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东南地区的女性诗人及其作品

六、渝东南地区的女性诗人及其作品

（一）酉阳的女性诗人

酉阳可考的女性诗人有胡聆之、陈华先两位。

1.胡聆之

胡聆之，女，黔东北（贵州德江县枫香溪镇）大家闺秀，酉阳州冯壶川（世瀛）的夫人。

现存其由酉阳回原籍沿途作，录呈夫君（冯壶川）诗十首：

上冷水盖

晨风吹透骨生寒，块垒跷跷路几弯。

若得始皇鞭助我，赶开山石免行难。

冷水盖：《酉阳直隶州总志》载：“在州西七十里，峰峦起伏，延袤二十一余里。山首居干洞，尾蟠峡口。”

过石马沟

天色朦胧路不明，雷车辘辘走沙声。

人家静静关门坐，风雨凄凄我尚行。

上重重山台

三台以上景重重，烟雾沉沉不见峰。

行到此间人入画，欲呼荆浩写云容。

投店

黄昏野店客初投，马倦人饥月上钩。

惟念两儿难割爱，倚床坐待五更愁。

过枫香溪

一溪流出近家乡，旧日相逢细柳娘。

壁上诗名犹有我，枫香不及麦花香。

抵潮

曾向雄滩七度过，潮声澎湃涌风波。

可怜故国犹惊浪，宦海茫茫又若何。

怀主人

渠渠夏屋久相亲，惜别依依望转频。

记得临行犹嘱我，梅开时节盼佳音。

怀冯老人

酉阳何处不诗坛，得似冯家著作难。

轿里尚携团扇在，一回拂面一欣看。

示儿

一寸光阴一寸金，别来功课可温勤？

阿爷年老儿年少，切莫荒违训鲤庭！

赠别

别来一月当三秋，望断云山独自愁。

愿借王乔一双履，时时飞上怡经楼[1]。

以上摘录于陈梦昭《酉阳历代诗选》。

注释：

[1]原注：怡经楼，冯府故居藏经之楼。

胡聆之的诗感情真挚，质朴无华，如实抒发，颇多感人之句。例如“阿爷年老儿年少，切莫荒违训鲤庭”“愿借王乔一双履，时时飞上怡经楼”等句，将思夫念子之情，抒发得淋漓尽致。作者善于用典，如“若得始皇鞭助我”借用秦始皇用赶山鞭赶山驱石的故事，抒发其征服自然、渴求幸福的思想。又如“欲呼荆浩写云容”。荆浩，字浩然，沁水（今属山西）人，中国五代后梁画家，博通经史，并长于文章，是中国山水画发展过程中具有重要影响的画家之一。作者一句“欲呼荆浩写云容”表达了对故乡山河的热爱。再有“切莫荒违训鲤庭”。鲤庭，《论语·季氏》载，孔鲤“趋而过庭”，其父孔子教训他要学诗、学礼，后因以“鲤庭”为子受父训的典故，也称“过庭语”。这一典故表达了一位母亲对儿子的殷切希望。诗中也表达了作者的爱国情怀，如：“可怜故国犹惊浪，宦海茫茫又若何？”全诗感情真挚，思想性强，堪称佳作，可惜其作存世不多。在封建社会中苗家妇女能有此汉文学水平，亦难能而可贵（陈梦昭语）。胡聆之是我所知道的明清时代酉阳目前发现有作品存世的唯一的女诗人，在落后的封建社会，处酉阳之偏，能有这样的佳作，实属凤毛麟角。

2.陈华先

陈华先（1896—1942），字希明，系陈茂三之姐，酉阳城南桶井坝人。其父陈榕庵乃同治年间进士，授江苏知州，因母丧丁忧回籍，继掌酉西书院。华先自幼聪慧，有家学渊源，民国初年毕业于省立成都女子师范，执教县立女子小学，开酉阳县女子入学教育之先。1924 年为逃避地方势力田品山之部下宋华轩逼婚，由小坝姑父家化装逃离故乡，舟行常德，北上燕京，考入北京女师大文学系，与柳直荀烈士夫人李淑一系同窗好友，系钱玄同等名师的学生，毕业后曾在师大附中及苏州、杭州、天津等地中学任教。1937 年在天津法国租界避居。1938年4 月8 日，与嫂侍亲夏斧私、周子高等并携侄儿女辈由天津乘轮船至香港，再由粤到汉，绕道回四川。1943 年返回酉阳，任县立中学女生部主任。她早年与小坝夏恒肃订婚，夏于留日期间病逝，乃抱其照片结婚，抑郁以终。华先有诗作若干，散落于典籍之中。《巴蜀近代诗词选》收有其诗2 首。

陈华先的诗，无脂粉之气，感情真挚，悲情愁绪尤多，更有轻生之念。这与她所处的时代背景和个人在婚姻上的不幸等诸多因素密不可分。读其《重至母校感赋》我们可知，陈华先以一个弱女之身，带领亲朋及自家长幼，四处漂流，远避战祸，可以说是心力交瘁。在这种时代背景下，我们对陈的感情是理解的、同情的。如《登峨眉山》：

愁听寒鸦噪晚林，幽思强忍一登临。

危岩几欲舍身去，回首恐伤慈母心。

又如《深夜寄怀》：

风清月白夜深时，万籁无声斗转移。

料得萱堂犹未寝，含愁默默问归期。

再如《寄照片》：

风和云淡日光清，怅对黄花摄影呈。

解语未能供色养，披缄应许见亲生。

明珠离掌悲无极，游子思归寐不成。

终胜梦中匆促会，休嫌还少唤娘声。

陈华先的生活坎坷，感情丰富，往往下笔千言。如《重至母校感赋》洋洋洒洒45 韵，近700 字，一气呵成。这首诗是作者1938 年6 月29日，与其六叔夏斧私、周子高到成都女子师范学校时所作。该诗犹如作者的小传，很有史料价值。兹录于下：

重至母校感赋

1938 年6 月，余重访母校——成都女子师范学校，抚今思昔，感慨万端，有作。

华国文章西蜀萃，儒林学范扬芳誉。

颍川世族湘吾家，皇考超然高节著。

明珠掌上慰慈颜，襁褓嗟予先失怙。

读书自幼矢坚贞，翱翔窃慕鲲鹏翥。

辞亲负笈至榕城，城南肄业黉宫住。

抗节欲希先哲贤，韶光不使轻虚度。

樗栎深承大匠裁，井研彦学徐师傅[1]。

兰芷同馨有屈君[2]，瑜亮齐名夸独步。

荟萃英才重我班，名师嘉许同堂慕。

课余散步池畔游，曼声缓发花荫处。

豪情自欲压须眉，翩翩逸世凌云渡。

忽惊烽火锦官城[3]，失群孤雁分飞去。

蜀道迂回阻且深，天涯辗转归期误。

无端噩耗扶桑来，肖郎跨鹤归何处[4]？

私衷不欲世人知，劳魂时觅仙山路。

沉疴几载病支离，故人相见惊非故。

扁舟侍母返家乡[5]，毁容顿易缟衣装。

忏情代尽晨昏职，承欢日侍何姑旁。

闲来静赏林园趣，原乞梅花作主张。

谁知薄命终成蹇，乡里频闻有虎狼。

仗武声言以势劫[6]，含愁举室人惊惶。

可怜历尽山溪险，陋室蓬门日隐藏。

跪向阿姑苦陈诉，恐因弱质虞萧墙。

宁赴虎穴保家室，躬蹈白刃留芬芳。

慈姑悲哽抱余泣，午夜杜鹃啼断肠。

避秦远去幽燕地，读书重振凌云志[7]。

训诂深将文字求，注疏精计六经义[8]。

自伤无复幼时资，康成犹许能知类[9]。

关山险阻行路难，中原内战依稀记。

誓师北伐庆功成，上庠始获专心治。

学成结伴赴东瀛，三山曾览日光翠[10]。

归来讲学去临安，湖山如画融诗意[11]。

良时胜于苦难常，北旋又作幽燕寄[12]。

国防前线育英才，一己安危非所计[13]。

芦桥事发荷花天，一夕潜师滃泪涟[14]。

千年太液蒙羞色，文化中心感变迁。

侍亲我向津门走[15]，郁郁愁居愤火煎。

南行泛海脱羁缚[16]，波涛历尽风浪恶。

崎岖重至锦官城，风景依稀认城郭。

母校别来恒系牵，疾驱登我旧楼阁。

讲舍巍然草木深，重重静空隐帘幕。

芙蓉古干耸青云[17]，柳丝万楼临风弱。

凝眸眺望伤余心，当时旧事空闪烁。

良朋不寿半凋零[18]，恩师墓木秋萧索[19]。

天意怜侬独不死，归来有似令威鹤。

原注：

[1]井研彦学徐师傅：余业师为井研县徐同溥先生。

[2]兰芷同馨有屈君：屈松筠女士与我情甚笃，时有瑜亮之称。

[3]忽惊烽火锦官城：民国六年有罗（佩金）戴（戡）之战。

[4]肖郎跨鹤归何处：未婚夫夏恒肃病逝于日本。

[5]扁舟侍母返家乡：民国十年侍母同叔茂三弟返里。

[6]仗武声言以势劫：时值防区时代，田品三之部下宋华轩求婚不遂，声言强夺。

[7]读书重振凌云志：民国十三年由小坝姑家化装逃离故乡，舟行常德，北上燕京。(https://www.daowen.com)

[8]注疏精计六经义：至北京入女师大文学系。

[9]康成犹许能知类：受业师为阆仙、邵西、玄同、季刚诸师。

[10]三山曾览日光翠：民国十九年曾东渡日本参观，游富士等名山。同年秋至二十年秋执教于浙江省立一中。

[11]湖山如画融诗意：民国二十年秋季由浙回京，任教母校附中，直至抗战发生。

[12]北旋又作幽燕寄：宋哲元于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夜十二时退出北京。

[13]一己安危非所计：各国立大学咸往南迁。

[14]一夕潜师滃泪涟：余于民国二十六年侍亲在津法租界避居。

[15]侍亲我向津门走：民国二十七年四月八日侍亲同嫂携侄儿女辈由天津乘轮至香港，由粤而汉，绕道回川。

[16]南行泛海脱羁缚：（民国二十七年）六月二十九日侍六叔（夏）斧私、周子高于母校。

[17]芙蓉古干耸青云：余辈读书时，常漫歌芙蓉花下。

[18]良朋不寿半凋零：余之至友苹卿、益卿、玉翔皆先后去世。

[19]恩师墓木秋萧索：余之恩师如同溥师、中同溥师、铎之师皆早仙逝。

（二）彭水的女性诗人

1.李贞女

李贞女，彭水甘棠乡武生李三魁之女，幼年许配同乡周玉美，未及嫁，周玉美死，女矢志守贞。幼读书，娴吟咏，针线女红之余，唯以诗自娱，乃贞女兼才女，有七绝数首载光绪《彭水县志》。

悼四妹五首

一

三更漏尽四更初，事事思量命不如。

卿隔黄泉知否未，纸钱焚化作家书。

思念到深处，难眠无奈，焚纸作书。

二

玉葬他乡甚可哀，芳魂无术得招来。

春前便接梅香寄，知是针绒不忍开。

思妹客死他乡，招魂无术。寄梅一枝，聊表姐心。

三

名花坠落动幽思，春去秋来未展眉。

自惜故园分手后，懒拈针线懒吟诗。

思念甚切，百无聊赖。

四

尽心教绣十年期，学字攻书待字时。

怜汝少孤为妇早，偷垂血泪湿残诗。

回首往事，历历在目，以泪洗面。

五

夜对机头泣素娥，阿娘精细问停梭。

仓皇不诉思卿事，怕惹高堂泪雨多。

好一番怜悯之情，有苦有痛，宁我独受，孝也！作者悼妹之诗，情真意切，乃血泪之诗。辞俗意妙。

咏梅

相邀同伴觅春回，点缀南枝索笑才。

侬自爱花花爱我，暗香清入竹帘来。

“侬自爱花花爱我，暗香清入竹帘来。”前因后果，前句乃拟人的笔法。作者爱梅，隐含其高洁之气。

2.李莲航

李莲航，何天福之妻，彭水人。

踏青词二首

一

浓绿沿村翠欲流，天开图画豁人眸。

啼莺恰恰浑难解，似说春来不自由。

前两句写景，后两句抒情。“似说春来不自由”一语双关，是年轻女诗人的内心独白。

二

离离浅草带泥香，翠毯柔茵夹道旁。

归去不嫌春色恼，一襟花露十分凉。

踏青，又叫探春、寻春，上巳节（农历三月初三）前后到郊野去游览。杜甫有诗云“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在春暖花开的季节，气温、景色等诸多春的元素，总是让青春活泼的男子和女子产生一些美好的情绪。但有时也让人感到烦躁、不安、烦恼。诗人不嫌弃春的烦恼，因为她在回味那种“一襟花露十分凉”的快感和满足。

秧针

溪边堰接堰边田，作作芒抽欲晚天。

泥絮薄黏绵缕弱，浪花萦蹙锦丝牵。

低丛棘比锋藏密，细叶松争颖脱先。

畦满稻芽新插遍，齐声颂祷乐丰年。

该诗前七句写景叙事，最后落笔在祈丰年。前面的所有写景、叙事，都是在做铺垫，后一句祈丰年才是作者思想的升华，如果最后一句依然是写景或者叙事之类，则该诗就显得平淡了，其艺术手法就没有如此之高。

这首诗还是一首回文诗，从左向右读，押“一先”之“天、牵、先、年”四韵，是一首工稳的格律诗。

从右往左读则是：

天晚欲抽芒作作，田边堰接堰边溪。

牵丝锦蹙萦花浪，弱缕绵黏薄絮泥。

先脱颖争松叶细，密藏锋比棘丛低。

年丰乐祷颂声齐，遍插新芽稻满畦。

全诗押“八齐”之“溪、泥、低、畦”四韵，也是一首格律工稳的律诗。

3.李香圃

李香圃，高肇俊妻，彭水人。

春日偶成

停针倦绣画栏间，小立窗前看晚山。

记得去年春最早，桃花红过板桥湾。

2019 年5 月，黎洪的父亲黎廷魁先生将该诗之“小”改为“独”，将“红”改为“飞”，使之更具伤春之情，更具动态之感，其读书善思，值得我们学习。

秋夜二首

一

虫声唧唧漏声残，子夜清砧动薄寒。

却喜多情天上月，移来菊影上栏杆。

相思尤深，子夜难眠。

二

独坐拈针对短檠，潇潇夜雨滴残更。

剧怜牖下虫声急，似把秋心苦诉明。

托物言情，寄兴虫声。

途中遇雨

凉日隐高树，归途惊欲暮。

一雨西南来，飞丝密无数。

飘风吹罗裳，沾濡殊窘步。

携持有阿娘，导我踏重雾。

猿啸层岩巅，云生涧边路。

瞬息辨里闬，欣奔如脱兔。

挑灯即前轩，惊定有余怖。

诗人记叙了自己途中遇雨，惊恐、躲避的一幕。闬（hàn）：闾里的门。

蝉

鸣蝉吸风露，高洁无与比。

曈曈日将中，戛然一声起。

薰风送清音，长在火云里。

立身非不高，趋炎亦如此。

“鸣蝉吸风露”系作者化用唐代虞世南“垂饮清露”（《蝉》）。作者借写蝉讽刺那些趋炎附势的高官。历史上的咏蝉诗，唐代虞世南的《蝉》堪称一流的托物寓意之作：

垂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4.李桂垣

李桂垣，清代彭水人。

不受暑轩自题

森森青玉冷云窝，郁郁苍龙挂碧萝。

但得风来便留住，松涛竹浪两相和。

后一联甚佳，彰显其烂漫的情怀。

5.李梅村

李梅村，清代彭水人。

望秋山

金风吹木叶，古径绝来往。

层阁白云飞，幽泉滴清响。

金风即秋风。作者以简练的笔墨给我们描绘了一幅金秋气爽图。“层阁白云飞”是作者将静态的物——阁，与浮动的云两相参照而产生的动态的错觉。全诗以视觉和听觉的描写赋予事物以动态的美，落脚在“吹、飞、滴、响”四种不同的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