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伏邪于骨髓,铸千古之公案
喻氏所论温病第二、第三两例,是喻氏温病学说的精髓。不幸的是,300余年来后世医家对此说毁多于誉。其中,对喻氏此说持否定态度者,还包括现代某些温病学理论权威,以致喻氏温病学说至今尚淹没在历史陈迹之中,不能得到应有的重视。
喻氏在论述第二例的起源时说:“人身至冬月,阳气潜藏于至阴之中……盖以精动则关开而气泄。冬月关开气泄,则寒风得入之矣。关屡开,气屡泄,则寒风屡入之矣。而肾主闭藏者,因是认贼作子,贼亦无门可出,弥甚相安。及之春月地气上升,肝木用事,肝主疏泄,木主风,于是吸引肾邪,勃勃内动,而韧其家宝矣。”说明伏邪为患,病未发而正已先虚。喻氏在描述此类温病的发病特征时说:“邪既深入,不能遽出,但觉愦愦无奈。其发热也,全在骨髓之间,自觉极热,而扪之反不烙手……其候比之冬于伤寒而倍重矣。”
喻氏还以细腻之笔,剖析病机,与第一例作出准确的鉴别诊断。他说:“温邪久伏肾中,其证与第一例自不相同。其发热也,皆从骨内郁蒸而出,皮间未热,而耳轮上下已先热矣。始发之时,多兼微寒,不似第一例之全不恶寒,以少阴居北方寒水之位也。及至大热灼肌,多不恶渴,不似第一例之大渴,以热邪初动,而阴精尚足持之也。其后则不恶寒而恶渴。”耳轮似肾,为肾之外候,可征肾气之盈虚,可验先天之禀赋。邪寇于肾,先兆于耳,故一见耳轮上下绵绵灼热,即知肾中伏邪勃勃而动,诚为早期诊断之妙法。
关于症状学,喻氏以为《伤寒论》第6条是冬不藏精之症状。谓:“自汗出,身重多眠睡,鼻息鼾,语言难出,一一皆少阴本证。”至于直视失溲,惊痫瘛疭等证,虽经误治而来,但也是津伤液燥的必然趋势。一经点缀,病机跃然纸上。“至于风温二字,取义甚微。与《内经》劳风之义颇同。劳风者,劳其肾而生风也。然则冬不藏精之人,讵非劳其肾而风先内炽欤!”自是微义昭昭,名实相符。后世之所谓风温,实即伤风小恙,与喻氏所论“风温”之概念不同。
在治法上,喻氏以为与第一例“表里不同,标本互异,始先用药,深入肾中,领邪外出,则重者轻,而轻者愈矣”。故以麻黄附子细辛汤或麻黄附子甘草汤为主攻之师。然而,既是温病,为何偏要用大辛大温之剂,甘招以温治温之谤?以“柴胡劫肝阴,葛根竭胃汁”的人视此,当更无异于鸩毒。可是,这正是喻氏成功之处,也是喻氏学说之所行艰于世的原因。喻氏也自知此论难于被众人所接受,所以他尽力阐述他的这一学术观点。他说:“在里之邪,欲其透于表,则非颛经之药不可。故取附子、细辛以匡麻黄,为温经散邪千古不易之正法,奈何后人全不知用!明明见脉沉身重,嗜卧倦语之证,即知为风温,又知为冬不藏精,尚且漫用三阳经之表药,屡表不应,十中不能活一,复诿之伤寒偏死肾虚人。是则是矣,但不知果行温经散邪而人死耶?抑未行温经散邪而人死也。”笔者认为,对于喻氏的这些论述,不宜轻易否定,应当在今后的实践中,通过进一步的系统的临床观察或其他现代科学手段的研究,然后得出结论,这样才能对喻氏此说作出正确的评价。
喻氏论述第三例谓:“冬既伤于寒,又兼冬不藏精,至春月两邪同发,则冬伤于寒者,阳分受邪,太阳膀胱经主之。冬不藏精者,阴分受邪,少阴肾经主之。与两感伤寒证中,一日太阳受之,即与少阴俱病,则头痛,口干,烦满而温之证,纤毫不差。”只是一为传经之邪,一为内郁之邪,故命名为两感温病。这是第三例的理论依归。(https://www.daowen.com)
喻氏还将两感伤寒的临床表现,归纳为:“大热恶寒,头痛如劈,腰脊颈项强痛莫移,胸高气喘。”这一证候似太阳而非太阳,似阳明而非阳明,似少阴而非少阴。喻氏说:“以为在表也,又似在里;以为在里也,又似在表。”完全符合重邪迭伏的病理机制。对于这类疾病,喻氏在治法上亦颇具特色。谓必先以桂枝汤解之,“解已,然后或温或下,以去其在阴之邪也”。并强调下必兼温。所著《寓意草·金鉴案》便是一个典型的两感温病案例,给人以无穷的启迪。现将此案摘录如下。
“金鉴春月病温,误治二旬,酿成极重死证,壮热不退,谵语无伦,皮肤枯涩,胸膛板结。舌卷唇焦,身蜷足冷。二更略通,半渴不渴,面上一团黑滞。”喻氏诊为:“两感温病。于是以麻黄附子细辛汤,两解其在表阴阳之邪,果然皮肤透汗而热全清。再行附子泻心汤,两解其在里阴阳之邪……诸证俱退……只此二剂,而起一生于九死,快哉。”
喻氏以麻黄附子细辛汤治温病的方法,后人亦有效仿,并取得良好疗效者。这类例证,在现今中医期刊中已不乏报道。现举许培良所撰《马泽人医话》为例,以兹说明。
许氏曾治愈结核性脑膜炎一例。所述一患儿因受温邪而发病,住院月余,经西医诊断为“结核性脑膜炎”。其症:发热不退,昏睡失语,鼾声不绝,口多痰涎,面红身赤,脉沉细。屡用牛黄丸、至宝丹无效。许氏即根据马氏治疗此病的经验,以麻黄附子细辛汤鼻饲,3剂尽而诸症悉除。
上述例证已在一定程度上验证了喻氏学说的实用价值。平心而论,以卫气营血和三焦理论为核心的温病学说,已经暴露出一定的弱点。应当广泛吸收温病学说的各家之长,不断丰富、完善和发展温病学说。其中喻氏之说,应被列为重要学说之一,加以研究。
(《成都中医学院学报》,1990年第13卷第3期)