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

在当今诗坛,一些诗人过早地陷入了技术的泥沼,羞于抒情,耻于抒情,视抒情为诗歌创作的洪水猛兽。然而,诗歌区别于其他文体最基本的特征,也许就在于它的抒情与言志。作为立足地域、扎根乡野的抒情诗人,哪怕曾写出过纯净而又高远的高原系列,写出过《芭茅满山满岭》《土家舞曲》等地域色彩浓郁、深邃厚重的乡情系列,诗人也不免困惑过、迷惘过,但作为一位有思想、有主见的诗人,他并没有绝望,他深知“文学是寂寞的事业”。他迅速收起了彷徨,一如既往,投身家乡那片褐色的土地,像一位埋头苦干的老农,不断寻找,挖掘,开拓,继续往民族和历史更深处漫溯,耕耘出一大片更为深邃、更为厚重、更为宽广的诗歌。《献给毛妹的99 首致命情诗》《马桑组曲》等优秀诗歌,就是这样辛苦耕耘所结下的硕果。就是这样一组立足地域、透彻心灵的厚重诗篇,再次证明了他的存在及他存在的意义,同时他也用自己的创作,以他自己的方式证明,抒情并未死亡,在他这位“民谣歌手”的笔下,依旧可以焕发出无比迷人的力量。

在诗人的“毛妹”系列里,诗人以土家族少女“毛妹”为艺术形象,酣畅淋漓地书写出了爱的赞歌、情的痴语。而“毛妹”成为诗人情感世界的圆心,成为诗人爱和美的圣殿、精神栖息的王国。当然,作为身体里沉淀着武陵山褐色土地的“民谣歌手”,诗人歌唱的“毛妹”,其实不一定指向某一个人,或者说不一定指向的是“人”,它是诗人情感和爱的替代品。诗人试图借这一形象,歌颂爱情,歌颂生他养他的土地、亲他爱他的乡亲,甚至是和他一生朝夕相伴的大自然。他的涓涓情感、悠悠诗心,遍洒家乡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虫。在诗歌《毛妹·天》里,他借物喻事,表达了他的社会责任和悲悯情怀。

我坐在此岸

仰不起面来

只好呆坐槐树底下

看河水深处

那块蓝蓝的天空

河水就要被抽干了

云咋办,鸟咋办

诗歌借一台抽水机为身后秧田抽水的场景,间接而又委婉地表达了他对工业化、现代化的担忧,抑或是对农垦时代的怀念、对土地焦渴的忧虑。同样,在“毛妹”系列诗歌里,大量的诗歌都在“毛妹”这个大标题下加了一个副标题,比如“圆、罐、穗、电、巫、书”等,这些诗歌里,我们已经可以隐约窥见诗人暗藏的雄心和壮志。

在《马桑组曲》这部大型的组诗里,诗人更是透露出了他的“野心”和“狂妄”。诗人说,他的《马桑组曲》应该是一部历史的大书,他准备写四部,第一部《人间》,第二部《黑丫》。目前,前两部已经完成,后两部也正在酝酿之中。他说,他想通过《马桑组曲》这样一部大歌,为他的家乡、他的民族写一部史诗,告诉世人,在贫瘠的武陵山区,在僻远的酉水河畔,有这样一群人,他们热爱生活,崇尚自然,他们像连绵起伏的群山一样,沉默而坚韧,他们世代击壤而歌,在与灾难和贫苦的斗争中,唱出了动天惊地的歌谣。

就目前诗人已经完成的《人间》《黑丫》来看,诗人不再满足以前的那种直抒胸臆、“零敲碎打”,他不再在乎自己是不是一个精细的银匠,而是关注在自己的书写中,是否有一种气脉相通的韵道。因此,他追求的不再是最直接的抒情,而是那种曲径通幽、让人心生柳暗花明之感的幽邃。比如在《人间》中,你就明显读不出以前那种气韵生动的语言快感,而是一种像江水一般的凝滞之感。当然,不是诗人更现代了,而是诗人的书写更为高远和深广了。不信,你看:

预 言

为了像马桑那样伸出手去,救下

一朵轻生的白云,我必将生在悬崖

与遍地狗尾草一道成长,我不扬花(https://www.daowen.com)

也不灌浆,服从大地的荒凉

我也要爱,也要把黑丫揽入胸怀

当我看见了灰烬,什么事物曾经燃烧

燕子是我飞翔的灵柩,百合

是我含羞的墓冢,我必将死在家乡

荒 诞

还没有欢乐够,就看见了苦难

韭菜说:我生日那天收到的礼物是刀子

这边厢,青蛙准备唱戏

那边厢,池塘着手拆台

寅年吃光卯粮,父亲心事重重

要修好漏洞百出的谷仓,他做不到

白菜和幺妹脱光衣服,在夜色里洗澡

吹箫的人,吹熄了灯一盏

这两首诗歌分别选自《人间》和《黑丫》。在这两首诗歌中,不管是命定“生在悬崖的我”,还是“心事重重”的父亲,都在这褐色的大地上“没有欢乐够,就看见了苦难”,哪怕如此勤劳,如此坚韧,到头来“一生的礼物却是刀子”,一生的命运却是“看见灰烬,死在家乡”。主题更为沉重,意蕴更为深广。他的诗歌更具张力,更为耐读,更具备史诗的气质。

在这里,他其实已经完成了他的第三次嬗变。而第三次嬗变后的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诗人,一个歌者,他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窥见过去未来的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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