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记(并诗)》之赏析
黎 洪
2016 年8 月22 日
桃花源记(并诗)
晋太元中[1],武陵[2]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3],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4]。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5]。黄发垂髫[6],并怡然自乐。
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7]还家,设[8]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9]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隔绝。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10]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11]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12]向路,处处志[13]之。及郡下,诣[14]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南阳[15]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16]往。未果[17],寻[18]病终,后遂无问津[19]者。
嬴氏[20]乱天纪,贤者避其世。
黄绮[21]之商山,伊人[22]亦云逝。
往迹[23]浸复湮,来径遂芜废。
相命肆农耕,日入从所憩[24]。
桑竹垂余荫,菽稷随时艺[25]。
春蚕收长丝,秋熟靡王税。
荒路暧交通[26],鸡犬互鸣吠。
俎豆犹古法[27],衣裳无新制[28]。
童孺纵行歌[29],斑白欢游诣[30]。
草荣识节和[31],木衰知风厉[32]。
虽无纪历志[33],四时自成岁[34]。
怡然有余乐,于何劳智慧[35]?
奇踪隐五百[36],一朝敞神界[37]。
淳薄[38]既异源,旋复还幽蔽。
借问游方士[39],焉测尘嚣外[40]?
愿言蹑[41]清风,高举寻吾契[42]。
注释:
[1]太元:东晋孝武帝司马曜(yào)的年号。
[2]武陵:晋时郡名。汉高祖割黔中故治置,郡治武陵(今湖南省常德市)。
[3]俨然:整齐的样子。
[4]鸡犬相闻:《老子》八十章:“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5]外人:谓方外或尘外之人。“男女衣着,悉如外人”多译为“男女衣服,都和外边的人一样”,这是不妥的。桃源中人虽避秦时乱历五百余年,然“俎豆犹古法,衣裳无新制”。衣着与五百年前不异。桃源外的世人,服饰早经数变,尤其是晋代士大夫,更喜奇装异服,故桃源中人衣着,不可能与五百年后晋人衣着之“新制”悉同。诗云“借问游方士,焉测尘嚣外”,则此中“外人”应作方外或尘外解。
[6]黄发垂髫:黄发,指老人。垂髫,指儿童。
[7]要:同“邀”。邀请。
[8]设:陈,摆。
[9]咸:都。
[10]延:约请。
[11]外人:此指桃源外人。
[12]扶:沿着。向路:旧路。
[13]志:做标记。(https://www.daowen.com)
[14]诣(yì ):到。这里是谒见的意思。太守:郡的行政长官。
[15]南阳:郡名。秦置。治所即今河南省南阳市。刘子骥:名
之,字子骥,晋太元年间之晋代南阳郡安众县(今河南省邓州市东北一带)人。隐居不仕,爱游山水。
[16]规:计划,规划。
[17]未果:未遂,没有结果。
[18]寻:不久。
[19]问津:问路。津,渡口。
[20]嬴氏:秦姓嬴,此指秦始皇。天纪:日月星辰历数,这里指天道纲纪。
[21]黄绮:汉初商山四皓中之夏黄公、绮里季。这里指避战乱入商山四皓。
[22]伊人:那些人,指桃源人。逝:离去,即逃隐至山中。
[23]往迹:桃花源中人最初避乱逃往桃花源的踪迹。浸:逐渐消隐。湮(yān):埋没。
[24]相命肆农耕,日入从所憩:本《击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相命,互相招呼。肆,致力。从,相随,结伴归来。所憩,休息的处所。
[25]菽稷随时艺:菽:豆类。稷:谷类。随时:随着季节的变化。艺:种植。
[26]暧:昏暗不明。交通:指行走。
[27]俎豆犹古法:俎豆:古时祭祀时盛物的礼器。这里指祭祀的仪式。俎是用以载牲的器皿。豆是用以盛肉的器皿。犹古法:仍旧用古代的礼法。
[28]新制:新的款式。
[29]纵:尽情。行歌:边走边唱。
[30]斑白:头发黑白相杂的老人。黑白相间曰斑。游诣:游玩。
[31]节和:节气暖和,指春日。
[32]厉:《庄子齐物论》:“厉风济则众窍为虚。”郑玄英疏:“厉,大也,烈也。”
[33]纪历:纪年月日的历书。
[34]四时自成岁:曹操《秋胡行》:“四时更逝去,昼夜以成岁。”四时,四季。
[35]于何劳智慧:《庄子·缮性》:“人虽有知,无所用之。”言上古社会一任自然,举世恬淡无为,无须心知之术。
[36]奇踪:桃花源人的隐蔽踪迹。五百:秦末至东晋过了五百年。此举其大概,实际约六百年。
[37]神界:神奇境界。
[38]淳薄:淳,淳朴,指桃花源人情风尚。薄,浮薄,指现实社会人情世态俗世。
[39]游方士:游于方外之士,指生活在世俗外的人,如道士、和尚。
[40]尘嚣外:尘世外,指桃花源。
[41]言:句中助词。蹑:踩、踏。
[42]高举:高飞。契:契合,融洽。这里指诗人向往的桃花源神境。
《桃花源记(并诗)》,当为陶渊明晚年之作,究竟作于何年?龚斌校笺《陶渊明集校笺(修订本)》(2011 年9 月上海古籍出版社)中三种说法:一是太元十八年(393);二是义熙十四年(418);三是南朝宋永初二年(421)。不论其作于何年,都是作者借以表达其对理想社会的追求。其诗是作者对桃花源的再次记述和作者对理想社会追求的再次表达。诗与记是作者描述桃花源所运用的两种不同的体裁和艺术手法,两者间互为补充和升华,在表达作者思想上,有异曲同工之妙。
文章开端,先以“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桃花林作为铺垫,引出一个质朴自然的世界。在那里,一切都是那么单纯,那么美好,没有税赋,没有战乱,没有沽名钓誉,也没有钩心斗角。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那么平和,那么诚恳。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作者没有明说,但从“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一句中已隐约透露了消息:原来归根结底,是因为没有一个高踞人民头上为私利互相攻伐的统治集团。这个幻想中的桃源世界,对生活在虚伪黑暗、战乱频繁、流血不断的现实世界中的人们来说,无疑是神往的。作者以简净笔触,恰如其分地表现出桃花源的气氛,使文章更富有感染力。
而最后渔人无视“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告诫,一出去,便把此事告之于当地太守。世俗与淳朴,孰清孰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文艺术构思精巧,借武陵渔人行踪这一线索,把现实和理想世界联系起来。采用虚写、实写相结合手法,增添了神秘感。语言生动简练、隽永,看似轻描淡写,但其中的描写使得景物历历在目,令人神往。文章有详有略,中心突出。
《桃花源记(并诗)》,境界奇妙,寓意深刻,是陶渊明最成熟、最具价值的作品之一。桃花源是陶渊明心中的理想,也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永恒的经典,更是一块读者心中永远的净土。
关于桃花源之有无及其址在何地,古今众说纷纭,主要的有康骈的“鼎州桃花观”说、吴宽的“古桃源实在武陵境内”说、杜维耀的“谓桃源洞去桃源县邑治三十里”说、余嘉锡的“桃源非实有其地,乃取刘驎之入山采药之传闻,寓以自己理想之虚实浑涵之境”说、陈寅恪的“桃源在北方”说等,不断有人提出新说,或谓桃花源在庐山康王谷、安徽黟县、山东、重庆(酉阳)……不一而足,皆以彼处地貌与《桃花源记》所叙相似者为桃花源,以寓言当事实。
根据《桃花源记(并诗)》之境界,唐人多视其为仙境。如王维《桃源行》诗:“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刘禹锡《桃源行》诗:“仙家一出寻无踪,至今水流山重重。”至宋人,始谓桃源中人不过是避世者。如王安石《桃源行》诗:“避世不独商山翁,亦有桃源种桃者。”汪藻《桃源行》诗:“那知平地有青云,只属寻常避世人。”苏轼《和陶桃花源》:“世传桃源事,多过其实。考渊明所记,止言先世避秦乱来此,则渔人所见,是似其子孙,非秦人不死者也,又云杀鸡作食,岂有仙而杀者乎?”后人赞同苏轼见解者众。陈寅恪《桃花源记旁证》以为本篇是“寓意之文,亦纪实之文”。
总之,《桃花源记》创造之境界,既有写实成分,即历史现实中,人民逃入深山绝境,以避秦乱的事实,也有寓意成分,即寄托作者的理想、追求及审美观念。
前人论《桃花源记》寓意,亦见仁见智。洪迈《容斋随笔·三笔》以为渊明作记之意乃借秦以喻刘裕。黄文焕《陶诗析义》(卷四):“盖以避宋之怀匹避秦也。”此说与洪迈相同。也有不以避宋为然者,如马墣《陶诗本义》(卷四):“渊明此作寓避世之意极明显,但不可仅以避宋视之,因早在义熙元年,渊明就已归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