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诗词发展的初步体会
李代渠[9]
20 世纪50 年代,是我的青少年时代。由于生活在农村,每逢一年一度的新春佳节,村里就要搞娱乐活动,如耍龙灯、扭秧歌,演剧等。当时,最流行的歌剧是根据李季的民歌体叙事长诗改编的《王贵与李香香》,还有贺敬之、丁毅执笔的大型秧歌剧《白毛女》,在这些带有浓厚民歌色彩的剧作中,我担任某些角色,要表演,要背台词,无形中受到了民歌体诗的熏陶。特别是《白毛女》的剧情深深地吸引了我,剧中的音乐、唱词、念白简直扣我心弦。如杨喜儿逃出黄家时唱道:“要想逼死我,瞎了你的眼窝!舀不干的水,扑不灭的火!我不死,我要活!我要报仇,我要活!”这段唱词,语言简练炽热,音韵和谐,简直有一个字一声雷的效果。那时,我也读过《李有才板话》等带有民歌风味的诗唱,如:“一进地主门,饭汤一大盆。勺子搅三搅,浪头打死人。”这首诗,以劳动人民的幽默感,用夸张的手法,辛辣地讽刺了地主对长工的剥削和虚伪性。我觉得这些诗歌押韵,好背,写起来也不难,于是也模仿着写几句出来。如:“一进我家门,鸡鸭一大群。下蛋咯咯哒,捡蛋喜煞人。”当我看见“闻鸡起舞”的字画时,我便在脑子里构思一首诗:“金鸡啼五更,我从梦中醒。起舞锅台边,唤醒吃饭人。”这些反映生活方面的民歌,我写了不少,虽然有点幼稚可笑,但还形象逼真。
20 世纪50 年代末,文艺界掀起了提倡群众性文艺创作,大搞群众文艺汇演,鼓励采集民歌,写民歌体诗的热潮。随着知识的增长,我也追潮写了几篇像《兄妹开荒》之类的短歌剧以及民歌体诗,如:“六亿神州涉诗海,李白杜甫把路开。一锄挖倒山一座,一笔凿开诗库来。”我觉得民歌诗体,不受古典格律结束,写起来方便,读起来朗朗上口。从青少年时代起,我对这种诗体似乎情有独钟。
民歌诗体,通俗易懂,语言朴素精练,整齐押韵,具有贴近时代、贴近群众、贴近生活、贴近现实的特点,为老百姓所喜闻乐见。
民歌有时存在偏于直露的不足,古典诗词艺术蕴藉含蓄,正可以弥补这种不足。如果也能学好古典诗词,与民歌艺术融于一体,就可以形成既有民歌特色,又有古典诗词韵味的诗风。从形式上看,像绝句和律诗,整齐押韵,从格律上讲,与绝句和律诗不同步。一首诗的优劣,主要取决于内容,为了不因格律的限制而妨碍诗的内容,可以冲破格律的某些束缚,而自由抒写。如唐代诗人崔颢的《黄鹤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这首诗并没有严格按格律写,但仍被视为千古绝唱。唱民间歌谣的老百姓,他们并不懂格律平仄,然而,他们唱出来的歌是那样地凄楚动人,悠扬婉转,如“一休休,二休休,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愁煞人来关月事,得休休处且休休”。又如酉阳土家族民歌:
送哥送到青草坡,青草坡下一条河。
坡上有对山羊子,河中有对戏水鹅。
山羊声声叫妹妹,鹅儿声声叫哥哥。
坡上坡下长相约,只求老天来作合。
酉阳土家山人,并不懂多少比兴手法,他们却用坡上山羊,坡下戏水鹅来比喻一对情人长相厮守的恋情,这是群众智慧和艺术想象力的结晶。
吸取民歌入诗,是适应时代发展的一种创新。这种创新,不是从新文化运动开始的,远在中唐,诗人刘禹锡就吸取民间歌谣的营养,创制了一种文人诗体——竹枝词。他写的竹枝词,由于具有鲜明的民歌格调,又有浓厚的生活气息,被当时的诗界认为是“道风俗而不俚,追古昔而不愧”。这种诗体不受格律平仄限制,像七言绝句,但与绝句不同步。民间诗人白居易也喜欢写竹枝词,刘、白提倡的竹枝词,对后代的影响很大,北宋的黄庭坚、苏轼、苏辙,南宋的范成大、杨万里都喜欢写竹枝词。元明时期,不少文人学士对这种带有创新意识的诗体推崇备至。元代诗人杨维桢,是我国诗歌史上第一个将竹枝词集成专集出版的诗人,而且是一部极其富有地方色彩的诗人集体作品集《西湖竹枝集》。
到清代,竹枝词有了很大的发展,也可以说这是竹枝词的最盛时期。康熙年间,诗人王士祯主持诗坛数十年,他主张诗歌要“兴会神到”,讲究含蓄蕴藉,富有情趣。他在一首诗中写道:
曾听巴渝里社词,三闾哀怨此中遗。
诗情合在空
峡,冷雁哀猿和竹枝。
诗中的巴渝社里词即指刘禹锡的《竹枝词九首》。刘在任夔州刺史时,路过巫山县,见到民间唱联歌《竹枝》,吹短笛击鼓,边唱边舞,引起了他的浓厚兴趣,于是他就依照屈原的九歌,作了竹枝新词九章。三闾指屈原,空冷峡是三峡中的险峡之一。
乾隆皇帝也作过竹枝词。诗人郑板桥的诗、书、画堪称三绝,他在任知县时,写了40 首竹枝词,道尽了民间生活的凄惨与艰辛。清朝末期,社会急剧变化,朝政腐败,外敌入侵,国无宁日,山河破碎,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社会各阶层聚积了难以控制的愤懑。文人墨客纷纷地拿起笔作刀枪,以竹枝词为主体,借眼前之见闻,抒胸际之牢愁。他们强烈反对帝国主义的侵略行为,揭露统治者的腐朽黑暗,书人民之疾苦。黄宗宪、梁启超等人发动“诗界革命”,主张“我手写我口”,用白话写诗,吸取民歌入诗,这对竹枝词的发展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以至于在海外,华人所在国几乎都有竹枝词的作品出版,如《日本竹枝词》《柏林竹枝词》《伦敦竹枝词》等,比比皆是。
综上可见,竹枝词同时具有广度和深度,竹枝词诗体有着广泛的社会性和强烈的人民性。
以上谈及竹枝词的产生和发展,有参考北京诗词学会会长、老诗人段天顺先生主持的学术讲座——“怎样写竹枝词”中的部分内容。根据段老的意思,竹枝词主要有三种类型:
第一类,由文人收集整理的民间歌谣,基本上保持了民歌的原型。所谓宁俚而真,勿宁文而赝也。我们现在收集整理的民歌、山歌、鼓词、弹词、号子等大都属于这种范围。如酉阳土家族山歌:
妹坐湖南哥坐川,中间隔座八面山。
八面山高不算远,共个太阳共个天。
又如:
鸡嘴没有鸭嘴圆,鸭嘴没有妹嘴甜。
记得那年亲一嘴,回味回味还在甜。
又如电影《马路天使》中的唱词: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外头。
第二类,由文人吸取民间歌谣的营养,创作出有民歌色彩和浓郁生活气息的竹枝词诗体,所谓似俗似雅,雅俗共赏也。诗之所及,绘风列俗,美刺兼备,寄兴含毫,万象皆陈。如《听涛》:
惊涛拍岸江中吼,吼声轰轰荡千秋。
江卷巨澜昭日月,大江滚滚向东流。
又如《咏荷》:
出污不染荷满塘,不枝不蔓飘清香。
风动碧云芳花笑,疑是众仙舞浓妆。
又如《鼠尾掌花》:
茎长匍匐悬垂挂,褐色短毛鼠尾巴。
琼花不嫌鼠尾丑,鼠辈占艳人笑花。
又如《思慰》:
秋来相思抛红豆,悲欢离合古今有。
但愿明月共婵娟,何必辛酸泪湿袖。
又如《无题》:
胸藏鲲鹏志,脑酝千古诗。
笠翁钓对韵,太公钓城池。
又如《仓鼠》:
金秋收割忙农事,五谷丰登万家喜。(https://www.daowen.com)
谁料仓鼠成灾患,十家官仓九家虚。
又如《民间艺人》:
有位老人年岁大,民歌快板口头挂。
宣传党的政策好,常见街头闹莲花。
第三类,运用竹枝格调写七言绝句,冠以“竹枝词”或“效竹枝体”,依格律写出,与绝句很难区分。如明代诗人杨慎的《三峡竹枝词》中的一首,格律工整,以典故入诗:
神女峰前江水深,襄王此地几沉吟。
晔花温玉朝朝念,翠壁丹枫夜夜心。
又如一首写北京后海新月的竹枝词:
暮色苍茫万柳间,波平如镜照诸天。
嫦娥不耐蟾宫寂,悄向人间画远山。
再一首咏岁寒三友:
几多物事畏寒冬,松竹梅花却不同。
不做趋炎附势者,傲霜斗雪漾高风。
从上述诗例,我们可以看出竹枝词具有易学、易懂、易写、易流传的特色。从内容形式和艺术表现手法看,竹枝词的语言流畅,通俗易懂。在《桃源诗唱》中,我写了三百多首竹枝词,很少有注释,看后却一目了然,令人回味。如:
昙花
银光四射众目惊,显赫一时叱风云。
夜半开花瞬息逝,春宵一刻值千金。
我觉得传统古诗中的律诗和绝句,虽然蕴藉含蓄,邃密典雅,但有些难于理解,格律较严,不容易为大多数人所掌握。而且注释太多,一首绝句,仅仅二十多个字,注释有时多达几百个字。竹枝词格律较宽,束缚较少,写起来方便快捷,读起来朗朗上口,有贴近时代、贴近现实、贴近生活、贴近大众的特点。
竹枝词的格调明快,诙谐风趣,深入浅出。如:
春棠沐雨放,昙花子夜开。
昨夜春风醉,今朝泪满腮。
海棠虽美却无香,昙花一现瞬息逝,切莫高攀显赫人物渴望得到爱情,不然会演化成“昨夜春风醉,今朝泪满腮”的短暂爱情之悲剧。竹枝词是由民歌蜕变而来的,民间的口语、俚语均可入诗,而成为易流传的劝世哲理。如:
好狗不咬鸡,好夫不打妻。
雅量容他人,厚德严律己。
竹枝词是在诙谐风趣中,融精深入平淡,达到深入浅出的境界,似俗似雅,从而使它独具魅力。如:
远近闻名恶婆婆,说话好像打破锣。
麻雀从她屋顶过,骂得麻雀羽毛脱。
这首诗是由诗人搜集整理民歌而来的竹枝词,把这个恶婆婆写得惟妙惟肖、形象逼真,读后令人发笑。
“竹枝词涉及的范围很广,凡举风土人情、名胜古迹、社会百业、历史纪变均可入诗。”涉及政治、经济、社会、历史、文化等诸多领域。它使诗的功能得到广泛的开拓。
目前,我国许多诗词刊物都喜欢刊载标有“绝句”“律诗”等形式的诗词,认为这才是正宗的、高雅的传统诗词。而竹枝词却被认为是打油诗,没有平仄,未遵格律,是缺乏艺术性的旁门左道,这是由于对我国诗词缺乏全面的了解。
继承我国诗词的优良传统,这是值得赞扬的,但是我们不应当歧视竹枝词。唐代刘、白提倡的竹枝词,对后代的影响很大,唐朝之后的各个朝代,有不少的文人学士对这种带有创意的诗体推崇备至,就是因为它有广泛的社会性和强烈的人民性。
从现在的情况看,写诗的人多,读诗的人少,人们不太愿意把钱花在买诗书上面。诗书越来越卖不掉了。这是人们在大搞经济的浪潮中,去追求金钱而忽视文化艺术熏陶,还是眼下诗人们写的诗太高雅含蓄,玄妙得让人读不懂?我看这两个方面的因素都有些吧!
许多青年读者反映,不是现在不喜欢读诗,而是不愿意读那些迷雾梦呓似的、无法读懂的诗。他们非常希望能读到像古典小诗那样美的,明白易懂,又能引起联想产生共鸣的好诗。
在我们国家普及文化教育的大好形势下,摆在诗人面前的首要问题,就是如何增强诗的应时、审美、愉悦功能,写出读者易懂人见人爱的诗,让读者根据各自不同的文化水平和不同的人生经历一读就懂。
诗与史相结合是我国诗歌的优良传统,竹枝词缘于纪事,它反映了各个历史时期不同的社会生活层面。例如清朝末期,长沙出现了抢米风潮,由于当时米价暴涨,百姓们齐集在巡抚衙门要求平抑粮价。官军开枪,死伤多人,愤怒的群众放火烧了衙门,湖南巡抚逃跑。近人杨世骥编写的《辛亥革命前后湖南史事》中收入了当时人写的74 首竹枝词记其事,其中一首云:
鸿飞中泽起哀鸣,抚慰无言粜不平。
百姓只缘官逼乱,新军弹压动枪声。
作者愤怒地道出了这次事件是官逼民反。
清末有一种制度,凡是为赈灾、河工、军需捐款的,都可以给官做,谁捐的款多,谁就可以做大官。但实际上,所捐的钱都饱入上级官吏的私囊了。如有一首诗写道:
工赈捐输价便宜,白银两百得同知。
官场逢我称司马,照壁凭他画大狮。
“同知”是知府的辅佐官员,得了同知,便在家门的壁上画上狮子以做当了官的标记。上述例子,我们便可以看出竹枝词“广为纪事,以诗存史”。
明代万历年间,邝庭瑞编的《便民图纂》绘有“务农”“女红”图,按图又写出了31 首竹枝词,对明朝中叶江南农村的农桑劳作习俗、农桑技术、农民辛苦都写得生动细致,农村百景跃然纸上。诗家评论说,“与山歌、田唱密迩,愈得竹枝体制之正”,并非旁门左道产物。
在《桃源诗唱》中,我写了近七十首自由曲,不是标新立异,信手拈来,而是带有探索,尝试创新之意。我不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出身,只不过在青少年时期喜欢文学艺术,由于时代的限制和家庭贫困,中学时代读书也时断时续。老师上语文课时,没有提及诗词格律和词谱方面的知识。进大学,攻读外文专业,又正逢“文化大革命”,浪费了青春年华而有怀才不遇之感。退休时,正值中华诗词奔涌之际,我选择了重温青少年时期喜欢写民歌体诗的爱好,想弥补过去浪费了的韶光年华,也使自己晚年过得充实一点,不会因时光的流逝而感到懊悔,同时也给子孙后代留点精神食粮。于是,我参加了桃花源诗社活动。我写的第一首诗就是民歌体叙事诗《桃花源游记》,并参赛于《华夏翰林》举办的“城市风光”海内外诗词大奖赛,获优秀作品奖。由此,坚定了我走老年学习诗词的道路。我和陈梦昭先生曾在一个私立高中共过事,得知他与当代著名诗人丁芒一起共同创新自由曲,我便写了几首拿给陈老看,陈老说我自由曲写得好,有发展前途。这就鼓励我对自由曲进行了一些探讨与尝试,也可以说我是一个创新自由曲的追随者。
元曲虽然是文学瑰宝,但是我觉得曲律过严,曲牌繁多,依模式填写,会削足适履,束缚人们手脚,随着社会的发展,语言音韵的变化,懂元曲的人少,会用的人更少。
元曲处于濒临绝灭的状态,为了继承和发展我国优秀文化传统,摆在我们面前的任务就是要大胆创新,抛掉那些捆绑手足,束缚思想的曲牌僵尸和旧曲写作中的一些极不适应今日的清规戒律。诗词要贴近时代,贴近大众,况且,我自己的文学功底浅薄,没有必要画地为牢,或依样画葫芦,追求那些“阳春白雪”,应该走向生活,面对现实,顺应时代潮流,创新出适应时代发展变化的新的诗词艺术形式。
创新并不意味着否定传统,或是取而代之。中国的诗歌史,本来就是一部不断创新的历史。从最古老的四言“诗经”到“骚体”……从唐诗、宋词、元曲到现代的新诗,每一种新体诗的出现,都给诗歌的百花园里增添了光彩,而不取代尚有生命力的任何诗体。然而,每一种创新,都是历代文人墨客砚底磨穿,艰辛探索的结果。
自由曲比起元曲来,首先是形式上的大解放,大自由。创新者有意识打破固有曲牌的限制和曲律过严的束缚,而自由抒写,不受格律平仄限制;自由曲提倡白话口语入曲,语言通俗,语流畅达,所谓似俗似雅,雅俗共赏也;自由曲用普通话押韵,可以隔句押韵,也可以句句押韵,但要一韵到底,如果行文需要,可以转韵,但要起段抬行;自由曲具有强烈的节奏感,音韵铿锵,读起来给人一种音乐美,使人觉得不是元曲,胜似元曲。然而,自由曲才开始创新尝试,尚处于新旧诗体接轨的过渡阶段,规模不大,影响小,远没有引起诗界的注意,我希望诗界的同仁志士关注它,使这种新生事物健康成长,为推动祖国的诗歌向前发展尽一份力量。
2006 年5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