗曰: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慄。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桑。谁从穆公?子车仲行;维此仲行,百夫之防。临其穴,惴惴其慄。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楚。谁从穆公?子车针虎;维此针虎,百夫之御。临其穴,惴惴其慄。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秦穆公卒,以子车氏之三子为殉;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左氏传》。此文公十六年事)讲诗的人,以穆公为贤主,因遂归过康公。(唯《左传》说:“秦穆公之不为盟主也宜哉!”似直斥穆公,然亦误)朱熹《集传》,师承其说,便谓康公从父之乱命,其罪应有所归矣!不知从戎之事,乃秦戎狄之俗为然,非关于君之贤否也;何必为穆公回护而归罪康公哉?(此本姚际恒说)“且秦时风俗,不雄心于戈矛战斗,则逞技于猃歇射猎。(指《四臷》诗言)至其声利所驱,虽豪杰亦且侧足于寺人媚子之间,方以为荣,而不知愧;其义士亦且沉酣豢养,与君为殉,而不可赎。盖靡然矜侠趋势之甚矣!”(唐顺之)诗之产出,岂徒作无病之呻吟耶?

又有《蒹葭》一诗,语调颇似《周南》之《汉广》,此因秦之东境,与楚毗连故,其俗亦渐偶同欤?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这诗的技艺,写情状景,妙趣天成。姚际恒说:“在水之湄,一句已了;重加‘溯洄’‘溯游’,两番模拟,所以写其深企愿见之状。于是于下‘在’字加一‘宛’字,遂觉点睛欲飞,入神之笔。”(《诗经通论》)《史记·封禅书》说:“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传在渤海中,去人不远;患且至,船风引而去。盖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临之,风辄引去。终莫能至云。”这种境界,完全相类;蒹葭之伊人,等于封禅书之三神山:伊人宛在水中央,而三神山反居水下;伊人从之不得,三神山亦即之不得也。艺境造极时,诗与散文,各臻其妙!司马迁的这样写笔,皆从蒹葭一诗造化出来!

然而伊人是谁?自无达诂:姚际恒以为系“贤人隐居水滨,而人慕而思见之诗”;唐顺之则直认为隐士,他说:而乃有遗世独立,澹乎埃壒之外者;岂所谓一国之人皆若狂,而此其独醒者欤?抑亦以秦之不足与,而优游肥遁,若后来凿坏、羊裘之徒者,在当时固已有人欤?予独惜其风可闻,而姓名不著,不得与诸人并列《隐逸传》中。然凿坏、羊裘之徒,以其身而逃之;蒹葭伊人者,乃并其姓而逃之,此其所以为至也。

我以为凡《三百篇》与《楚辞》中之所谓“美人”“伊人”“君子”之类,皆系尽美尽善之寄托的,然则正不必拘泥它为男女,为贤人,为隐者了。

在秦风中的诗,尚有与蒹葭同义者,仅只《晨风》之三章耳。诗云:

图示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栎,隰有六驳;未见君子,忧心靡乐。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棣,隰有树檖;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彼言伊人,此言君子,意内言外,致慨大体相同。至于说到“文境”比于《蒹葭》,则这《晨风》相差实在太远了。

(二)豳 风(https://www.daowen.com)

“昔后稷封斄(lí)(钱坫曰:“斄字应作邰”),公刘处豳,大王徙图示,文王作酆,武王治镐,其民有先王遗风,好稼穑,务本业。”“有鄠、杜竹林、南山檀柘,号称陆海,为九州膏腴。”“故豳诗言农桑衣食之本甚备。”《七月》之诗,总凡八章,首章即陈衣食之义。诗云: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是说“衣”的重要,其下接云:

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

则是说“食”的重要了。次章咏豳公之宫女将随其女公子适嫁为媵,采桑治蚕以备嫁奁(衣裳之类),时正春日,景物添情;行将偕嫁,女心缘是以伤悲耳。尽态极妍,情境宛合。“后世咏采桑女,作闺情诗”,无以复加于此辞者矣!诗曰: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三章四章皆承次章诗义以为言。叙足女公子备嫁之事: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七月鸣鵙,八月载绩。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

此章辞旨,盖乃变文取新之义耳。衣裳的嫁具既已办妥(三章),于是更进而完其裘袍之服焉(四章)。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萚。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言私其豵,献豜于公。

豳地盖在西北,气候严寒,非有重裘不能御其酷冷;是故北人尚武,秦豳为最:取彼狐狸,田猎攫取之事。固亦豳人生活方式之一种也。此诗首章即说“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于是承其后者,次章则宫女执筐以采柔桑,三章则裁制丝绩之物以为衣裳,而于四章,则“取兽为裘,亦兼为褐”(姚际恒语),盖亦假借这女公子出嫁预办陪奁之事,而陈说豳地四时之季候与其衣服之设备耳。

五章一首,应有二义:一为指陈农人栖息之时际,一为陈说其“改岁入室”之风俗。它说:

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

其为指陈农人栖息之时际者。清御纂诗义折中之说,允为确当;其说曰:“圣人观物以宜民,一夫授五亩之宅;其半在由,其半在邑。春令民毕出,如在野而动股振羽也;冬令民毕入,如在宇在户而入床下也。豳民习此久矣!”至于谓其为“改岁入室之俗”者,则有姚际恒主张之。盖言岁时之寒暖,皆可从物类上见到:“五月斯螽已动股矣!六月莎鸡已振羽矣!七月犹在野,八月则已依人之宇下矣,九月尚犹依人而在户内,十月则蟋蟀且更进入于我之床下矣!以见豳地孟冬蚤寒如此。……首言‘斯螽’‘莎鸡’,末言蟋蟀,中三句兼三物言之;特以斯螽、莎鸡不入人床下,唯蟋蟀则然,故点蟋蟀于后。古人文章之妙,不顾世眼如此!”(《诗经通论》)此诗从五月写至十月,关于气候寒冷之次第,有条不紊,尤属超绝。且其诗意所呈,偏于言物,物由在野而至人床下,人亦由野而至入室处。因物以推人,循理更可以观见其风俗气候。此诗之妙,全在乎此!

六章分写各种食物,何者可以享老年,何者可以供农夫;琐碎食谱,逐月尝新。但凡菜豆瓜果以及酿酒取薪之事,靡不琐细详述妙趣横生焉。它说: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

七章统言公私收获之际,亟应分治邑居(上入执宫功)野庐(亟其乘屋),用为蓄藏,以待来年。故说: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麦。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八章诵言“岁时伏腊,田家作苦,烹羊庖羔,斗酒自劳”之意。以故首陈藏冰之寒冻,继述田家之欢乐,津津乐道,宛如目击,每届年终,劳作寝息。朋聚而称觞庆祝,愿复更待来兹耳。可见豳民之忠厚,与夫北方风俗之淳朴也:

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宾于按,公堂并不是豳公之堂,乃是公众会聚之所。《毛传》解为学校,亦不得实)

《国风》记咏民俗风土之情况者,要以《豳风·七月》为真实:言其“鸟语虫鸣,草荣木实,似《月令》;妇子入室,茅绹升屋,似风俗画;流火寒风,似《五行志》;养老慈幼,跻堂称觥,似庠序礼;田官染职,狩猎藏冰,祭献执功,似国家典制书。其中又有似采桑图、田家乐图、食谱,谷谱、酒经。一诗之中,无不具备:洵天下之至文也”。(《诗经通论》)

现在《豳风》所集之诗,虽然共有七篇;然而《鸱枭》以下,皆谏诤王室与歌咏周公之诗。其讽谏王室者,或属周公自作,其歌咏周公者,盖即四国颂美思慕之辞。所以如此等篇,自应属之周公(所谓《周南》之诗,或应有此数篇);而今竟隶《豳风》之中者,想系秦火以后,汉人编次,任意杂厕,漫不加考,遂致有此错误耳。

然则所谓《豳风》之诗,秦火以后,仅存七月一篇,可断言也。(说详《周南》一段中)

【注释】

[1]原载《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月刊》1926 年第1 卷第3 期,第255-267 页。署名“郑宾于”。选自《郑宾于文存》。熊飞宇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 年。

[2]郑宾于(1898—1986),学名孝观,偶用笔名“冰鱼”。酉阳人。早年毕业于成都高师。1923 年入北京大学国文系旁听。1924 年为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录取。曾参加歌谣研究会、风俗调查会和方言研究会。后任保定育德中学国文教员、北京中俄大学讲师、福州协和大学教授。1929 年秋返川,辗转于成都师大、成都公学、四川大学、成都大学、建国中学、宾萌公学、尚志学院,并曾赴雅安。1949 年后,任教于列五中学。1959 年始进入四川文史研究馆。其著作主要有《长短句》《文艺琐谈》《中国文学流变史》和《人间的批评》。

[3]原载《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月刊》1926 年第1 卷第3 期,第268—271 页。署名“郑宾于”。

[4]原载《建国中学校刊》1931 年第1 期,第11—15 页。文章标点与今多有不同,整理时尽量保持原貌。摘自《郑宾于文存》,熊飞宇编,2014 年12 月,第149—157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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