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乳香专卖问题
前面已经谈到,南宋初年乳香进口增加和在华销售价格的大幅提高。两种情况同时出现,适应了宋王朝对财政经费的渴求,却不是市场的正常状态。在正常情况下,进口量增加,供给充裕,价格应该降低。南宋乳香消费市场缩小,大量的进口,难以迅速消化。需求不足的结果应该是价格下跌。
乳香进口增加,价格反而大幅度提升,偶然和必然共存。陆游记载,“闽中有习左道者,谓之明教。亦有明教经甚多,刻版摹印,妄取道藏中,校定官名,衔赘其后。烧必乳香,食必红蕈,故二物皆翔贵”。[67]乳香价格的高涨,与明教在福建流行起到的推高作用有关,但这只是偶然和局部的影响因素,根本原因在于官方的操纵。
孝宗登基不久,就出现了乳香抑配导致民众群起暴动的信息。朱熹写道:乾道元年(1165年),“湖南旱饥,官吏不之恤,而郴州宜章县方抑民市乳香,期会峻迫。有李金者,乘众怒奋起为乱。众余万人南逾岭侥,分道犯英、韶、连、广、德、庆、肇、庆、封、梧、贺州之境,旁入道州桂阳军,杀掠万计。州县不知所为,至敛民间金帛赂之以免。由是贼势日盛,而帅守监司更共蔽匿,不以实闻。贼遂犯宜章,陷桂阳,声震远近”。[68]“抑民市乳香,期会峻迫”,是设定期限,强迫民众买下全部的乳香。官方利用强大的政治统治权,威逼百姓按照官定价格购买乳香。这就是乳香进口越多,价格却大幅度上涨的根本原因。
南宋名臣真德秀也记载了这件事:“臣窃见荆湘之地,傜峒错居,风俗犷戾,动摇则易,绥辑则难。乾道间,因官司敷卖乳香,激成郴、桂之变。”[69]郴、桂指的是郴州和邻近的桂阳军。
李心传也说:“所谓乳香者,户部常以分数下诸路鬻之。”荆湘之地,穷乡僻壤,推销乳香殊为不易,加上期限迫急,“宜章吏黄谷、射士李金数以此事受笞,不堪命矣。乾道元年春,因啸聚峒民作乱,遂陷桂阳军”。[70]
朱熹、真德秀、李心传三人都说事情发生在乾道年间(1165—1173年)。但《宋史》载:淳熙二年,“郴、桂寇起,以科买乳香为言”。[71]《宋史》标注的时间是错的。
有个问题令人费解:乳香的强制推销区域,为何选在郴州、桂阳军这些穷困边远、暴乱频发之地?郴州宜章县位于荆湖南路,是个汉族和少数民族混杂居住区,经济落后,南宋初年是又穷又乱。绍兴元年(1131年)二月,“宜章县民李冬至二作乱,犯英、连、韶、郴诸州”。[72]绍兴三年(1133年),“吉、郴、道州、桂阳监饥。五年,湖南大饥,殍死流亡者众”。[73]绍兴九年(1139年),“宜章峒民骆科作乱,寇郴、道、连、桂阳诸州县,诏发大兵往讨之,获骆科。余党欧幼四等复叛,据蓝山,寇平阳县,遣江西兵马都监程师回讨平之”。[74]暴乱连连,官府为何在这样的地方强迫百姓购买乳香?
宋朝推销乳香的区域不限于此,涉及多个路分。[75]选择这里,应该跟自然地理位置有关。郴州宜章县与广东北部接境,从广东向北,翻越骑田岭便可抵达。主要从广州进口的乳香,运到郴州、桂阳军销售,路途不远,方便快捷。(https://www.daowen.com)
地理位置经常是宋朝选择推销专卖品地点时的重要选项,盐的销售地域也有类似情况。广州是岭南的产盐地,广州盐的运销区域也跟交通便捷相关。“广州东筦、静康等十三场,岁鬻二万四千余石,以给本路及西路之昭、桂州、江南之南安军。”[76]广南西路昭州和桂州与广州有西江相通,水路直达。南安军坐落在岭南与中国东部和北部联系的最重要内陆交通线上,岭南大量商货翻越大庾岭后,由此继续北运。
乾道年间湖南的暴动,反映了乳香难以推销的情况。与此同时,统治集团内部对乳香贸易的兴趣也在减退。乾道年间,张坚出任提举福建市舶司:
到任一以严自律,治药须乳香,亦畏不敢市。朝廷岁降经总制钱及度牒博买乳香,数常不足。[张]坚请榷货务自今变买乳香,并留钱十之三,专充本钱。自是本钱有余,舶商无滞……故事,舶司任还,不该奏对。上闻舶司治迹,特令内引。[张]坚奏疏谓:朝廷以度牒买乳香。乳香多积无益,度牒多出有害。乞每岁量度所积,以为买纳之数。又奏乞免抽解番药。上曰:卿在泉南,措置舶司极齐整。前札所陈,当令大臣与卿商量。后札极是。是日御批付丞相叶衡:张某札子甚合朕意。乳香非紧要物,且欲住买,卿可与详议明白。[叶]衡以坚所议入奏。上大悦。[77]
提举福建市舶司张坚提出“乳香多积无益”的看法,对乳香专卖制度很不恭敬。孝宗不仅同意他的意见,还更进了一步;张坚只是提出,每年官市乳香的数量要有所限制,需要多少买多少。孝宗则提出,“乳香非紧要物,且欲住买”。最高统治者发话了,宋朝的乳香专卖制度至此已经风雨飘摇,气数将尽。
但国家财政太紧张,乳香不管专卖不专卖,都要尽量利用,穷尽其交换价值。
淳熙十二年(1185年),分拨榷货务乳香于诸路给卖,每及一万贯,输送隶属于户部的左藏南库。[78]乾道年间因湖南郴州等地发生暴乱,朝廷决定停止在乳香湖南的推销,“湖南路见有乳香并输行在榷货务,免科降”。[79]这里只提到湖南路。宋朝只是停止乳香在湖南的推销,别处未必都停了。
淳熙十五年(1188年),各地分头推销乳香的做法全面停止。由于各路分卖乳香扰民,孝宗决定将乳香销售限制在榷货务,“令止就榷货务招客算请”。[80]“招客算请”意味着榷货务只能招引客商前来贸易,不能主动将乳香分拨摊派出去,让地方官府强加于人。乳香抑配扰民,显然已经引发相当广泛的不满。
到了光宗和宁宗朝,乳香的销售形势更差,官方开始认真考虑是否应该放弃官市乳香。绍熙三年(1192年),“以福建舶司乳香亏数,诏依前博买”。开禧三年(1207年),乳香“住博买”。[81]“依前博买”,说明绍熙三年(1192年)以前曾经暂停官市乳香,乳香专卖制度已经停停走走,风雨飘摇。开禧三年(1207年)乳香“住博买”,就是不再官市乳香。这是宋朝乳香专卖终止的信息。但乳香的利用价值并未穷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