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东南地区诗歌之源及其表现形式
（一）源 流
何以为诗？
诗是一种古老的、具有韵律的、言志的文学体裁。
“诗言志”作为理论术语提出来，最早大约是在《左传·襄公二十七年》记赵文子对叔向所说的“诗以言志”。《尚书·尧典》中记舜的话说：“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庄子·天下篇》说：“诗以道志。”许慎《说文解字》云：“诗，志也，从言，寺声。”袁枚的《随园诗话》开篇就是《诗言志》。《诗大序》说：“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
何为渝东南诗歌？
所谓渝东南诗歌，是指在不同历史时期，描写渝东南山光水色、民风民俗、生产生活、历史变革等，具有渝东南地域特质和诗歌属性的文学艺术作品。
诗产生之条件，袁枚“性灵说”的观点是：真情、个性、诗才三方面因素，是诗歌创作主体必须具备的条件。所谓“真情”，是诗人创作的首要条件，袁枚认为“情至不能已，氤氲化作诗”。所谓“个性”，就是“作诗，不可无我”。“我”者，就是诗人特有的秉性、气质和审美能力。所谓“诗才”，就是诗人创作必须具备的特殊才能，如才思敏捷、文学功底等。古人说：“诗文之道，全关天分，聪颖之人，一指便悟。”
我国诗歌之源在何时？渝东南地区在何时可能有诗歌？土家族最早有文字记录的律诗是何内容？
我国诗歌之源始于殷商时代。酉阳郑宾于在所著《中国文学流变史》中云：“中国诗之发生最早的，据说当以《礼记·郊特牲》所载之伊耆氏《蜡辞》；《帝王世纪》所载尧时之《击壤歌》；《淮南·人间训》所载之《尧诫》；《尚书大传》所载之《卿云歌》《八伯歌》《帝载歌》《元首股肱歌》；《家语》所载之《南风歌》《禹玉牒辞》；《吴越春秋》所载之《涂山歌》；《尚书大传》所载之《夏人歌》……为最古。然而他们那些成绩本人都不肯轻易相信，因为他们几乎全都是伪托。即使他的文学价值可以倾国倾城，我都绝对不去讲他。是据现今历史学者，如顾颉刚、钱玄同……诸先生告诉我们说：商汤以前的历史是不大可靠的。确实据王国维、罗振玉两先生研究最近河南所发现的骨甲金契文字，仅只上及商朝，而且也只说及商代的事物，并没谈及什么尧舜夏禹以上之各种牛头马面一类的古怪的帝王。中国的信史既然只应以殷商为断，则我们讲述文学史至多也只能从殷商出发。” [25]
著名古典文学研究专家罗根泽在《中国诗歌之起源·伪古诗歌之考辨》中对三皇及三皇以前的《弹歌》《蜡辞》、宁先生《游海诗》《皇娥歌》《白帝子歌》《有焱氏颂》六首诗歌一一做了考证，其结论是“三皇及三皇以前无可信之诗歌”。 [26]
同样，罗根泽先生对五帝时代之所谓诗源之诗歌：《黄帝语》、黄帝《巾几铭》《击壤歌》、许由《箕山歌》《康衢谣》、唐尧《神人畅》《尧诫》、舜及皋陶之赓歌、舜及八伯之《卿云歌》、舜《南风歌》、舜《祠田辞》、《游南岳七言赞》也一一进行了真伪的考辨。其结论是“五帝时代之诗歌，与三皇时代同样不可信”。 [27]
那么何时是我国诗歌之源？罗根泽在《郑宾于著〈中国文学流变史·中国文学的起源〉》中说：“我是同意于古代诗歌的叙述始于殷商的。” [28]
郑宾于和罗根泽两位大师都一致认为殷商时期是我国诗歌之源。至于谁是最早的诗歌之鼻祖，则有待专家学者更进一步探讨。
陆侃如、冯沅君在《中国诗史·诗歌的起源》中说：“……《诗经》既然是一部周代的诗选，所以我们就把周代以前（公元前1066 年以前）的时期算作诗歌的起源时期……郭沫若的《卜辞通纂》所载：‘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其自北来雨？其自南来雨？’恐怕是我们诗史上年代最早而又最可靠的作品了。”
上述郑宾于、罗根泽、陆侃如等认为的诗歌之源，都是指有文字记载的可信的诗歌。其实在古代还有很多诗歌没能以文字记载下来，今天我们知道的诗歌之源是打了很大折扣的。其实，“诗是无论什么时代都存在着的，有人的处所，有男女的处所，有自然和人类交涉的处所，就有诗” [29]。
何为巴渝诗歌之源？ [30]
据《华阳国志·巴志》载：
川崖惟平
川崖惟平，其稼多黍；旨酒嘉谷，可以养父。
野惟阜丘，彼稷多有；嘉谷旨酒，可以养母。
这是一首较为古老的四言诗，反映了巴渝儿女孝敬父母、淳朴敦厚的民风民俗，同时也反映了巴渝一带早期的农业种植情况。
再如祭祀之诗：
惟月孟春，獭祭彼崖。永言孝思，享祀孔嘉。
彼黍既洁，彼牺惟泽。蒸命良辰，祖考来格。
又，好古乐道之诗二首：(https://www.daowen.com)
一
日月明明，永惟其夕；谁能长生，不朽难获。
二
惟德实宝，富贵何常；我思古人，令何令望。
这是现存巴渝诗中最早的几首，与《诗经》所载作品很相似，故巴渝诗产生的年代大致可推知为《诗经》之后的春秋战国之际。
渝东南地区何时有诗歌？
根据郑宾于“诗是无论什么时代都存在着的，有人的处所，有男女的处所，有自然和人类交涉的处所，就有诗”的观点，渝东南的酉阳在很早以前的新石器时代就该有诗了。因为据《酉阳清源》《酉阳邹家坝》两部考古著作载，清源遗址和邹家坝遗址的绝对年代应在距今 4 800—4 600 年。在古老的清源遗址和邹家坝遗址中生活着新石器时代的先民。酉阳大溪笔山坝考古发现，6 000 年前，这里的先民已栽培水稻。如此看来，应该说在6 000 年前渝东南之酉阳之域就该有诗歌出现。
这里笔者说6 000 年前酉阳之域就该有诗歌出现，是根据郑宾于的“有人的处所，有男女的处所，有自然和人类交涉的处所就有诗”的观点所进行的推测和臆断，既没有典籍所载，又没有考古可证，难免有牵强附会之嫌，只不过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探求诗歌之源的思维和想象的依据。
土家族最早有文字记录的律诗出现于何时？是何内容？
据《土家族文学史》 [31]记载，在明成化（1465—1487）时期，酉阳土司冉云（字天章，号静轩）创作有《题仙人洞》：
洞里神仙渺莫猜，海风幸不引船回。
四围苍藓雕虫篆，一脉灵泉撒蚌胎。
花自无拘开又落，云如有约去还来。
谁能静习长生术，向此烧丹扫绿苔？
这是迄今所见的土家族最早有文字记载的律诗，也是酉阳律诗之祖，土家族律诗之始。
这是作者写的一首观景感怀之作，首句以“神仙渺莫猜”置疑，尾联以“谁能”作否定，表明作者唯物辩证的观点，从而觉悟了仙人之说。中间两联描景物，“花自无拘开又落”表达了作者追求自由、自然、闲适的生活。“云如有约去还来”句，作者运用了拟人的手法，将自然界的风云变化，写得颇有灵性。该诗格律工稳，文辞秀美，颇具卓识。
（二）渝东南地区古代诗歌的主要内容及其表现形式
渝东南地区在远古时代诗歌的传承是以口头文学的方式、歌舞的方式，耳濡目染，口口相传，代代相传。其内容极有可能就是从远古流传于今，如大家耳熟能详的摆手歌、梯玛神歌、山歌、民歌、儿歌、谜语等。无论是古老的“巴渝舞”，还是流传至今的“摆手歌”“梯玛神歌”，都还留存有远古渝东南地区之酉阳的诗歌内容及其表现形式。
《摆手歌》，土家语叫《舍巴歌》，是用土家语唱的长达万行的民间传统古歌。它是在逢年过节时土家族人举行“摆手”活动所唱的主题歌。“摆手”是土家族人的一种综合性传统文化艺术活动，目的是祭祀祖先“八部大王”“十八土司”，祈求吉祥平安，五谷丰登。摆手活动由土老司主持，众人边歌边舞。《摆手歌》的唱词，包括人类起源、民族迁徙、生产劳动、民间传说故事等；从形式结构上看它是一个整体，从内容上看各部也可单独成篇，结构严谨，语言明快，内容浩瀚，它是土家族劳动人民的一部古老、优秀的传统史诗。
《摆手歌》首篇唱的是“人类起源”。它从洪荒世界张古老制天、李古老制地开头，唱到八兄妹捉雷公、洪水滔天、人类毁灭、兄妹成亲、人类延续、天地再造、日月重明、种植五谷、得到火种、战胜毒蛇猛兽，构成了一个个人与自然斗争的神话故事。它以绚丽奇特的想象、朴实生动形象的语言、曲折委婉风趣的情节，表现了土家族远祖征服自然的坚强意志。如唱洪水滔天后，世间万物都淹死了，仅剩下布所和雍妮兄妹了。快卡块（斑鸠）、热书拔普（乌龟）、是利图介（喜鹊）都关心人类命运，苦口婆心地劝兄妹俩成亲，但布所和雍妮总是以一母所生为由不肯答允成亲。经过滚磨子、烧火堆、种葫芦、劈竹子等事件的巧合启示，布所和雍妮还是坚持不能成亲。再经乌龟建议，绕古王界转，转了七天七夜，终于俩眼相遇了，俩手相握了，红槐树下，他俩终于成亲了。百日后生下一个肉坨坨，正为难之时，天上掉下一把金刀，地上滚来一个砧板，把肉坨坨弄在砧板上砍成一百二十坨，合上三斗三升沙子洒出去，世上有了帕卡（汉族），合上三斗三升泥巴洒出去，世上有了毕兹卡（土家族），合上三斗三升树苗洒出去，世上有了白卡（苗族）……兄妹多么高兴啊，唱道：“左边一看咧，毕兹卡唱在了，白卡跳在了，帕卡笑在了；右边一看咧，毕兹卡惹惹了（许多土家族人像蚕儿找食样行动），白卡卵卵卵了（许多苗家族人像蚂蚁牵线样行走），帕卡伙伙伙了（许多汉族人像蜂子朝王样活动）。这里吼声咚咚，那里歌声缭绕，毕兹卡的子孙哩，像笋子一样发起来，数也数不清了，世界上又热热闹闹了！”接着又唱“卵玉射日”“迁徙定居”及如何战胜毒蛇猛兽、如何得到粮食火种等艰苦历程。歌中有大胆的幻想，有生动的比喻，把自然界里的星辰日月、鸟兽飞禽都人格化了，使《摆手歌》既有雄伟气魄，又有精巧的艺术构思和人物、环境的栩栩如生的刻画，是一部内容丰富、民族特色浓郁的优秀史诗。
《梯玛神歌》是土家梯玛活动中一种用土家语演唱的古歌，主要流行在酉阳酉东北地区，其历史悠久，内涵丰富，特色浓郁，对土家族人文社会影响深远。梯玛神歌格局宏大，篇幅浩繁，是一种吟唱式的长篇史诗，对土家族的历史、民族的迁徙、天文地理、信仰禁忌、宗教哲学、生产劳作、生活习俗等，都做了详尽叙述，是土家族民间文学中的珍贵文化遗产，被誉为“研究土家族方方面面的百科全书”。
“梯玛”是土家语音译，既指土家族的一种原始宗教仪式，又是巫师的土家语称呼，即“敬神的人”。《梯玛神歌》以土家族民间祭祀仪式为载体，世代心口相传，集诗、歌、乐、舞为一体，表现出土家族广泛的历史内容和社会生活内容。
《梯玛神歌》在吟唱时，以土家语为主要表述语言，形式上是韵文和散文结合，演唱时既有唱吟，也有对唱合唱，既有深沉、忧郁的古歌，也有轻松、欢快的盘歌，既有抒情、哀婉的祈祷辞，也有风趣、滑稽的玩笑话。《梯玛神歌》以舞贯穿始终，其舞，有豪放者如《开天辟地》，有潇洒者如《坐马》（起马），有缠绵者如《解钱》（摆和事钱），有粗犷者如《大赏兵》（赏众），有风趣者如《选男选女》（拜男拜女），等等。由于梯玛在舞蹈中的主要舞具是铜铃，故称之为“八宝铜铃舞”。其形式有梯玛单独表演的独舞，亦有陪神随之唱和的双人舞或三人舞，是有表演有叙述、亦歌亦舞的长篇叙事舞蹈史诗。
作为民间文学的《梯玛神歌》，篇幅宏大，结构严谨。其内容有：报家先、安正堂、腊月堂、三月堂、挂神像、开天辟地、请师父、访堂大庙、报梯玛、请先师、请四都衙门、请天子爷爷、请九都衙门、办传货、奉主家、赏众、起兵、备马、起马、遇家先、交和事钱、敬九月堂、踩十二板桥、捉魂、过乾搭地界九大坡、七月堂、摘花地界、过堂、过店、过十二重门、摆和事钱、和事堂回程、渡阴河、二过九月堂、宵夜请神、讨保佑、讨兵、退正月堂、讨打发、仿两口子议事、告兵、捉马、拜男拜女、奠酒、求子问卦、七板桥、搭十二板桥、苦连亭、交天钱、杰洛番案等。
浓郁的情感色彩和丰富的想象力在《梯玛神歌》中特别突出，它是“天人合一”“人神合一”的统一体。《梯玛神歌》又是一部土家民族的“精神法典”，在娱人娱神的法事过程中，起到了抑恶扬善、劝人为善的作用。在梯玛法事中多次反复出现捞魂、赎魂、造魂等情节，而且还臆造出大秤称人山、大斗量人山等衡量善恶、惩恶扬善的鬼蜮，制造一种“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戏剧性氛围，以此向作恶者提出警示，实现抑恶扬善、劝人为善的目的和道德约束功能。这种宗教性的信仰，对人们的道德观念和行为取向产生深刻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